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披头散发，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沾着油污的精钢扳手。
大笑声扯破了喉咙，带着漏风的嘶哑，直冲破晓的冬日寒云。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向外凸起，干裂的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黄黑的老牙。
李世民刚跨进偏殿的门槛。
明黄色的靴底还未踩实，就被这声鬼哭狼嚎震得脚下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大唐天子搓了搓指尖冒出的冷汗，转头看向身侧。
林苑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桃花茶。
青瓷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擦，发出一声脆响。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疯不疯不知道。”他吹开水面的浮叶，抿了一口，声音散漫，“但你们那艘天上飞的铁船，动力有着落了。”
三个月后。
长安城外三十里，渭水河畔。
超级工厂的巨型青铜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往外喷吐着夹杂桃花香气的浓白蒸汽。这股气味蛮横地覆盖了方圆十里的土地。
十万名赤着膀子的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攀附在高达百丈的钢铁脚手架上。
“铛——！铛！”
万把铁锤同时起落，砸在烧红的玄铁装甲上，炸开的火星瀑布般倾泻而下。汗水砸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化作白烟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铁锈腥气。
巨大的战舰骨架内部，闷热得像个刚熄火的蒸笼。
袁天罡换上了一身沾满黑灰的短打，花白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在脑后。
他手里捏着一截粉笔，蹲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用力在上面推演着公式。粉笔灰落了满头满脸，活脱脱一个疯魔的泥瓦匠。
“推不动！这死铁疙瘩太沉了！”
工部尚书段纶抓着头皮，将手里的羊皮图纸摔在满是焊渣的铁板上。
他嗓子哑得厉害，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青黑。
“仙长给的图纸里，那叫‘化学燃料’的东西，推力带不动这几万吨的玄铁舰体！就算把整个底舱全掏空装上燃料，飞不到半空，就得掉下来摔成铁饼！”
“谁让你烧那些凡俗的破煤烂油了！”
袁天罡一扳手敲在钢板上，震得段纶耳膜发麻。
老道士双眼通红，指着图纸底部那巨大的引擎喷口，手指戳得羊皮纸哗啦作响。
“重力是风水，升力也是风水！把燃料罐拆了！全给老夫换成聚灵阵法底座！”
他抢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手里的炭笔在上面画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
“八卦定干坤，风火相生！用九万九千九百块高阶灵石做阵眼，刻下太古‘风火大阵’！”
袁天罡咬着牙，唾沫星子横飞，“老夫要用这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炸开这地脉的吸力！”
工部的匠人们红了眼。
科学院的算学官们也红了眼。
算盘珠子拨断了上千把，一车车的极品灵石被送进战舰底部的核心反应炉。阵法大师和铁匠绑在一起，把风火大阵的每一道阵纹，死死錾刻在耐高温的紫金喷口上。
寒来暑往。
当最后一块重达百吨的舰首装甲板被巨型铆钉死死焊住时，渭水河畔那吵闹了半年的敲击声，停了。
一尊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钢铁巨兽，静静蛰伏在宽阔的荒滩上。
舰长千丈，通体漆黑。流线型的舰身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杀机。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飞剑副翼，尾部三个巨大的紫金喷口，如同三头沉睡的洪荒巨龙，张开着幽暗的巨口。
大唐天子李世民，站在距离战舰百步外的点将台上。
龙袍的衣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按在栏杆上，指甲深深抠进了粗糙的木纹里，木屑扎进指甲缝渗出血丝。
“点火。”
李世民喉结滚动，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战舰底部。
袁天罡举起一面令旗，猛地挥下。
“风火大阵，启！”
“嗡——”
沉闷的震颤，从地底深处轰然荡开。
整个渭水河畔的石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悬浮在半空一寸的位置剧烈抖动。
紧接着，刺目的紫红色火柱，从战舰尾部的三个紫金喷口中狂暴喷涌。
“轰隆隆！”
这不是凡火，是纯粹由灵石催发的灵力风暴。
热浪贴着地皮横扫而出，将远处的芦苇荡瞬间烤成了焦炭。点将台上的文武百官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抬起袖子死死挡住脸庞。
热风扑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尊巨大的玄铁舰体。
可是。
战舰没有腾空。
狂暴的推力砸在地面上，把下方几十丈厚的黄土和岩层生生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琉璃深坑。
庞大的钢铁舰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金属摩擦声。
几万吨的玄铁重压，死死咬着大唐的泥土。
半炷香过去。
灵石堆栈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喷口处的火焰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白色。
战舰的履带，仅仅离开了地面不到三寸。
“砰”的一声闷响。
庞大的舰体重新砸了回去。
巨大的反震力掀起漫天黄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引擎轰鸣声渐渐衰弱，最后化作几缕粗重的黑烟，顺着紫金喷口飘散在风里。
“太重了……”
段纶瘫坐在滚烫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揪着头发，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几万吨的玄铁，加上灵石的重量。风火大阵的推力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挣不脱这大地的束缚！”
袁天罡手里的令旗掉进烂泥里。
老道士看着那头重新趴窝的钢铁巨兽，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机油的脸颊滚落，冲出两条干净的泪痕。
算尽了天机，算尽了阵法。
还是输给了这天地间最蛮横的重量。
点将台上。
李世民双腿发软。
他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崩出死人的苍白，才没让自己滑跪下去。大唐的星辰大海梦，难道就因为这几万吨的死铁，被永远钉死在这渭水河畔的泥潭里？
绝望的死寂，像是一张不透风的湿布，死死捂住了在场十万人的口鼻。
点将台最上方的阴影里。
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林苑正闭目养神。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在靠近他身前三尺的地方，自动化作微风。
他手里剥着一颗岭南刚送来的荔枝。晶莹的果肉送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冲淡了空气里的焦糊味。
“这就放弃了？”
林苑缓缓睁开眼。黑眸深邃，倒映着那头死气沉沉的战舰。
战舰造好了，但庞大如山岳的钢铁之躯太重，根本无法起飞。众人陷入绝望之际，林苑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叮——”声。林苑嘴角挑起一抹自信的轻笑：“看来，还缺个核心的发动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