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闻着风里那股子一言难尽的混合酸臭味,看着程咬金这副活见鬼的狼狈样,先是一愣,随即。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起脖颈,笑得前仰后合。
大唐天子手里的鱼竿掉在芦苇丛里。他双手捂着肚子,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笑得连气都倒腾不上来。
多眼怪猪配仙鸡?
这大唐现在的物种多样性,真是比那些星际海盗的飞船还要离谱。
林苑也扯起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这帮闲着没事的武将,这会儿估计正被一群长着翅膀的猪追得满农场乱窜。
笑声在昏黄的暮色里荡开。
惊飞了河对岸的几只白鹭。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归于平静。
李世民止住笑。
他用袖口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收紧,那股子刚才还挂在眉梢的轻松惬意,像是退潮的海水,退得干干净净。
大唐天子站起身。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鱼竿,而是伸手探入自己那件灰布短打的内兜里。
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半息,指节微微发紧。
“啪。”
一份用最高规格的明黄云锦封裱、边缘甚至用金线绣了龙纹的折子,被李世民重重地拍在了林苑身旁的青石板上。
力道有些大,拍碎了一块覆盖在石头上的干枯青苔。
这是他连夜在太极宫里写下的。
不是圣旨,不是军报。
“仙长。”
李世民喉结上下翻滚,咽下一口夹着土腥味的冷气。
他双腿并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死死捏着裤腿缝。
“这天下,朕替仙长打下来了。大唐的黑龙旗,插满了三千大千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但这皇帝,朕是真的当不下去了。今天这份请辞的折子,还请仙长恩准。”
风,停了。
程咬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他刚把头顶那根带着鸡屎的羽毛拔下来,听到这话,手一抖,羽毛掉在脚背上。
黑大汉大张着嘴,瞪圆了牛眼,看看李世民,又看看青石板上那份明黄色的折子。
皇帝辞职?
这在凡间的戏文里都没人敢这么编。
林苑没有回头。
他手里依旧握着那根紫竹竿,视线落在渭水河面上那点微弱的夕阳反光上。
“当腻了?”
清淡的三个字,从他唇缝间轻飘飘地滚落。
李世民上前小半步,脚底的草鞋踩碎了一截枯芦苇。
“不是腻,是熬干了。”
他指着长安城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打着细微的哆嗦。
“几万个位面,几百亿个种族。今天深渊位面要修引水渠,明天机械帝国因为缺了块零件罢工。”
李世民眼眶有些发红,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朕这太极宫里,每天堆起来的奏折,比终南山还要高!长孙无忌那老东西昨晚在御书房核对税账,算盘珠子都拨出火星子了,直接累得晕死在奏折堆里!”
他双手一摊,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心酸。
“朕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这哪是当万界共主?这分明是给全宇宙当擦屁股的杂役!”
林苑放下手里的竹竿。
他转过头,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对这位开国帝王诉苦的怜悯。
目光落在那份明黄色的折子上。
他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食指与中指轻轻捏住折子的一角。
没有翻开。
连看里面那些长篇大论的辞藻的兴致都没有。
林苑大拇指的指腹,在折子边缘轻轻一搓。
“哧啦。”
一声细微的燃烧声。
没有火焰的形体,只有一股蛮横的高维空间抹除法则。
那份用最顶级的冰蚕丝和金线缝制、水火不侵的辞职折子。
在林苑的指尖,就像是一块掉进滚水里的薄脆冰砖。
从接触点开始,寸寸崩解。
化作一蓬细腻的灰白色飞灰,顺着林苑的指缝簌簌落下,随风卷进了浑浊的渭水河里。
连个水泡都没翻起来。
李世民眼睁睁看着自己熬了三个大夜写出来的请辞书,就这么没了。
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口老血。
“你撂挑子了,这几万个位面的烂账,谁来算?”
林苑拍了拍指尖残留的一点灰烬,站起身。
白色的布底软靴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比李世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憋屈的“星辰大帝”。
“想让我天天坐在那把发光的破椅子上,给那帮长着几条腿的怪物批折子?”
林苑冷笑了一声。
嘴角挑起一抹充满压迫感的弧度,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大唐的旗子是我罩着的。你,是我选的管家。天下太平了你想钓鱼?门儿都没有。”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死死卡住了李世民的喉咙。
“仙长!”
李世民急得直跳脚。
草鞋在泥地上狠狠跺了两下,溅起大片黄泥。他双手抱头,十指插进乌黑浓密的头发里,把发髻抓得像个鸡窝。
他那张十八岁俊朗的脸庞上,此刻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朕这具肉身虽然重返十八,气血充盈!但朕的精神,早就是个熬了六十多年的老头子了啊!”
他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绝望哭腔。
“这万界的重担压下来,朕的脑子每天都在嗡嗡响!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干下去,别说钓鱼,朕的神魂都要油尽灯枯了啊!”
话音刚落。
风,停了。
河岸边的芦苇僵直在半空。
林苑靠在青石旁,眼帘微垂。
“叮——”
一道清脆、冷硬、带着金属质感的系统机械音,踩着李世民绝望的尾音,在林苑的识海最深处,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