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金属铰链发出干涩摩擦声。
铁锈粉末簌簌掉落,砸在太极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腾起一股土尘。
一股混合着跨洋海水的咸腥气与矿坑深处特有的土腥味,蛮横地冲散了殿内名贵的龙涎香。
李世民身子前倾。
宽阔的脊背隔着明黄色的龙袍绷得笔直,呼吸在胸腔里短促地停滞了半息。
殿外正午的刺目阳光,顺着敞开的朱漆大门,毫无阻挡地劈进这口黑漆漆的大铁箱里。
没有金银那种厚重温润的黄白之色。
箱子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拳头大小、未经切割的天然原石。
阳光砸在这些粗糙的石头表面,瞬间折射出千百道刺目的火彩。红、蓝、黄、绿交织的锐利光芒,像是一把把细小锋利的钢针,在太极殿内疯狂乱射。
工部侍郎跪在铁箱旁边。
他双手死死攥着绯色官服的下摆,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满怀期待地仰起头,眼巴巴地盯着大唐天子的侧脸,等着雷霆般的封赏砸在自己头上。
李世民眯起眼睛。
他抬起左手,宽大的袖口挡在眉骨处,遮住那几道扎眼的贼光。
右手探进铁箱,五指收拢,抓起一块足有鹅蛋大小的透明原钻。
石头入手,冷硬。
没有玉石那种温润养人的触感,粗糙的边缘甚至有些剌手。李世民大拇指在原石表面用力搓了两下,除了硬邦邦的凉意,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生气。
“这……”
大唐天子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这块在后世足以引发一场国战的极品原钻,凑到眼前端详了半息。嫌弃的味道,顺着他下压的唇角一点点蔓延开来。
“啪嗒。”
那块原钻被他随手扔回铁箱里。
石头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干瘪清脆的闷响。
工部侍郎嘴角的讨好笑容僵住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陛下,这神石坚硬不摧,火彩夺目,若是由能工巧匠打磨,镶嵌在您的通天冠上……”
“打磨个屁。”
李世民抽出一块丝帕,用力擦着刚才拿石头的手指,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他指着那一箱子闪闪发光的钻石,撇了撇嘴。
“透亮倒是透亮,但这棱角剌手,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活气。看着……”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搜刮合适的词汇。
“看着就跟御膳房后厨里结了块的冰糖有什么两样?”
工部侍郎张大嘴巴,下巴壳差点脱臼。
冰糖?
这可是他们死伤了十几个勘探矿工,在南边那块黑色大陆的最深处,挖断了几百根精钢镐头才刨出来的绝世珍宝。
“你瞅瞅这玩意儿。”
李世民把擦完手的丝帕砸在铁箱盖上。
“既不温润,也不养人。跟国师随手从海里捞出来的那块桃花玉比起来,这东西连给桃花玉当个垫脚石都不配!拿在手里硬邦邦的,除了晃瞎人的眼睛,还有什么用?”
太极殿侧方的紫檀木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磕碰声。
林苑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长衫,手里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脚上依旧趿拉着那双软底布拖鞋。白色的衣摆在走动间轻轻摇曳,带起一股淡淡的桃花清甜。
“国师!”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的嫌弃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色。
他指着地上的大铁箱,苦笑着摇头:“您看看,这帮奴才大老远从南边拉回来一堆发光的石头,还当成宝贝供着。大唐的脸面都让他们丢尽了。”
林苑低头,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钻石。
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一堆碳的结晶体。”
他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初夏的几分燥热。
“硬度倒是不错。拿去给玄甲军磨磨刀刃,或者给火神炮的枪管抛光,勉强凑合。”
一箱子极品原钻,在神明嘴里,成了磨刀石。
工部侍郎双腿发软,瘫坐在金砖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大半年的心血,跨越重洋的艰辛,全成了一场笑话。
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底气。
他转过头,一脚踢在厚重的铁箱底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金属的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
“听见没!”
李世民大手一挥,宽大的袖口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这破石头太刺眼,全拿去给长安城的马路铺道渣!”
工部侍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招手叫进几个力巴,手忙脚乱地盖上铁箱子。众人吭哧吭哧地抬起这几百斤的沉重负担,逃命似的退出了太极殿。
生怕走得慢了,这箱“道渣”还要治他一个扰乱圣听的罪名。
沉重的殿门被风吹得半掩。
太极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股因为钻石折射而显得杂乱的光影消失了。只有几缕带着初夏热意的阳光,穿过窗棂,静静地趴在地砖上。
林苑端着酸梅汤,转身走向偏殿去寻他的竹椅。
李世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那股刚才呵斥臣子的帝王威风,随着殿门的合拢,一点点从他那宽阔的脊背上剥落。
他缓缓走到御阶旁的龙椅前。
身子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明黄锦垫里。肩膀垮塌下来,脊背深深地陷入椅背的弧度中。
李世民抬起右手。
刚才掀开那几百斤重的纯铁箱盖,虽然只有短暂的几息,但在此刻,一阵细密绵长的酸痛感,正顺着手腕的关节,一路钻进小臂的骨缝里。
酸痛中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无力感。
他把手掌摊开,平放在双膝上。
殿外漏进来的光束,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
李世民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这双手。
皮肤松弛了。
手背上的皮肉失去了水润的紧致,干瘪地贴着骨骼。几条粗大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扭曲凸起,在半透明的皮肤下跳动着迟缓、沉重的脉搏。
食指的指节处,赫然印着两块暗褐色的寿斑。
那双曾经在玄武门拉开硬弓、在渭水桥畔握紧天子剑的大手。
那双刚刚在地球仪上指点江山、将四大洋七大洲全部染成大唐赤色的大手。
老了。
李世民用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按压着右手手背上的一块松弛皮肤。
按下去。
皮肉迟迟无法弹回原状,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脚踝一路爬上他的脊椎骨,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四海臣服,天下归一。
大唐的玄甲军甚至能在天上飞,大唐的铁路铺满了大洋彼岸。
可作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人,他却连一个沉重的铁箱盖,掀起来都觉得气喘吁吁。
殿内用来降温的冰块,在铜盆里化作水滴,砸落发出一声轻响。
李世民佝偻着身子。
处理完俗务,李世民看着自己手上因为搬箱子而暴起的青筋和微微松弛的皮肤,突然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黯淡:“纵然天下无敌,这具凡人的肉身,终究还是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