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的散漫化开。
嘴角挑起一抹透着看戏意味的轻笑。
那张铺在青石桌面的全息光幕里,曾经因为抢夺灵脉、抢夺星系控制权而打得宇宙崩塌的万界霸主们。
此刻,正在一片暗红色的焦土上,为了半桶没被辐射污染的泥巴,扯着头发在地上疯狂打滚。
天狼星域。
超新星爆发后的遗址。
这地方连一缕微风都没有。
空气被上万度的高温烤得扭曲变形,入眼处,全是呈现出玻璃化状态的暗红色岩床。
重力在紊乱的磁场下拉扯着一切。
“砰。”
一块半人高的焦黑岩石被粗暴地掀翻。
滚烫的石面擦过手掌。
机械飞升帝国的最高元首,那具失去所有高维能量支持的液态金属躯壳,正趴在一个半米深的浅坑前。
他的金属外壳上,泛起了一层类似生锈般的暗红色警报光晕。
由于没有冷却液的循环,机体表面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熔点边缘。
元首没有管自己快要融化的外壳。
他双膝跪在滚烫的岩面上,那双原本闪烁着冰冷数据的电子眼,死死盯着坑底的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土。
那是一把没有受到超新星辐射污染的原生星壤。
“泥土的碳氮比达到了勉强合格的阈值……”
元首的合成音里夹杂着刺耳的静电杂音。
他伸出那只液态金属铸造的右手。
没有工具。
“咔嚓。”
他直接用左手,生生掰断了自己右手前端的三根金属指骨。
断裂的截面露出锋利的合金刺。
元首毫不犹豫地将断指插进滚烫的泥土里,像是一把粗糙的耙子,一点点将那撮金贵的星壤往外抠。
金属与岩石摩擦,溅起细碎的火星。
他一边抠,一边把挖出来的土小心翼翼地捧进自己被掏空了核心的胸腔装甲里。
“为了进入圣地……这具躯壳的磨损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指令。
身后,几个残存的机械族军团长,正排成一列,用脑袋撞击着坚硬的岩层,试图砸开一条寻找地下水的通道。
十里之外。
一座被高温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环形山背后。
洪荒老祖穿着破烂不堪的道袍。
他那张干瘪的老脸上,沾满了黑红色的火山灰。
道髻早就散了,白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他手里捧着一株只有半尺高的桃树幼苗。
这苗子,是他跑遍了半个遗迹,从一具星际海盗的尸体底下刨出来的一点干净泥土里,好不容易才种活的。
没有法力,没有灵雨。
这棵树苗就是他跨进桃花源,去吸一口大道本源的唯一门票。
老祖蹲在地上。
烈日像是一口烧红的铁锅,倒扣在他的头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吸进去的全是带着硫磺味的毒气。嗓子眼干得像是在冒烟。
水。
没有水。
他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在一块阴凉的石头缝里。
看着那两片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的嫩绿叶子,老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突然。
老祖抬起右手,干枯的手指并拢。
没有丝毫犹豫。
指甲狠狠划过自己左手的手腕。
“呲啦。”
皮肉翻卷。
没有仙力护体,这副躯壳不过是比凡人强健些的肉身。
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涌了出来。
虽然失去了法力,但这毕竟是远古大能的血脉,血液中蕴含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精气。
老祖把手腕凑到桃树苗的根部。
滴答。
滴答。
鲜红的血水落在干涸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
那两片原本卷曲的叶子,在吸食了老祖的血液后,竟奇迹般地舒展了几分,透出了一抹妖异的翠绿。
“喝吧……多喝点。”
老祖脸色惨白,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等老祖进了桃花源,这点血算什么……”
这只是超新星废墟上的一个缩影。
深渊魔王巴尔。
庞大的身躯趴在滚烫的岩地上。
他没有工具。
硬生生用自己那两排引以为傲、曾经用来撕碎星际战舰的锋利獠牙。
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坚硬的琉璃岩。
牙齿崩断了七八颗,满嘴都是黑红色的魔血。他却连吐都不敢吐,硬是把带血的碎石咽进肚子里,只为在岩层深处挖出一个可以避风的树坑。
精灵女王那一头灿烂的金发,被高温烤得焦黄枯槁。
她十根白嫩的手指全是血泡,指甲剥落。
她没有力气再去维持所谓的高贵仪态,像个乡下农妇一样,趴在地上,用身体挡住偶尔刮过的辐射风暴,护着身下那颗还没发芽的桃核。
疯狂。
这是一种超越了任何战争逻辑的农业内卷。
在不能使用一丝一毫超凡力量的规则下。
全宇宙最顶尖的霸主们,彻底退化成了最卑微、最拼命的农民。
没有尔虞我诈的星际阵法,没有毁天灭地的反物质主炮。
他们拼的,是谁的牙口更硬,谁的手指更耐磨,谁能把自己的命填进这片贫瘠的泥土里。
地球,终南山。
桃花苑。
初夏的午后。
阳光被茂密的桃树冠剪碎,斑驳地打在青石桌面的全息光幕上。
林苑斜靠在竹制摇椅里。
他左手把玩着那把白玉骨折扇,扇坠的流苏顺着修长的指节轻轻晃动。
深邃的黑眸里,映照着光幕里那些为了种树而几乎要把自己活剐了的万界大佬。
长乐公主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小姑娘手里捏着一块剥了皮的冰镇荔枝,水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咬了一小口果肉,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林苑哥哥。”
长乐咽下清甜的果汁,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解。
“他们以前都是很厉害的人,为什么现在为了种一棵树,连命都不要了呀?”
林苑偏过头。
他看着长乐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澄澈眼眸。
伸出右手。
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小姑娘的嘴角,抹去一点不小心沾上的荔枝汁水。
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凝滞。
“因为他们怕了。”
林苑收回手,指尖在素白的衣摆上随意蹭了两下。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几万年攒下来的骄傲和力量,在别人眼里连一粒灰尘都不如的时候。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抓住那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台阶。”
他目光重新落在光幕上。
“门票只有一张。他们不拼命,别人就会踩着他们的骨头爬上去。”
时光在超新星废墟的恶劣环境中,被无限拉长。
三日的期限,转眼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
洪荒老祖趴在那块阴凉的石头缝边。
他的左手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鲜血已经流干了。
整个人干瘪得像是一具存放了千年的风干木乃伊。
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到了极点。
但在他那双凹陷的眼眶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光芒。
在他眼前。
那株原本只有半尺高的桃树幼苗,在吸干了他几乎所有的精血后,竟然在短短三天内,拔高到了两尺!
主干粗壮,树皮上甚至隐隐泛出了一层类似大唐桃花苑里那种温润的色泽。
顶端的枝桠上,三个饱满的粉色花苞,正迎着废墟上空刺目的辐射光芒,一点点绽开。
“要开了……要开了!”
老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喉咙底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颤抖着伸出仅剩完好的右手,想要去触碰那朵即将盛开的桃花。
只要这朵花开。
他就是这千万个位面里,唯一一个能踏入桃花源的生灵。
大道的本源,无尽的寿元,全在向他招手。
就在老祖的指尖距离花苞只剩半寸的刹那。
“呼——”
一股肉眼无法捕捉的超高频恒星辐射风暴,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的岩脉中喷薄而出。
这股风暴没有热量,却带着能够瞬间破坏一切碳基生命基因链的绝对毒性。
风暴刮过那块遮挡的巨石。
老祖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
那三朵即将绽放的粉色桃花,在接触到辐射风暴的瞬间,花瓣边缘就像是被人用火柴燎过一样,迅速卷曲、发黑。
那一抹娇艳的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翠绿的叶片干瘪,化作黑灰簌簌掉落。
两尺高的生机勃勃的桃树,在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里,彻底变成了一根焦黑、散发着刺鼻碳化味道的死木棍。
“不……不!!!”
老祖大张着嘴。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暗血,喷洒在滚烫的岩石上。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双手死死抱着那根焦黑的死木头。
干瘪的胸膛贴着滚烫的焦土,老祖那张历经万古、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像个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孤魂野鬼,跪在这片犹如炼狱的废墟上,抱着一根黑木炭,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凄厉,透着一股心血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地球,桃花苑内。
林苑靠在竹制摇椅里,看着光幕里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老头。
他挑了挑眉,手里的折扇停止了摇晃。
就在此时。
“叮——”
清脆冷硬的机械合成音,踩着老祖那绝望的哭声,在林苑的识海最深处,准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