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破裂的怒吼声,在桃花苑的半空中轰然炸开,震落了老桃树枝头的一层粉色花瓣。
魏征死死举着那块残了角的象牙笏板。
他那双踩着破布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踏在光可鉴人的纯金地砖上。正午的阳光砸在金砖上,反弹起刺目的金芒,直直晃进他的眼底。
他眼眶周围布满血丝,被金光刺得直掉眼泪,硬是忍着没眨眼。
大唐第一喷子的胸膛像个破旧的风箱,高高鼓起又重重落下。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朝服,领口大敞。枯瘦的锁骨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油汗。一路从长安城狂奔上终南山,他连气都没喘匀,喉咙深处发出拉锯般的“呼哧”声。
李世民站在三步外。
大唐天子的后背猛地缩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为自己推来一车金砖当“建材”而羞愤欲死,此刻听到这声震天动地的弹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玄成,你给朕闭嘴!”
李世民压低嗓音,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伸出那双带着泥灰的大手,一把攥住魏征的袖子,用力往下拽。布帛发出撕裂的哀鸣。
“你懂个屁!”李世民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魏征的下巴上,“这院子到了冬天地下泛寒。仙长铺金砖,那是为了当地暖踩着舒坦!你少在这儿拿凡人的规矩去框神明!”
魏征一把甩开李世民的手。
他干瘪的手臂骨节暴突,力气大得连李世民都踉跄了半步。
“地暖?”
魏征的声调再次拔高,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他手里的象牙笏板重重敲击在另一只手心,发出“啪啪”的脆响。
“陛下!您去外面的大唐天下看看!”
魏征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白玉牌楼外的方向。
“渭水的河床被百姓挖穿了底!农夫扔了锄头,商贩关了铺子,全跑到山里去刨金疙瘩!大唐的田地荒了,稻谷烂在泥里没人收!”
他大口喘着气,干裂的嘴唇渗出几丝鲜血。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桃花苑里连垫脚的砖头都是纯金打的,这等骄奢淫逸之风一旦蔓延,大唐的根基就烂透了!金子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刀枪吗?”
李世民急得直跳脚。
他眼角余光疯狂往后瞟,去看竹椅上那个穿着短打的身影。
侯君集造反,三千死士化作飞灰的画面,此刻还在他脑子里来回重播。魏征这老倔驴,平日里在太极殿喷喷他也就算了,跑来神明面前指手画脚,这要是惹恼了林苑,大唐的御史大夫今天就得变成桃树底下的高级肥料。
“魏征,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朕现在就罢你的官!”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伸手去捂魏征的嘴。
魏征梗着细长的脖子,身子灵活地一扭,躲开李世民的双手。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布鞋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臣就算今日撞死在这黄金大道上,也绝不收回半句!”
魏征双手将笏板高高举过头顶,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金灿灿的地砖上。膝盖骨磕碰纯金的钝响,听得李世民牙根发酸。
桃花苑里,只有夏蝉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聒噪。
微风拂过。
林苑靠在竹制摇椅上。
他手里那碗冰镇酸梅汤,杯壁上的水珠汇聚成流,滴落在灰色的棉布短裤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吵。
就像是一只大号的苍蝇,在耳边没完没了地嗡嗡作响。
林苑微微皱起眉头。
他放下玻璃碗,玻璃底座磕在青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这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继续死谏的魏征,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卡住了一瞬。
林苑站起身。
软底布拖鞋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金砖上。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个梗着脖子、满脸视死如归的老头。视线随意地落在旁边的紫檀木书案上。
书案边缘,铺着几张画满复杂机械齿轮的图纸。
夏风一吹,边缘的宣纸哗啦啦作响,眼看着就要被卷飞。
图纸的四个角上,压着几块暗沉沉的东西。
那是前几天工部送来的提纯金条。
工匠们为了显摆手艺,把金条熔铸成了厚实的砖块模样。林苑嫌这东西占地方,随手拿了两块过来当镇纸。
长短足有一尺,厚如城墙砖,一块足有五斤重。
林苑伸出右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扣住那两块用来压纸的金条。
指尖微微发力。
十斤重的纯金,在他手里轻得像两块中空的木头。
他转过身,拖沓着步子,慢吞吞地走到魏征面前。
魏征跪在地上。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走到跟前的白衣青年。老头的下巴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眼底全是一股子殉道者的决绝。
他在等。
等神明降下雷霆,等自己的鲜血溅在这满地的奢靡黄金上,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直言敢谏。
李世民在旁边连呼吸都停了。
他双手死死捏着大腿两侧的布料,指甲掐破了皮肉,准备随时扑上去抢下魏征的人头。
林苑停在魏征面前三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嘴唇干裂渗血的老头。
目光在那张视死如归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没有天雷滚滚,没有九幽罡风。
林苑甚至连一句反驳的废话都没说。
他只是手臂前伸。
手腕一翻,五指猛地松开。
“砰!”
那两块加起来足有十斤重的巨大金条,带着沉甸甸的坠力,直直砸向魏征那干瘪单薄的胸膛。
魏征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几十年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扔掉手里的象牙笏板,双手往上一兜,死死抱住了砸过来的重物。
“咚。”
十斤重的实心黄金,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臂弯里。
沉重的压迫感瞬间传导到双臂。魏征那两只细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重量。
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连带着原本挺得笔直的上半身,也被压得往前狠狠一栽。
两块金条冰冷、坚硬、光滑的触感,死死贴着他单薄的胸口。阳光打在金块表面,反射的黄芒直接糊满了他的整张老脸。
义正言辞的死谏?
忧国忧民的慷慨陈词?
林苑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两根沉甸甸的金条塞进魏征怀里,淡淡地说:“喊得嗓子都哑了,拿去西市买点润喉的梨膏糖,剩下的算跑腿费。”
魏征下意识地抱住那两根金条,手猛地往下一沉,满腔的义正言辞瞬间卡死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