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粗糙的木质水瓢从林苑指尖滑落。
瓢底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几滴泛着浓郁粉光的灵液从瓢沿溅出,砸在黑紫色的灵壤里,瞬间被贪婪的泥土吸得干干净净。
林苑直起身。
他没有去管那把水瓢,也没有理会脚边一株正因为吸饱了灵液而疯狂舒展枝叶的幼桃树。
白色的布底长靴踩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半个浅浅的脚印。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层流转着繁复桃花阵纹的粉色光幕。
直直落在李世民的脸上。
光幕外。
大唐天子弓着宽阔的脊背,双手死死攥着明黄色衮服的下摆。
他那一双熬出红血丝的虎目里,装满了商人盘算账本时的市侩与热切。额头上渗出的油汗,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在鼻尖汇聚成一滴浑浊的水珠,摇摇欲坠。
初夏的燥风吹过,卷起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高价门票?”
林苑舌尖抵着上颚,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微凉的轻嗤。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月白袍袖顺着结实的小臂滑落。
五指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一抓。
光幕外的太极宫广场上,猛地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一颗被西域某个高阶星系当成镇族之宝供奉、散发着刺目幽蓝光芒的恒星内核,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这颗号称能买下半个猎户座悬臂的无价之宝,无视了空间的阻碍,直接穿透粉色结界,落入了林苑的掌心。
冰冷刺骨的辐射波动,在接触到林苑掌心的刹那,被强行压制成一颗温驯的玻璃弹珠。
林苑捏着那颗恒星内核。
他低着头,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发力。
“咔……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能量肆虐的火光。
那颗足以驱动上千艘歼星舰的星核,在清脆的碎裂声中,化作了一撮黯淡无光的灰色粉末。
顺着他修长白皙的指缝,洋洋洒洒地落进那片新翻开的紫土里,成了最廉价的基肥。
李世民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唐天子的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鼻尖那滴汗珠重重砸在金砖上。他双腿发软,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探,十根手指死死抠在粉色光幕的边缘。指甲翻折,渗出丝丝血水。
那可是星核啊!
就这么被当成泥巴给捏碎了?
“大唐的国库里,是少铁疙瘩了,还是少石头了?”
林苑拍了拍指尖残留的灰粉。
他走到光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光幕外那个肉痛到五官扭曲的皇帝。
“这外头的破铜烂铁,拿进来我都嫌占地方。买门票?”
林苑声音平淡,透着一股将万界财富踩在脚底的散漫。
“这桃花源的门槛,拿钱砸不开。”
李世民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嗓音干涩劈裂。
“仙长……那外头那些异族首领、洪荒大能,已经在太极宫外跪了三天三夜。大唐的门槛都快被他们磕碎了,若是全轰走……”
“谁说要轰他们走了。”
林苑转过身,缓步走向院子中央那张竹制摇椅。
素白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群人闲得发慌,精力没处使,那就给他们找点正事干。”
他斜靠进铺着白狐皮的软垫里。
右手探向一旁的青石桌面,端起那盏温热的桃花茶。
“去昭告万界。”
林苑低头吹开水面上的浮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膳。
“半月后,大唐举办第一届极限种桃树大赛。想进这院子吸灵气的,拿第一名来换一张十日的体验券。”
李世民愣在原地。
大唐天子脑子里疯狂转圈。
种桃树?
这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星际霸主,去种地?
“仙长,这……这赛场定在何处?”
“天狼星系外围,那片刚炸毁不久的超新星遗迹。”
林苑抿了一口茶水,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规矩只有一条。”
他掀起眼皮,黑眸里闪过一抹恶趣味的冷光。
“封禁所有修为、阵法、高维科技。纯靠肉身和凡人的农具。谁种出的桃树开花最旺,算谁赢。”
一墙之隔。
这句话顺着李世民腰间的通讯玉符,毫无阻滞地传遍了太极宫,传遍了四大洋七大洲,甚至传到了宇宙最边缘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
全宇宙陷入了长达十息的绝对死寂。
超新星遗迹?
那地方刚刚经历过恒星末期的恐怖核爆。
暗红色的星云风暴终年肆虐,地表温度高达数千度,连一滴液态水都找不出来。遍地都是散发着致命辐射的玻璃化岩石。
封禁修为?
不用科技?
让这群习惯了高高在上、一念毁灭星系的万界大佬,用肉体凡胎扛着锄头,去那种修罗场里刨土种树?!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一百倍!
但。
桃花源里那股哪怕隔着光幕都能让人闻到长生味道的浓郁本源。
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每一个生灵的贪婪。
半个月后。
天狼星域,超新星遗迹核心区。
暗红色的星云残骸像是一锅煮沸的浓血,在天幕上缓缓蠕动。
没有空气,没有重力保护。
这片焦黑、滚烫的废土上,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
“咔!咔嚓!”
一把粗糙的生铁铁锹,狠狠铲在冒着白烟的琉璃岩石上。
火星四溅。
反震的力道震得铁锹的主人虎口崩裂。
那是一个身高两丈的半透明硅基生命体。
机械飞升帝国的最高元首。
他身上那套代表着文明巅峰的液态金属战甲,早就被强制剥离。此刻,他那具由特殊合金打造的躯壳,在几千度的高温炙烤下,已经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高温警报光晕。
他没有推进器。
手里那把铁锹,是他硬生生拆了自己左臂的一截等离子炮管,和一块战舰废铁死死焊在一起做成的。
元首那双原本闪烁着冰冷数据的电子眼,此刻布满了短路的细碎火花。
他咬着并不存在的牙,机械臂疯狂挥舞。
硬生生在坚不可摧的岩石上,抠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土坑。
“水……没有水,这该死的碳基植物怎么活!”
他的发声器里挤出变调的杂音。
十步开外。
一个赤着精壮上半身的汉子,正扛着一块几百斤重的万年玄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焦土上。
那是曾经在虚无海边缘不可一世的洪荒老祖。
他那身紫金道袍早就不知道脱在哪了。浑身的肌肉被高温烤得通红,汗水刚从毛孔里渗出,瞬间“滋啦”一声化作白烟蒸发。
没有了滔天的法力,他只是一具强壮些的血肉之躯。
为了给桃树苗弄一口水。
他跑了整整三天,才在遗迹边缘的碎石带里,徒手刨出这块残存的冰晶。
“让开!给老祖让开!”
老祖扯着干裂出血的嗓子咆哮。
他抱着玄冰,一头撞向前面挡路的一个半人马座国王。
那半人马国王原本四条马腿就烫得直打哆嗦。
被这蛮横的一撞,直接失去平衡。
“轰!”
庞大的半人马身躯重重砸在滚烫的岩面上,烫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马嘶。
手里那把破木锄头脱手飞出。
“老匹夫!你敢撞本王!”
半人马国王彻底红了眼。
他双手在地上猛地一撑,顾不上膝盖被烫掉一层皮,直接扑向那个洪荒老祖。
没有毁天灭地的禁咒。
没有斩断星河的剑气。
两个曾经统治一片星域的最高主宰,在这片暗红色的废墟上,抡起拳头,像市井街头的地痞流氓一样,拳拳到肉地互殴起来。
“砰!”
老祖一拳砸在半人马的左眼眶上,打得对方眼珠子暴突。
半人马国王反口咬在老祖的肩膀上,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周围。
深渊魔王正在用指甲一点点抠碎石头。
精灵女皇穿着满是窟窿的粗布衣裳,双手沾满泥污,小心翼翼地把一株细弱的桃树苗插进土里,眼泪在高温下瞬间蒸发。
乱。
乱得毫无尊严。
乱得像是一场荒诞至极的滑稽戏。
地球,桃花苑。
长乐公主光着脚丫,坐在那条由纯粹灵液汇聚而成的小溪边。
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白皙的脚踝。
小姑娘水蓝色的襦裙铺在青草地上。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水底几尾吐着金光泡泡的灵鲤。
林苑斜靠在摇椅上。
半空中的全息光幕里,正清晰地转播着超新星遗迹上那场拳拳到肉的斗殴。
他看着那个被一锄头拍在后脑勺上、半个脑袋冒出蓝色电火花的机械元首。
看着那个鼻青脸肿、还在死死护着手里那块玄冰的洪荒老祖。
林苑的眉心舒展开来。
他端起旁边的白玉茶盏,杯盖轻轻刮擦着杯沿,撇去水面的一片浮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桃花的清甜。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青石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林苑靠在椅背上,微眯着深邃的黑眸,看着光幕里那些为了一个坑位打得头破血流的万界大佬。
嘴角一点点往上拉扯,勾起一抹散漫到了极点的笑意。
“这乱糟糟的宇宙。”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竹制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总算有点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