李泰那双挤在横肉里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他忘了咀嚼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肉馅,喉结僵硬地卡在脖颈中间。一阵地中海的晨风吹过,卷起他身上沾着机油的锦袍下摆,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得他连声咳嗽。
他抬起沾着油花的手背,死死揉了两下眼睛。
视线前方。
两个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罗马贵族,正迎面走来。
两人身上穿着繁复的丝绸礼服,领口缀着层层叠叠的白色蕾丝,脚下踩着硬底皮靴。这是纯正的拜占庭贵族打扮。
按理说,两人相见,该是脱帽、抚胸、亲吻手背的做派。
可是。
左边那个留着金色卷发的中年贵族,在距离同伴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
他将手里那顶镶着羽毛的三角帽随手往咯肢窝里一夹。
双腿并拢,腰板挺直。
左手包住右手,握成一个规规矩矩的拳头,手腕向前一送,腰杆顺势往下弯了四十五度。
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唐文人作揖礼。
“哟!查理老爷!”
一口地道浓郁、字正腔圆的关中腔,从那高鼻深目的嘴里蹦了出来。
这声音大得震得路边的碎石子直跳,透着股长安城西市口特有的热络与市井气。
“今儿个起得早啊!吃了吗您内?”
对面的那位查理老爷,蓝眼珠里透着清澈的熟络。
他同样双手抱拳,连连回礼。
“吃啦!刚在街角老约翰那儿,对付了一大碗油泼面!”
查理老爷砸吧砸吧嘴,舌尖舔了一圈嘴唇,似乎还在回味。
“那辣子,那热油刺啦一浇,多放了一头紫皮独蒜!吃得我这后脊背直冒白毛汗。舒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铺满桃花的罗马街头,聊起了大蒜和辣子。
空气里那股子罗马贵族常喷的浓烈龙涎香水味,全被这关中腔里的蒜味给冲散了。
李泰僵在街角。
他看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用比他还标准的长安话讨论油泼面,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短暂的死寂后。
“啪!”
李泰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一身肥肉乱颤。
他双手捧着肚子,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旁边石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油泼面!紫皮独蒜!”
李泰笑得眼泪狂飙,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上。
仙长这洗脑光环,毒。太毒了。
一晚上的功夫,把这群高傲的欧洲蛮子,全变成了大唐胡同里溜鸟的大爷。这哪是文化输出,这分明是把大唐的市井烟火气,硬生生塞进了这帮人的骨髓里。
“总督大人好!”
查理老爷和同伴听到笑声,转过头。
看见李泰,两人立刻收敛了随意的神色。他们快步走上前,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眼底透出的,是刻在潜意识里对大唐皇室的绝对臣服与敬畏。
李泰直起腰。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抹掉眼角的笑出的泪花。两只手往背后一背,下巴高高扬起,端起了大唐皇子的架子。
“嗯。去忙吧。回头让老约翰多备点油辣子,这天寒地冻的,吃点辣的出出汗。”
“谢总督大人赏赐!”
两人感恩戴德地退了下去,脚步迈得四平八稳,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大唐官吏的方正。
李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
挑粪?
谁爱挑谁挑去吧!
李承乾和李恪在后山抢破了头,天天弄得一身臭气熏天。他李泰现在可是坐拥这片广袤大陆的土皇帝。
这里的蛮子听话、懂规矩,见面还得问他吃没吃。
……
几日后,罗马大斗兽场。
那棵参天蔽日的巨型桃树,枝叶繁茂。粉色的花冠遮住了大半个角斗场的天空。
粗壮的根须破开石砖,深深扎进斗兽场暗红色的土壤里。
空气里的血腥味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郁的桃花蜜香。
李泰命人在这棵桃树最粗的一根横伸枝干下,搭了一座宽敞的木制高台。
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波斯手工地毯。
矮几上,摆着几盘从大唐空运来的新鲜瓜果,还有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罗马小乳猪。
他穿着一身宽松华贵的紫色锦袍。
肥胖的身躯深深陷在一张铺满天鹅绒的软榻里。
一名金发碧眼的罗马侍女,穿着大唐制式的齐胸襦裙,跪坐在矮几旁。
她手里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将一瓶窖藏了数十年的顶级红酒,缓缓注入杯中。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散发着醇厚的果木香气。
“总督大人,请用。”
侍女双手捧着夜光杯,递到李泰唇边。字正腔圆的长安话里,透着骨子里的温顺。
李泰张开嘴,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带起一阵舒坦的战栗。
他闭上眼,听着树叶在微风中摩擦的沙沙声。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权势。
安逸。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大唐那些苦哈哈的修仙内卷,谁爱去谁去。他就在这欧洲大陆,安安稳稳当他的太平总督。等回去的时候,他非要拉着一船的罗马红酒,去李承乾那个土包子面前好好显摆显摆。
“笃、笃、笃。”
斗兽场外,一阵急促沉闷的马蹄声,像一柄重锤,突兀地砸碎了午后的静谧。
李泰猛地睁开眼。
眼角的肥肉抽动了两下,他直起身子,看向斗兽场的入口。
一匹浑身沾满黄沙与白沫的大唐驿马,疯了一样冲进残破的拱门。
战马的肺部发出拉锯般的嘶鸣。
前蹄在布满花瓣的石板上狠狠一滑,马腿一软,“轰隆”一声侧翻在地。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滑出十几丈,撞断了一截凸起的断壁。
马背上的大唐斥候被生生甩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脊背重重砸在粗糙的石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噗。”
斥候张口喷出一大团带着内脏碎末的鲜血。血花溅在粉色的落英上,刺目至极。
他身上的轻甲被撕裂了数道长长的口子,边缘翻卷,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那伤口不是刀剑砍伤,更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的钝器生生撕裂的。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泊。
侍女吓得惊呼一声,手里的夜光杯掉在软毯上,红酒洒了一地。
李泰的脸色白了。
他一把推开侍女,连滚带爬地翻下高台。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石阶上,冲到那个血葫芦一样的斥候面前。
“出什么事了!”
李泰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双眼布满红血丝,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大唐的无敌之师刚扫平了罗马,这欧洲大陆连个敢喘大气的活物都没了,怎么会有斥候伤成这副模样?
斥候的双眼已经涣散。
他死死反抓住李泰的手腕。那只沾满泥沙和鲜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了李泰的胖肉里。
喉结剧烈滑动。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往外涌。
“报……”
斥候拼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活气,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斗兽场里回荡,带着让人心脏紧缩的绝望。
“报!东南方向的阿拉伯帝国拒绝接受大唐洗脑!大食哈里发正带着号称无敌的十万大象军团,朝罗马城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