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声，把老桃树枝头的一片粉色落英生生震碎。
李世民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拍出一片通红。他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盘结的青蛇，随着粗重的呼吸突突直跳。
十八岁的年轻肉身，藏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大唐天子那一双死死盯着天幕的虎目里，不再有半点对未知深空的敬畏。
只有饿狼嗅到带血生肉时的贪婪。
林苑斜靠在竹制摇椅里。
手里那把白玉骨折扇停在半空，扇底的流苏垂落，一晃一晃。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涨红、双眼放光的大唐皇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收保护费？”
林苑手腕微转，“啪”的一声合拢折扇。
玉质扇骨敲在青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只探路的爬虫，随便开一炮，就能把你这太极宫烧成一滩沸腾的玻璃水？”
“那又如何！”
李世民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龙靴的硬底碾过纯金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腰杆挺得笔直，胸膛迎着初夏的热风高高鼓起，明黄色的常服领口敞开，透出一股蛮横的草莽匪气。
“大唐有仙长布下的铁王八壳子，他们打不进来！”
李世民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刃擦过鲨鱼皮剑鞘，带起一道森冷的寒芒。他将剑锋直直指向九天之上的厚重云层。
“这颗泥球上的地盘，朕全占满了。”
大唐天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嘴角咧开一个狂妄的弧度。
“大唐百万玄甲军，天天在校场上闲得互扯头发。既然天外有路，那这九重天上，定然有天庭！有那什么玉皇大帝、各路星君！”
他越说声音越大，胸腔里的战鼓擂得震天响。
“朕也是天子。上去走一遭，去那天庭里坐坐！他玉皇大帝若是不识相，不给大唐交点岁贡，朕就让玄甲军把他的南天门给拆了当柴烧！”
狂。
飘到了没边没沿的狂。
“咣当！”
桃花苑的汉白玉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陛下说得对！拆了他的南天门！”
一声破锣般的粗犷嘶吼，裹挟着浓烈的机油味和汗酸味，轰然砸进院子。
程咬金提着那把紫金电弧跳跃的八卦宣花斧，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这黑大汉自从返老还童后，一身腱子肉把明光铠撑得快要炸开。每走一步，手里的斧头就发出“劈啪”的爆雷声，电得地上的桃花瓣一片焦黑。
他身后，乌泱泱跟进来一帮大唐的核心朝臣。
秦琼走在第二个。
老将左胸口那颗暗金色的机械心脏，“咔哒咔哒”地疯狂转动。幽蓝色的光芒透过紫色朝服，忽明忽暗。他手里捏着熟铜双锏，眼底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杀气。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两个文官，竟然也卷起了袖子。
长孙无忌那张白胖年轻的脸上，满是算计的精光。
他凑到李世民身侧，双手在宽大的袖口里来回搓动，发出丝绸摩擦的沙沙声。
“陛下所言极是。”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既然天外有天地，那定然有无尽的矿脉、仙草。大唐如今国库丰盈，正愁没处花销。咱们大军开拔上去，哪怕是占几个陨石坑收过路费，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老臣附议。”
魏征梗着细长的脖子，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林苑前阵子塞给他的两块大金条，压得身子微微前倾。
“天道酬勤。大唐的龙旗，理应插满这星河的每一个角落。天庭若有神明，也得守大唐的规矩！”
一帮加起来岁数能当别人祖宗的君臣。
此刻像是一群刚在西市街头打了胜仗的市井混混。
围在桃花苑的青石桌前，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怎么打上九重天，怎么去抢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怎么在银河系里圈地收税。
夏风穿过院墙。
吹起林苑素白的衣摆。
他靠在竹椅上，看着这群满脸狂热的土包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眉心处重重揉了两下。
头疼。
这帮在泥地里打滚打了半辈子的古人，对宇宙星海的浩瀚死寂，根本没有一丁点概念。
在他们的脑子里，天外就是一片长满仙桃的大果园。神仙就是一群穿着宽袍大袖、坐在云彩上喝酒的闲汉。
“行了。”
林苑放下手，声音清冷散漫。
两个字，不大，却像是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沸腾的油锅里。
院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程咬金手里的斧头垂了下去，电弧瑟缩着钻回金属内部。
李世民手腕一抖，天子剑收回鞘中。
十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林苑那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上。
“天庭？玉皇大帝？”
林苑从竹椅上缓缓站起身。
软底布靴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比大唐天子高出半个头的身形，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天上没有穿着龙袍陪你喝酒的老头。只有零下两百度的真空死寂，和那些一炮就能把太阳炸成烟花的星际战舰。”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李世民僵硬的肩膀上。
“你们骑着长翅膀的马，拎着几把附了雷电的破铁片。飞出大气层，不用别人动手，肺管子就会被真空抽干，血液会在血管里沸腾蒸发。变成一堆飘在宇宙里的冰冻干尸。”
李世民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杂音。
大唐天子后背的里衣，瞬间被一股白毛汗打透。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凉飕飕地贴着皮肉。
身后的长孙无忌双腿发软，死死抓住旁边的石桌边缘才没跪下去。
真空？血液沸腾？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真实恐惧。
“那……那咱们就不上去了？”
程咬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里的斧头捏得死紧。
他黑红的脸膛上透着不甘，粗声粗气地嘟囔，“那些天外的贼都打到门口了，咱们大唐的汉子，总不能缩在龟壳里当缩头乌龟。”
林苑瞥了他一眼。
眼底那抹高悬九天的冷漠，稍微化开了几分。
这帮人的野心和血性倒是够硬，就是见识浅了点。
“谁说不上去。”
林苑转过身，白色的衣摆在初夏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走到青石桌前。
大唐现在的确被他武装成了一个高武修真加赛博朋克的怪物营地。
但真要踏足星海，靠肉身横渡，那叫去送外卖。
得给他们弄个像样的代步工具。
林苑右手探入宽大的袖口。
五指在随身空间的深处，随手翻找了两下。
摸到了一叠厚重的东西。
那是在系统角落里吃灰许久的设计图录。
林苑抽出右手。
手腕翻转。
“砰！”
一声沉闷的砸击声。
一叠厚达半尺、重逾百斤的特种图纸，被他毫不客气地拍在青石桌面上。
石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鸣。
图纸边缘激起一圈细密的灰尘，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油墨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冲散了周遭的桃花香。
厚重的封皮上，用大唐通用的正楷，龙飞凤舞地印着几个黑色大字。
李世民瞪圆了眼睛，上半身猛地前倾。
几乎把脸贴在了那叠图纸上。
“上天可以。”
林苑单手压在那叠图纸的最上方，修长的指节屈起，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群屏住呼吸的大唐君臣。
嘴角挑起一抹散漫、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冷笑。
“但别指望我天天给你们当车夫，带着你们飞。”
林苑收回手，双手随意地插回袖口，“想上去，自己造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