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下意识地抱住那两根金条。
双手猛地往下一沉,两只细瘦的胳膊被十斤重的纯金坠得往下狠狠一坠,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咔”声。
他大张着嘴,干裂的嘴唇半开半合。那满腔准备喷薄而出的义正言辞、关乎大唐国运的生死进谏,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空气热得发烫。
日头晒在金砖上,反弹起刺目的黄芒,直直打在魏征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
十斤。
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口。
金块表面打磨得平滑如镜,还带着林苑指尖残留的几分凉意,透过洗得发白的青色朝服,一点点渗进他的胸膛。
魏征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他垂下眼皮,目光死死盯在怀里那两根黄澄澄的物件上。
摔了它!
只要扬起手,将这等霍乱人心的俗物狠狠砸碎在这满地的金砖上,他魏玄成就能在青史里留下铁骨铮铮的一笔。
那些太史局的捉笔小吏,定会写下“魏公掷金于地,怒斥仙人奢靡”。
他的双臂开始发力,颤巍巍地想把金条举起来。
可是。
就在视线触及金砖上那细腻纹路的瞬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西市外流民干瘪的面黄肌瘦。
十斤赤金。
若是换成粟米,能买下堆成山丘的粮食。能让城外那几千个衣不蔽体的灾民,熬过今年这没有尽头的寒冬。
举到半空的双手,僵住了。
魏征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
他在脑海里疯狂跟自己拉锯。这叫什么?这不叫贪图享乐,这叫劫富济贫!把神仙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拿去救济大唐的子民,那是大功德!
“啪嗒。”
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他斑白的鬓角砸在金条上,碎成几瓣。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
僵在半空的双臂,做贼似的,一点、一点地往回缩。
他将那两根金条死死按在胸口,两只粗糙的手掌交叠着护在上面,像是护着自己刚出生的重孙子。
李世民站在三尺外。
大唐天子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那只带着泥灰的大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十根脚趾在布靴里疯狂抠地。
丢人。
大唐第一谏臣的脊梁骨,在十斤黄金面前,弯得比渭水河畔的柳条还要顺滑。
“国师……咳……”
魏征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那张原本紫红色的老脸,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不敢去看林苑的眼睛,视线四下乱飘,最后盯着院墙角的一株杂草。
“这……这黄白之物,最是污人清白。”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双手却把金条抱得更紧了些,连布料都勒出了深深的褶皱。
“但老臣转念一想,西市米价虽然平抑,但流民的冬衣尚无着落。老臣……老臣就厚着这张老脸,替大唐的百姓,受了这份跑腿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如果忽略他那因为抱得太紧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倒真有几分舍生取义的悲壮。
林苑靠在竹椅上,手指在玻璃碗壁上轻叩。
冰块撞击玻璃的清脆声,在炎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凉。他看着这老头疯狂给自己找台阶下,嘴角挑起一抹戏谑。
“拿了就滚。别在这碍眼。”
魏征如蒙大赦。
他弓着背,抱着金条转过身,正准备迈开步子往院外走。
“嘎吱。”
内院的月亮门被推开。
长乐公主穿着一身浅粉色的齐胸襦裙,水蓝色的披帛挽在臂弯。她双手提着一个精巧的紫竹编织花篮,脚步轻快地走出来。
花篮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桃子。
那是桃花苑后山刚结出的第一批果实。
不同于凡间的毛桃,这些桃子表皮没有一丝绒毛。白里透着诱人的水粉色,果皮薄得仿佛能看到里面饱满多汁的果肉。
最要命的,是那一股浓郁到让人神魂颠倒的清甜果香。
这香味顺着微风,蛮横地钻进魏征的鼻腔。
老头子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像钩子一样,死死咬在那个竹篮上。
吸入那股果香的瞬间,他觉得枯竭的肺腑像是被一场春雨洗刷过。早年伏案熬夜落下的陈年旧疾、骨缝里的酸痛,竟然奇迹般地轻快了三分。
这哪里是桃子。
这分明是能让人多活好几年的延年益寿仙丹!
魏征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大唐的流民确实需要冬衣。但他这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若是能啃上一口这仙桃,再给大唐卖命十年也不是难事。
“公主殿下。”
魏征转过身,迈着碎步挪到长乐面前。
那张常年板着、比城墙还要僵硬的臭脸,此刻像一朵绽放的老雏菊,褶子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
长乐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最是严厉的魏伯伯。
魏征把抱在胸前的两根金条分出一根。
他单手托着那足有五斤重的纯金块,手臂上的青筋崩得老高。
“砰”的一声。
金条被他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的青石桌上。
“老臣这嗓子,近日确实冒火得厉害。”
他搓着手,佝偻着腰,冲着长乐讨好地笑,视线却死死盯着篮子里的桃子。
“西市的梨膏糖,药效太慢。老臣观殿下这篮子里的桃子,色泽温润,定能润肺止咳。不知……不知老臣能否用这跑腿费,向殿下换上一篮?”
长乐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摇椅上的林苑。
林苑摆了摆手,懒得管。
“他要买,你就卖给他。反正后山多得是,吃不完也是烂在泥里。”
得到首肯,长乐抿着嘴,强忍着笑意。
她将手里沉甸甸的紫竹花篮递了过去:“魏伯伯,您拿好。”
魏征一把抢过花篮。
另一只手死死把剩下的一根金条夹在腋下。
他深吸了一口花篮里溢出的仙气,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多谢殿下!多谢国师!”
他连连作揖,抱着一篮子仙桃,腋下夹着金块。
转身踏着满院子的纯金地砖,迈开那双穿着破布鞋的腿,欢快得像个刚在集市上抢到便宜白菜的村夫。
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笑呵呵地跨出了白玉牌楼。
李世民站在原地。
他看着魏征那颠颠儿离去的背影,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大唐朝廷的脸面,今天算是被这老匹夫彻底丢尽了。
风吹过老桃树。
看着魏征抱着仙桃心满意足地离开,林苑却皱起了眉头。
他扫了一眼满院子晃眼的铺地金砖,又看了看旁边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各州府送来的贡品和奇珍异草。
“大唐现在的物流太慢了。”
林苑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竹条上烦躁地敲击了两下,摇了摇头。
“这满地的黄金,靠那种破木头独轮车和几匹跑吐白沫的马,运到边关得半年。仗都打完了,军饷还在路上吃土。”
他坐直身子,深邃的眼里闪过一抹思索的光芒。
“既然挖了这么多矿,也该搞点现代工业了。”
“叮——”
系统的提示音,踩着他的尾音,在识海深处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