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哑劈裂的吼声,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上空打着转。
他吼得太用力,喉咙里崩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直直砸在身前的大理石碎块上。
绷带底下渗出的暗红色血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连伸手去擦的胆子都没了。
生怕抬个手,这崩塌的穹顶上又掉下来一块石头,把他的脑袋砸成烂西瓜。
旁边的外星丞相跪趴在地上,头顶的触角纠结成一团。
“陛下……发投降书……大唐要是嫌弃咱们隔得远,不收怎么办?”
丞相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几天,喝凉水呛死三品大员,出门走路左脚绊右脚摔断脖子。这颗星球上的气运被抽干后,连呼吸一口空气都透着随时丧命的凶险。
大唐若是不要他们,这整个文明不出半月,就得在各种离奇意外里死绝。
国王那只独眼死死瞪着丞相。
他猛地伸出粗壮的双臂,一把揪住丞相的衣领,硬生生将对方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就搬!把整颗母星打包带走!”
国王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的血水喷在丞相的脸上。
“启动行星牵引引擎!把地核的能量全抽出来!咱们拖着星球去太阳系门口要饭!”
……
漆黑死寂的深空。
没有星际战舰的炮火轰鸣,也没有大军压境的肃杀。
在这片距离太阳系长城防线不远的宇宙荒漠里,出现了一幅足以让任何高等文明看瞎眼球的诡异画面。
几十根粗达百里的幽蓝色能量牵引光束,刺破了无垠的黑暗。
光束的另一端,死死锁在几十颗庞大的岩石行星与气态行星上。
这些星球的背向面,全都被强行安装了巨大的行星级推进器。
“轰隆隆——”
推进器喷吐出长达几万公里的刺目尾焰。
高温将沿途的宇宙尘埃烧成虚无。
这几个叛逆星系的国王,彻底抛弃了家园领地的尊严。
他们把老祖宗留下来的母星,像拴在绳子上的肉包子一样,硬生生拖拽着跨越星海。
一路上,恒星风暴刮过,陨石带阻拦。
他们连个防护罩都舍不得开,所有的能源全用来踩油门,生怕晚到一步,这母星上的倒霉催法则就会把全族灭种。
几十颗星球,排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长龙,乖巧地停泊在太阳系外围。
连大唐星际长城的警戒红线,都没敢越过半寸。
长安城,明德门外。
初秋的晨露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气。
空气里飘着城内早市上刚出炉的羊肉汤饼香味。
城门大开。
两排顶盔掼甲的金吾卫,手持陌刀,面无表情地立在城墙两侧。
护城河边的泥土地上。
齐刷刷跪着三十几个长相奇形怪状的异族首领。
他们身上没有穿象征王权的星际合金战甲,也没有披金戴银。
一个个光着膀子。
粗糙的皮肉、灰绿色的鳞片,亦或是深蓝色的软体皮肤,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长安城的冷风中。
这还不算完。
每个人的后背上,都背着几根从终南山后山砍来的、长满尖锐木刺的荆条。
负荆请罪。
这是他们连夜翻阅《大唐礼仪速成指南》学来的最高请罪规格。
锋利的木刺扎破了他们的外星皮肉。
五颜六色的血液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滴答滴答地砸在长安城的护城河烂泥里。
没人敢喊疼。
更没人敢动用体内的能量去愈合伤口。
“大唐皇帝陛下!罪臣知错了!求大唐收留!”
那个头上裹着绷带的叛逆国王,把脑门死死磕在碎石子上。
粗糙的石砾在他额头上磨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印子,他却磕得砰砰直响,生怕城门楼子上的守军听不见。
旁边,一个长着四条胳膊的蓝皮首领急了。
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推在叛逆国王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挤到了半个身位之后。
“你起开!是我先递的降书!”
蓝皮首领操着一口略带羊肉串味的关中话,扯着嗓子大喊。
“大唐的爷爷们!俺那颗星球上全都是紫金矿!俺带了三十亿族人,全给大唐签长工契约!只要能让俺们蹭一点大唐的好运气,俺们天天吃糠咽菜也成啊!”
“放屁!老子的星球就在第一排,老子才是大唐的头号看门犬!”
叛逆国王不甘示弱,顾不上断裂的肋骨,一头撞在蓝皮首领的腰眼上。
三十几个曾经叱咤星海的宇宙霸主。
此刻为了争夺一个“先当狗”的排位,在明德门外的烂泥地里,顶着背上的荆条,互相撕咬推搡。
滚得满身黄泥,活脱脱一群在西市抢烂菜叶的地痞流氓。
城墙上看热闹的大唐百姓,手里捧着刚买的胡饼。
大妈们嗑着瓜子,瓜子皮随风飘落。
指指点点的笑声,像海啸一样在明德门上空炸开。
太极宫,甘露殿。
大殿深处,那座高达三丈的全息宇宙星图,正在缓缓自转。
幽蓝色的光影打在地砖上,映出李世民那张紧绷的侧脸。
殿内死寂无声。
没有太监侍奉,连平日里伺候笔墨的王德,都被赶到了殿门外。
李世民背负着双手,站在星图正前方。
他那双熬出红血丝的虎目,死死钉在星图边缘那最后几块灰暗的斑块上。
那是宇宙边缘仅存的几个叛逆星系。
就在刚才,鸿胪寺的通报玉简在御案上亮起。
李世民没有眨眼。
他眼睁睁看着星图上,那几块顽固的灰色斑点,突然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灰色褪去。
一抹霸道、刺目、代表着大唐疆域的赤红色光晕,像是一滴落入水中的浓墨,瞬间在那几块星系上晕染开来。
红了。
全红了。
从地球的长安城,到天狼星的废墟;从半人马座的悬臂,到宇宙最边缘的荒芜地带。
整张立体的宇宙星图上。
再也找不出半点除了大唐赤色之外的杂色。
这片浩瀚无垠的星空,这包含着亿万兆生灵的大千世界。
彻底成了一块铁板。
李世民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他觉得肺管子里的空气被人一把抽干了。
双腿像是灌了铅,僵硬得迈不开半寸。
他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探向那片全息光幕。
粗糙的指腹穿过虚无的光影。
指尖传来阵法微弱的静电酥麻感。
大唐天子的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滑动,吞下一大口干燥的冷风。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他打下了整个宇宙。
三皇五帝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来人!”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嗓子嘶哑破裂,带着一股撕裂大殿穹顶的狂暴力量。
“传令百官!换大朝服!跟朕去终南山!”
……
终南山,桃花苑。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打在老桃树的枝桠间。
几片被晒得发卷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纯金地砖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阳光烘烤过的清甜香气,混着青石桌上那一壶泡好的明前龙井味道,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
林苑斜靠在竹制摇椅里。
他手里捏着一把白玉骨折扇,扇坠的流苏垂在修长白皙的指节上。
双眸微阖。
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宇宙里的苍蝇蚊子都死绝了,总算能清清静静地睡个午觉。
“踏、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踩碎了院门外白玉台阶的宁静。
脚步声太重,太齐。
震得青石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茶杯撞击底托,发出“叮叮”的脆响。
林苑眉头微蹙,没有睁眼。
桃花苑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推开。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
大唐天子穿上了那套最繁复、最庄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顶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随着他僵硬的步伐,在额前轻轻碰撞。
他双眼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水光。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突。
在他身后。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程咬金……
大唐六部九卿、所有手握重兵的星际元帅。
黑压压的几百号人,穿着最隆重的朝服,鱼贯而入。
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走到那棵百年老桃树前方三丈处,齐刷刷地停住脚步。
李世民死死盯着摇椅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白衣青年。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肺管子里吸满了桃花的清甜。
双手猛地从袖口里抽出。
撩起厚重的明黄色下摆。
“扑通!”
大唐天子双膝重重砸在纯金地砖上。
膝盖骨撞击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紧接着。
“扑通!扑通!”
几百名大唐重臣,像被伐倒的麦子,跟在李世民身后,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铁甲与金砖碰撞,玉带与地面摩擦。
万族彻底归心。李世民看着地图上再也没有一丝杂色的宇宙星图,激动得双眼通红。他率领百官,浩浩荡荡地来到桃花苑,齐刷刷跪在林苑面前,高呼:“宇宙一统!请仙长登临至高之位,受万界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