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整片区域静得诡异,连往常的嘈杂声响都听不见。
一排排铁皮棚屋伫立在夜色里,被清冷月光覆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前面几排屋顶,还竖着净土修士留下的灰底旗幡,夜风卷过,旗面哗哗作响,透着几分逼人寒意。
只是此刻,再也没人敢出来拦路窥探。
自打上次入口那场硬仗打完,净土那帮人早学乖了,在这里金丹期可以说无敌。他们心里门儿清,这片破破烂烂的棚户区,住着一群绝对惹不起的狠角色。
陆沉抬手,轻轻推开刀疤脸铺子的木门。
老旧的门轴受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划破了夜里的沉寂。
屋内一盏矿石灯静静燃着,昏黄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也映出三道熟悉的身影。
刀疤脸斜靠着冰冷的土墙,神色慵懒却带着戒备。独眼龙蹲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埋头细细磨着手里的短刀。胖子缩在角落,慢悠悠嚼着干硬的干粮。
三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眼看来。
看清来人是陆沉,刀疤脸那只完好的独眼微微转动,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沉默着没有出声。
陆沉抬脚走进屋内,随手将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大大咧咧挨着刀疤脸身边坐下,姿态随意,半点不见拘谨。
他难得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大哥,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我接下来要去净土区那边。那边有样东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必须拿到。”
话说到这儿,他扫了眼前三人一眼,嘴角勾着随性的笑,继续问道:“现在这夹缝地带更乱了,你们三个,愿不愿意跟着我一块儿走?”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矿石灯的火光微微摇曳,映得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没人接话。
独眼龙停下了手中磨刀的动作。
他放下短刀,抬手用粗糙的袖口擦干净冰凉的刀刃,抬眼看向陆沉,语气沉闷:
“陆沉,你救了我们三个的命,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但我这只眼睛废了,修为也跌落到炼气五层。净土是什么地方?高手遍地走。真跟着你们闯过去,随便来个筑基修士,我当场就得栽在那儿。”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拖后腿的事,我独眼龙不干。”
角落的胖子也慢慢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干粮,说话含混不清:
“我身子笨,跑得慢,力气也不如旁人。真去了净土,帮不上忙就算了,铁定是个累赘。”
最后开口的是刀疤脸。
他依旧靠着墙壁,静静盯着陆沉看了许久,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句句都是实话:
“我身上的旧伤还没彻底养好,独眼龙身法受限,胖子不耐打、跟不上节奏。”
“你要是带着我们三个累赘去净土,真遇上厮杀,势必得分心护着我们,束手束脚,根本放不开手脚,得不偿失。”
陆沉静静听着,脸上没急色,也没半点不悦。
他心里清楚,这三人能在这夹缝地带生存,绝非贪生怕死、不愿追随,是骨子里要强,怕拖累了自己,怕辜负这份信任。
他咧嘴一笑,神色洒脱:“行,我懂你们的意思。”
随即话锋一转,眼神认真了几分:“那我换个问法。你们三个,能不能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让净土的人彻底找不到踪迹?”
刀疤脸闻言,侧头看向独眼龙。
独眼龙略一思索,开口说道:“夹缝地带往东三十里,有片塌了大半的上古地宫,是古时宗门废弃的矿场。”
“里面巷道纵横交错,跟迷宫一模一样,外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以前我们躲仇家追杀,在里面待过好几次,路况熟得很。”
“能住人吗?”陆沉追问。
“没问题。好几间石室完好没塌,干燥通风,藏身落脚再合适不过。”
陆沉闻言放心点头,弯腰打开脚边的包袱。
一袋子灵晶、丹药、各式符箓尽数显露出来,都是这夹缝地带难得的修行资源。紧接着,他又摸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骨片,是铁背狼獠牙所制,表面刻着一道清晰凌厉的剑心印。
他将东西全数推到三人面前,笑着说道:
“这些资源你们尽数带走。这块骨片务必贴身收好。”
“上面有我的剑心印记,真要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拿这骨片激发一次,足以换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又细心补充道:“西边那间废弃石屋,我留了矿石灯和充足干粮。你们去地宫之前,可以先去那边落脚休整,不用着急赶路。”
刀疤脸看着眼前成堆的资源,又看向那枚沉甸甸的骨片,没有半分客套和推辞。
他伸手接过骨片,紧紧握在掌心。粗糙硌手的棱角抵着掌心,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这间铺子,我给你留着。”
刀疤脸抬眼看向陆沉,语气沉厚真挚,“不管你去多久、经历什么,等你回来,总有个安稳地方落脚歇息。”
陆沉闻言心头一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笑得随性又敞亮,带着几分江湖洒脱的痞气:
“好,一言为定。铺子留好,灵酒也备上,我迟早回来痛痛快快喝一场。”
他转身走向木门,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只随意抬起手摆了摆。
身后,刀疤脸闷闷的声音缓缓传来,藏着担忧与叮嘱:“路上千万当心。”
这一夜,陆沉没有留在棚户区。
他带着姜璃、苏婉婷二人,亲自护送刀疤脸三人赶往夹缝地带东侧的地宫入口。
确认入口被碎石枯藤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根本无从察觉,三人顺利安全进入藏匿之处后,陆沉才彻底放下心,转身离去。
月光清冷,刀疤脸拄着拐杖立在入口处,仅剩的一只独眼被月色映得透亮,静静望着陆沉离去的方向。
半晌,他低声开口:“走吧,别回头了。”
陆沉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留恋,转身大步离开。
天色将亮未亮,薄雾蒙蒙。
陆沉、姜璃、苏婉婷三人,折返回到了夹缝地带边缘那处熟悉的区域。
晨雾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遥遥可见。
沈醉花的老摊位依旧守在老位置,铁皮案板干干净净,矿石灯已然点亮,昏黄暖光穿透薄薄晨雾,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在荒芜的夹缝地带格外显眼。
她一袭青色长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色云纹,身姿清雅闲适。
指尖夹着一支细笔,腿上摊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薄册子,安静坐在矮凳上,气质疏离淡然,仿佛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醉花抬眸看来。
清冷的目光在陆沉身上淡淡停留一瞬,没有追问他们几日的去向、经历的风波,只是默默合上册子,轻轻放在一旁。
陆沉顺势蹲在摊位前,抬手从怀中摸出那面古朴铜镜,轻轻推到案板中央。
他笑得坦然,眉眼带着几分随性洒脱:“沈美女,铜镜里的影像,我已经彻底解开了。”
沈醉花垂眸看向镜面,指尖未动,没有伸手去取,目光在镜面上轻轻定格片刻,才轻声问道:“里面藏的是什么?”
陆沉斟酌了几分措辞,说得直白:“指向一处上古遗迹的具体位置,方位就在净土境内。具体玄机,得亲自抵达才能彻底确认。”
对于这个答案,沈醉花没有半点意外,也不追问更多细节。
她抬手将铜镜收进案板底下藏好,而后重新翻开薄册,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落下字迹,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谈天气: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净土?”
“就这一两天,休整一下便走。”
沈醉花头也未抬,笔尖依旧稳稳滑动,语气清淡无波:
“你们到了净土,若是遇上一个名叫杜衡的人,报我的名号即可。”
陆沉微微一怔,下意识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杜衡?”
“没错。”
沈醉花淡淡应声,语速平缓:“此人在净土根基颇深,门路极广,有他照应,能帮你们避开不少麻烦,省去无数周折。”
写完最后一行字迹,她这才搁下笔,抬眸望向陆沉,眼神清浅:“无需刻意记太多,真到了净土,遇上便知。”
陆沉盯着她看了两息时间,心里藏着几分疑惑,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向来通透,深知修仙事自有定数,该说的人自然会说,不该问的多嘴无益。
一念至此,他站起身,拍干净衣摆尘土,对着沈醉花拱手一笑,眉眼带着几分市井江湖的活络气:
“多谢沈美女提点。铜镜之事,今日彻底了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必有报答。”
沈醉花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并未扬起笑意。
但她眼底常年萦绕的疏离淡漠,却悄然淡去了半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
“净土宗门众多,复杂凶险,到了那边,少惹是非,安稳行事比什么都重要。说不准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陆沉当即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与傲气:
“沈美女这话在理,可世事从来不是我想安稳就能安稳的。别人不惹我,我便安分守己,若是有人主动找上门找茬,那我自然得好好陪他们玩玩。”
“我非常期待在净土和沈美女相遇,这段时间承蒙照顾,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
姜璃与苏婉婷默默跟上,三道身影渐行渐远,消融在朦胧晨光之中。
身后的沈醉花依旧端坐矮凳,没有起身相送。
她静静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良久,才低头看向刚刚落笔的纸页。
纸面之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字迹清隽利落——
杜衡,已启。
她轻轻合上册子,纤细指尖在封面之上缓缓按压了一下,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意。
晨雾氤氲,微风轻拂。
陆沉走在最前方,步履从容洒脱。
身后姜璃的脚步轻盈细碎,稳稳相随。
而一路沉默不言的苏婉婷,路过摊位之时,脚步悄然比平时慢了半步。
她没有回头,神色也无半点波澜,看似一切如常。
可陆沉心思剔透,观察力极细,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他心里了然。
方才沈醉花口中“杜衡”二字,苏婉婷绝对听见了,而且,她必然认得此人、知晓其中隐秘。
陆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却半点没有开口追问。
他这三年来懂得了拿捏分寸,人情世故、隐忍周旋,向来炉火纯青。
有些秘密,不到时机,不必点破。有些故事,到了该揭晓的那一刻,自然会徐徐展开。
远方的朝阳,缓缓穿透漫天灰雾。
暖金色晨光洒落大地,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极长,静静投射在夹缝地带灰白荒芜的土地上。
前路未知,风波将起,而他们的净土之行,已然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