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掌心来回摩擦，老茧刮蹭出沙沙的干响。
大唐天子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褶子全堆在了眼角。他弓着宽阔的脊背，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讨好的分寸。
刚才啃完那半根烤玉米，他嘴里呼出的热气还带着一股霸道的辛辣孜然味。
林苑坐在竹制摇椅上，身子往后仰了仰。
他抬起两根手指，抵在挺直的鼻梁上，挡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大蒜辣椒气味。深邃的黑眸半阖着，视线越过指缝，斜睨着这个凑上来的大唐皇帝。
“有屁放。”
清冷的嗓音，把李世民那一肚子酝酿好的奉承话堵在了喉咙眼。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他也不觉得尴尬，反倒厚着脸皮又往前蹭了半步。龙靴踩在纯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国师，您看……”
李世民伸出手指，遥遥指着全息光幕里那座照亮了美洲夜空的白玉神像。
“这桃花仙子，立在海边，夜里还会发光。那粉色的神光一罩，四海八荒的蛮子看了都得跪在地上磕头。这排场，这气度，才配得上大唐如今的天下共主之威。”
他越说，声音里的酸水就越多。
李世民低下头，拍了拍自己大腿侧边的明黄色布料，重重叹了口气。
“您再看看朕太极殿里那把龙椅。”
李世民砸吧着嘴，满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以前朕觉得，纯金打造，九龙盘绕，那是天下最尊贵的物件。可今日看了这发光的神像，朕突然觉得……”
他咬了咬牙，把心底的憋屈吐了出来。
“那就是个黄澄澄的铁疙瘩！俗气！太俗气了！”
李世民双手在胸前用力比划了一下，“上个早朝，底下站着百官。朕坐在那不发光的黄疙瘩上，灰头土脸的，连个光晕都没有，这天子的威严如何彰显？”
初夏的暖风穿过桃花苑。
老桃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子里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林苑放下抵在鼻梁上的手指。
他用一种看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唐千古一帝。
为了装个逼，连祖宗传下来的九龙金座都嫌弃成了铁疙瘩。这老头子在虚荣这条道上，算是彻底跑偏了。
“想要发光？”林苑语气平淡。
“对对对！”
李世民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花白的胡须跟着上下乱颤。
他一双虎目亮得灼人，“国师，您受累，给朕的龙椅也施个法。不用像神像那么大，就雕满发光的桃花就行。最好是那种坐上去，脑后能冒出一圈粉色仙光的。明日早朝，朕要让长孙无忌那帮老匹夫开开眼！”
林苑捏了捏眉心。
他这双翻手覆灭星系的手，今天还得兼职干个木匠和灯光师的活儿。
“行。”
林苑懒得听他继续唠叨，右手从宽大的素白袍袖中探出。
食指微屈，对着头顶虚空遥遥一抓。
“下来。”
“轰——”
三十里外，悬浮在百丈高空的太极宫猛地一颤。
紧接着。
桃花苑上方的云层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撕裂。一团金色的流光带着刺耳的音啸，从天而降，直直砸向院子正中央。
“砰！”
重达千斤的纯金九龙宝座，结结实实地砸在桃花苑的金砖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一阵狂风，卷着粉色的落英糊了李世民一脸。
大唐天子后退两步，抹掉脸上的花瓣，双眼死死盯住院子中央。
林苑没有起身。
他靠在竹椅上，食指并拢成剑诀，对着那张俗气逼人的纯金龙椅，隔空连点三下。
第一指落下。
金灿灿的龙椅表面，像是被泼了一层强酸。坚硬的黄金寸寸剥落、气化，露出底下凭空生成的温润白玉骨架。
第二指落下。
几根苍劲有力的桃木枝蔓，从白玉底座里破土而出。
木质的纹理如虬龙般盘旋而上，瞬间缠绕住宽大的椅背和扶手。枝桠末端，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粉色桃花层层绽放，花蕊中吐出点点莹润的光斑。
第三指落下。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院子里荡开。
整张座椅轰然亮起。一层柔和、粘稠、透着极致梦幻的粉色光晕，以座椅为中心向外扩散。
原本杀气腾腾的九龙夺珠，变成了桃花簇拥。
那光芒不仅不刺眼，反而带着一股安神定魄的清甜香气。
林苑收回手，端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
“坐上去试试。包你明天早朝，亮瞎他们的眼。”
李世民连呼吸都忘了。
他盯着那张流光溢彩的“桃花王座”，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这才是仙家做派！这才是天子该有的排场！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一甩，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坐下的瞬间。
座椅靠背上的阵法被彻底激活。
一圈足有磨盘大小的粉色光环，在李世民的脑后缓缓升起。光环缓缓旋转，洒下大片大片的粉色光雨，将他那张布满风霜和胡茬的粗犷国字脸，映照得粉嫩透红。
一个满脸大胡子、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关中糙汉皇帝。
此刻端坐在白玉桃枝上，脑后顶着一圈粉色魔法光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堪比闺阁少女的梦幻气息。
这副尊容配上那粉嫩的光晕，反差感强得足以让人双眼流血。
林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酸梅汤，险些直接喷出来。
他偏过头，肩膀隐隐发抖，强行把那阵笑意压回肚子里。
李世民却浑然不觉。
他双手摩挲着白玉雕成的桃花扶手，身子往后一靠。脑后的粉色光环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洒下几点星光。
“好！太好了！”
大唐天子仰起头，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眼角挤出深深的褶皱。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
“明日早朝，魏征那个老匹夫要是敢多说半个字，朕就用这仙光晃瞎他的老眼！这天下，都是朕的大唐。朕坐个发光的椅子，谁敢不服！”
就在李世民沉浸在粉色王座的威风中时。
“滴——滴——滴——！”
刺耳。
尖锐。
带着撕裂耳膜的恐怖高频。
一声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械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桃花苑上空轰然炸响。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在这股高频音波下，直接炸出一条裂缝。滚烫的沸水浇在银骨炭上，腾起大片刺鼻的白烟。
李世民脑后的粉色光环闪烁了两下。
他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猛地从桃花王座上弹了起来，大步冲出高台边缘，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初夏苍穹，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诡异光晕。
“砰！”
桃花苑的汉白玉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太史局令李淳风，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这位平日里最重仪态的道门天骄，此刻头上的道冠早就跑丢了，披头散发，身上的青色官服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的左脚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底板踩在金砖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李淳风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地砖滑出两丈远，直接滑到林苑的竹椅前。
他手里死死举着一根用灵石和琉璃打磨而成的长筒物什。
那是林苑前几日随手画图，让工部赶制出来的“灵光望远镜”。
李淳风脸色惨白如纸。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炸裂的红血丝，瞳孔涣散，透着一种直视了深渊后的极致恐惧。
他双手将望远镜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连声音都劈裂成了破锣。
“国师！陛下！”
李淳风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条条暴突，嘶吼声中带着绝望的哭腔。
“天外的星星……那些星星在朝我们移动！”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苍穹之上那层暗红色 的光晕，喉咙里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外星舰队……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