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硬的关中腔从联邦特使瑟尔的喉咙里劈裂出来。
合成器发出几声电流短路的“滋啦”杂音。
他那张灰白色的长脸上,原本竖起的两根触须死死贴着头皮。半透明的呼吸鳃停止了张合,下巴紧紧抵在滚烫的纯金地砖上,连喘气都透着小心翼翼。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三步开外。
大唐天子腰杆挺得笔直,脊背像是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长枪。
夏日的暖阳打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折射出晃眼的威严。他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滩烂泥般的高等文明使者。
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扯出一个三分傲慢七分嫌弃的冷笑。
就这?
刚才在天上还咋咋呼呼要抹平大唐,这会儿腿软得连个市井泼皮都不如。
李世民心里那股子因为星际战舰被毁而生出的憋屈,此刻顺着汗毛孔散了个干干净净,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通泰。
青石桌旁。
林苑手里的白玉小剪“咔嚓”一声合拢。
一小截枯黄的兰花叶尖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他随手将剪刀丢进旁边的托盘,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桃花苑里尤为刺耳。
瑟尔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不敢抬头,两根颤抖的机械手指摸向腰间的储物腰带。
指腹用力一按。
“嗡——”
三颗龙眼大小的银色金属球从腰带中弹射而出。
金属球在半空中解体,幽蓝色的光线呈扇形铺开,在金砖上交织出一片庞大的全息星海投影。
“活……活祖宗……”
瑟尔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带摩擦出砂纸般的粗粝感。
他指着光幕上那些闪烁的红蓝坐标点,声音发紧,“这是猎户座悬臂最核心的三条高维能源矿脉坐标。还有……还有联邦科学院刚研发的反物质歼星雷图纸。”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进金砖的缝隙里。
“全数进献给大唐!只求祖宗高抬贵手,给联邦留一条活路!”
这可是联邦压箱底的家当。
随便漏出去一条矿脉,都能在悬臂外围掀起十几个星系的血雨腥风。
林苑转过身。
白色的布底软鞋踩着落花,他慢吞吞地走到那片全息星图前。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上扫了两眼。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就这些破铜烂铁,也拿来当赔礼?”
林苑伸手,指尖穿透了那份反物质图纸的虚影,光芒在他指腹上碎成一团蓝色的光斑。
“这阵图画得漏洞百出。放进丹炉里当柴烧,我都嫌烟大熏眼睛。”
瑟尔背脊上的硅基外壳发出“咔咔”的脆响。
体内的冷却液彻底凝固了。
这可是联邦的最高科技结晶。在这个白衣青年嘴里,成了连烧火都不配的垃圾。
但林苑没有撤去星图。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抖成筛子的特使,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散漫的笑意。
“不过,大老远跑过来认错,态度还算凑合。”
林苑转身,走向院子中央那棵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桃树。
粗壮的枝干上,粉色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花蕊深处流转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金线。那是大道的本源灵气。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五指张开,对着头顶压弯的桃枝,毫不客气地顺着枝条往下狠撸了一把。
“哗啦啦。”
一大把带着晨露的粉色桃花瓣,被他生生薅了下来,捏在掌心里。
花香瞬间浓烈到了刺鼻的地步。
林苑走回瑟尔面前。
右手一松。
那把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堆在瑟尔鼻尖前方的金砖上。足有小半斤重,像个粉色的小土包。
“大唐的规矩,来客了得赐宴。”
林苑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吃了。”
瑟尔愣住了。
那双纯白色的眼球死死盯着地上的植物器官。
没有经过粒子级杀菌。
没有经过营养提纯。
就这么沾着泥土和露水,从一棵原始植物上生硬地扯下来。
在联邦的卫生法典里,生食这种未知的碳基植物,等同于吞服剧毒的神经毒素。
他要毒死我。
瑟尔脑子里的逻辑芯片疯狂闪烁着死亡警告。
他喉结剧烈滑动,抬起头,迎上林苑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黑眸。
反抗?
门口那三千死士化作飞灰的录像还在他脑子里回放。不吃,现在就得变成一堆散落在院子里的零件。
瑟尔咬紧了牙关。
口腔里渗出蓝色的血丝。
他伸出两根发颤的机械手指,抓起地上一小把混着金砖灰尘的桃花瓣。
闭上眼。
大张着嘴,抱着必死的心,将那把花瓣胡乱塞进嘴里。
牙齿用力一咬。
“噗嗤。”
娇嫩的花瓣在齿间碎裂。
没有想象中那种腐烂植物的涩苦味。
一股清甜到极致的汁水,顺着味蕾的缝隙,直接炸开。
瑟尔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汁水。
那是一股滚烫、霸道、蛮不讲理的金色能量洪流。
热流顺着食道轰然坠入他的硅基胃袋,紧接着化作千万条细密的火线,疯狂冲撞进他身体的每一根能量回路。
“呃——!”
瑟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他痛苦地弓起背,双手死死抠住胸口的制服。
他早年在天狼星战役中被暗物质射线击穿的肺部,那块常年隐隐作痛、无法被任何医疗舱修复的暗斑。
在这股金色洪流的冲刷下。
像是一块烈日下的薄冰,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他这具躯壳底层基因链里,那些因为千万年星际辐射而产生的衰败缺陷,都在被这股暴力的生机强行缝合、重组。
瑟尔手腕上佩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原本只有百年寿命刻度的进度条。
此刻像疯了一样往上狂飙。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玻璃表盘“啪”的一声炸裂,承受不住这爆表的数据。
“这……这是什么……”
瑟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双手,看着指尖上那些原本黯淡发灰的硅基鳞片,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莹润饱满的光泽。
体内充斥的生机,让他觉得自己一拳能砸穿一艘巡洋舰。
这不是毒药。
这是联邦搜遍整个猎户座悬臂,倾尽国力也提炼不出一滴的维度本源!
瑟尔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砸在地砖上。
什么高等文明的体面,什么联邦特使的矜持。
全他娘的是放屁。
他猛地扑倒在地上。
两只手像挖掘机一样,疯狂地拢起地上剩下的那堆桃花瓣。也不管里面有没有掺着泥灰,大把大把地往嘴里硬塞。
腮帮子鼓得像个藏食的仓鼠,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嚎啕大哭。
“真香!太香了!多谢祖宗赐仙药!多谢活祖宗啊!”
他把脸贴在金砖上,连缝隙里卡着的一片残花都不放过,伸出舌头死命地舔。
李世民站在一旁。
大唐天子冷眼看着这个在地上啃花瓣的外星使者,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哼。
他伸手理了理明黄色的常服袖口。
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熟。当初这院子刚建好的时候,朝堂上那帮老家伙,比这外星人好不到哪去。
李世民往前迈了半步。
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瑟尔,声如洪钟。
“别光顾着吃!大唐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李世民抬起手,指着半空中那还未关闭的全息星图光幕。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强盗进村般的理直气壮。
“想学大唐的法门,想吃大唐的仙药。可以。”
大唐天子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甩下一句话:
“先把你们那什么联邦的破设备砸了!想活命,先连上大唐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