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浊气在初夏的夜风里打了个旋儿。
李世民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白玉栏杆旁的锦凳上。
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被他压出了一堆死褶。
大唐天子单手托着腮,那双熬出红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面前那几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星际金属存储板。
几行密密麻麻的外星文字,在光影里跳动。
“天狼星系第一矿区,申请大唐工部指派三万台灵石盾构机,用以疏通塌陷的赤道矿坑……”
李世民小声嘟囔着上面的字。
嘴唇开合了两下。
他又翻开旁边一卷带着羊膻味的牛皮文书。
“半人马座附属国,因母星连日下起粉色桃花雨,导致本土牧草无法生长,十万头坐骑战马腹泻不止。恳请大唐户部紧急调拨十万吨改良土豆……”
李世民手指一松。
牛皮卷掉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
夜空深邃。那张重返十八岁、英武俊朗的面庞上,此刻却透出一股被掏空了骨髓的浓浓疲惫。
征服星海的狂热?
脚踩外星霸主的快意?
全没了。
他李世民,大唐的开国天子,自封的太阳系球长、星辰大帝。
现在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给全宇宙几万个位面擦屁股的后勤大管家!
“这皇帝……”
李世民喉结上下翻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冷风。
“这皇帝,当到这个份上,还有个屁的滋味。”
他抬起双手,摸向头顶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平天冠。
十二旒白玉珠在夜风中叮当乱响。
手指抠住发冠边缘。
“咔。”
玉冠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
满头乌黑的头发失去了束缚,顺着肩膀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
李世民没有去看那顶摔在案几上的皇冠。
他站起身,大步跨过那堆堆积如山的折子。龙靴的硬底碾过一块掉在地上的星际金属板,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这太极宫的龙椅,太烫屁股了。
谁爱坐谁坐。
反正他李世民,今天这活儿是干到头了。
三十里外。
终南山,桃花苑。
初夏的蝉鸣藏在繁茂的桃树叶里,叫得有气无力。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纯金铺就的地砖上洒下斑驳的冷光。
林苑斜靠在竹制摇椅里。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丝绸。闭着眼,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左手垂在竹椅外侧。
指尖捏着一把白玉骨折扇。扇坠的流苏快要拖到地上,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
“砰。”
汉白玉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通报,也没有金吾卫的阻拦。这门推得有些拖沓,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林苑眼皮微动,没有睁眼。
空气里那股清甜的桃花香中,混进了一股浓重的墨汁酸涩味,还有一点酒气。
“仙长。”
李世民的声音在三步外响起。
沙哑,干瘪。透着一股子彻底摆烂的疲态。
林苑停下手里的扇子。
他缓缓掀开眼皮,黑眸深邃,视线落在李世民的身上。
大唐天子披头散发。明黄色的衮服领口敞开,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
手里甚至还拎着个空了一半的白瓷酒壶。
“大半夜的,不在太极宫里接受万族朝拜,跑我这儿来借酒浇愁?”
林苑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散漫的轻笑。
他坐直身子,将折扇搁在旁边的青石桌上。
李世民没接话。
他上前两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金砖上。
脊背靠着青石桌腿,两条大长腿毫无形象地往前一伸。
“不干了。”
李世民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中衣的领口。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眼底的红血丝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这皇帝,当到头了。”
林苑挑了挑眉。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天下都让你打下来了,宇宙也是大唐的了。怎么,无敌的寂寞,提前找上门了?”
“无敌?”
李世民苦笑一声,把手里的酒壶重重磕在金砖上。
“仙长,您去看看太极宫那堆折子。比这终南山还要高!
西边要修引水阵法,东边要拨粮草种子,还要管外星人打架调停。”
他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越说越憋屈。
“朕这哪是星辰大帝?朕这分明是给全宇宙几万个种族打杂的老妈子!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这大好河山,朕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李世民扭过头,看着林苑。
那双向来充满野心的虎目里,此刻竟然透着一丝可怜巴巴的向往。
“仙长。”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音,“承乾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元婴期了。这大唐的担子,该他挑了。”
李世民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竹制摇椅。
“朕想退休。这桃花苑后头那条渭水河,我看水流平缓。
每天搬个马扎,拿根鱼竿。风吹吹,日头晒晒。不用管哪又塌了矿,哪又反了谁。”
大唐的开国皇帝。
抛下了万里江山,跑来神明面前,求一个能天天在河边钓鱼的清闲日子。
林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息。
他看着底下这个靠在桌腿上、满眼期盼的中年男人躯壳里的年轻灵魂。
这种被琐碎日常逼疯的反差感。
林苑没忍住,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茶水在白瓷杯里晃起一圈圈涟漪。
“钓鱼?”
林苑放下茶盏,白皙修长的手指探入宽大的袖口。
“那渭水河里的王八,前阵子可是被李靖和秦琼那两个老家伙炸得差不多了。”
他在随身空间里摸索了两下。
“啪嗒。”
一根通体翠绿、散发着淡淡灵气微光的紫竹鱼竿,被他随手抛了出来。
鱼竿落在李世民的脚边,砸出清脆的响声。
鱼线上,甚至还坠着一枚用星辰陨铁打磨的细小鱼钩。
“拿着。”
林苑靠回椅背,嘴角挑起一抹戏谑。
“太极宫的折子让承乾去头疼。明日起,渭水河畔那块风水最好的钓台,给你留着。”
李世民如获至宝。
他一把抓起那根紫竹鱼竿,双手死死攥着竹竿,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唐天子像个得了一件稀罕玩具的稚童,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
次日清晨。
渭水河畔。
初夏的晨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几只水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林苑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坐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鱼竿插在旁边的泥地里,鱼线松松垮垮地垂在水里。连个鱼饵都没挂。
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灰色的粗布短打。
头顶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编斗笠。
大唐的星辰大帝,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死死握着紫竹鱼竿。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惊扰了水底的游鱼。
没有奏折,没有朝会。
只有风声和水流的轻响。
林苑打了个哈欠。
他侧过头,看着李世民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舌尖抵了抵上颚。
这日子,倒是久违的安静。
如果能一直这么待着,倒也不错。
就在这静谧的当口。
“轰隆!”
大地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脚下的青石板微微抖动。
水面上的浮漂被震得上下乱跳。李世民手腕一抖,紫竹竿差点掉进河里。
“怎么回事?谁敢在渭水边上放肆!”
李世民压低嗓子怒吼,一转头。
“踏!踏!踏!”
一阵急促、粗重,带着泥水飞溅的脚步声,从背后的芦苇荡里狂奔而出。
程咬金。
黑大汉此刻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他光着膀子,那件绣着粉色桃花的纳米战甲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
糊满了黄褐色的烂泥。泥水里甚至还夹杂着几根五颜六色的鸡毛,和一些不明的绿色黏液。
他手里那把引以为傲的紫金八卦宣花斧,斧刃上沾着一大坨散发着诡异臭味的粪便。
程咬金一边狂奔,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大呼小叫。
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疯的绝望和崩溃。
林苑笑了笑,递给李世民一根竹鱼竿,同意他去河边养老。
两人刚在渭水边坐下,准备享受无敌后的宁静日常。
程咬金却满身是泥地跑过来,大呼小叫地打破了宁静:“仙长!陛下!不好了,您从诡异世界弄回来的那种多眼怪猪,和洪荒世界的仙鸡杂交,把咱们的皇家农场给拱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