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三人在夹缝地带走了三天,路上遭遇了几拔静土修士和众多妖兽。众人在青璃和苏婉婷的指引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就避。
出了夹缝地带边缘那道干涸浅沟,脚下的光景瞬间焕然一新。
先前一路踩得咯吱爆响的灰白碎石、坚硬泥层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浅褐色沙土,落脚轻柔,再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空气中充斥许久的浓郁铁锈血腥味,也淡去了大半。
只剩下干燥枯草混着细沙的质朴气息,压抑感一扫而空。
陆沉揣着怀中铜镜,整整赶路一上午。
期间他掏出来核对了三次。
镜面那道指引前路的金线,死死钉在西北偏北的方位,纹丝不动,一点偏差都没有。
他把铜镜随手塞回衣襟,吊儿郎当咂了咂嘴。
“还算靠谱,没半路跑偏耍我,总算省点事。”
苏婉婷与他并肩而行,神色清冷沉静。
金丹中期的神识悄然铺开,笼罩方圆三里之地。
夹缝地带紊乱狂暴的法则乱流在此大幅衰减,不再死死压制修士神识。
她的感知终于不再受限,前路一草一木、一丝异动,皆尽收眼底。
姜璃跟在队伍后方,脚步明显轻快了无数。
脱离了夹缝地带死气沉沉、时刻紧绷的窒息环境,她胸腔的浊气尽数散去,连呼吸都变得顺畅通透。
午后,三人踏入一片连绵的土黄色丘陵。
丘陵山势低矮平缓,没有险峻陡坡。
地表铺着一层稀疏枯草与矮灌木,枯枝错落,虽算不上繁茂。
但对比废城区、夹缝地带的寸草不生、死寂荒芜,已然多了一丝鲜活气息。
燥热山风穿过山谷,卷着草木干枯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在陆沉稳步前行时,青璃凝重的声音,骤然在他心底炸响。
“停,左边半里外,有强烈法则波动。”
陆沉脚步猛地一顿,目光顺势斜斜扫向左侧乱石堆。
那片乱石爬满枯藤、覆着干苔,灰扑扑一片,看着荒芜普通,毫无异常。
他心底低声问道:“法则碎片?还是活物?”
“活的。”
青璃的语气罕见凝重,带着一丝警惕。
“是纯粹的灵兽血脉气息,正被修士灵力强行镇压,时隐时现。那边聚集了多名修士,人数不少。”
陆沉眼底精光一闪,侧头朝苏婉婷递去一个眼神。
下巴微抬,示意左侧乱石堆的方向。
苏婉婷眸光微凝,神识瞬间聚焦那片区域。
瞬息之间,她便摸清了所有局势,微微颔首,唇线抿起,神色愈发冷冽。
三人不再迟疑,齐齐压低身形。
贴着丘陵缓坡的阴影悄然迂回,最终伏身在几座半人高的巨石后方。
屏气凝神,透过石缝,悄悄窥探前方动静。
百步之外的平整沙地上,一场残酷的围杀,正在上演。
沙地中央,一头成年灰白灵兽匍匐在地。
它身形似狼,却体态修长、线条流畅,比寻常荒兽更为灵动威严。
额头正中,一道笔直的淡金色竖纹熠熠生辉,纹路规整精致。
那模样,竟和日后陆沉怀中幼崽的纹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只是此刻,这头灵兽早已深陷绝境,遍体鳞伤。
腹侧大片皮毛被符箓烈焰烧焦、炸裂,血肉外翻,焦黑的创面狰狞可怖。
后腰和后腿更是遭受重创,皮肉层层溃烂翻卷,森白的骨茬刺破血肉裸露在外。
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浸透身下沙土,凝成暗沉的血泥。
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全身剧痛,胸腔剧烈起伏。
喉咙里滚出低沉压抑的嘶吼,带着濒死的痛苦,却无半分怯懦。
哪怕身受致命重伤,它头颅依旧倔强地扭转着。
死死盯着身后那处被枯藤碎石半掩的狭窄岩缝。
岩缝深处,时不时飘出一缕细若蚊蚋的稚嫩呜咽。
微弱、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惧,藏着它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五名身着净土道袍的修士,呈合围之势,将灵兽死死锁在沙地中央。
站位极为刁钻,彻底封死了所有逃窜退路。
两名金丹初期修士立于外围压阵,气息沉稳霸道,眼神淡漠冰冷。
全程冷眼旁观,不给灵兽半分喘息之机,杜绝一切意外。
三名筑基巅峰修士贴身缠斗,攻势连绵不绝,凶狠至极。
三人配合默契到极致,攻守互补,轮番输出,毫无破绽。
赤红烈焰符箓、冰封寒霜符箓接连翻飞坠落,炸在灵兽周身。
烈焰灼烧皮毛,寒霜冻结血肉,冰火交替,层层摧残它的肉身。
寒光凛冽的法器弯刀、灵刺不断劈砍、突刺。
每一次落下,都能撕裂一大片皮肉,溅起漫天血花。
他们不冒进、不贪功,以耗为主,一点点消磨灵兽的体力与生机。
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夺命巨网,将猎物缓缓拖入死亡深渊。
成年灵兽不甘坐以待毙,拼尽最后余力挣扎起身。
强健前爪狠狠拍向近身的筑基修士,风声呼啸,力道惊人。
可重伤之躯早已支撑不住,后腿刚一发力,筋骨便传来撕裂剧痛。
它身躯剧烈一颤,重重砸落沙土,扬起一片血雾沙尘。
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它喉咙爆发出一声嘶哑凄厉的悲鸣。
那声音不含暴怒,只剩骨肉分离、护崽无望的极致绝望与心痛。
一名筑基巅峰修士见状,抓住破绽,手持雪亮短刃,踏步上前。
刃身凝着稀薄灵力,寒光森森,直指灵兽头颅。
巨石后方,陆沉掌心的剑痕骤然滚烫发热。
丝丝缕缕的剑心之力躁动翻涌,心底怒火直冒。
他掌心微微泛白,身体本能想要起身出手。
可这几年废城区讨生活的理智,硬生生按住了他的冲动。
冲动是蠢货,硬上就是送命。
姜璃紧抿双唇,唇色发白。
手中短剑剑尖死死抵着沙土,指节泛青,手背青筋暴起。
眼底满是不忍与愤懑,却只能强行忍耐。
苏婉婷按在剑柄上的纤手骤然收紧,清冷的眼眸覆上一层薄霜。
她快速扫过五名修士的站位与修为,瞬间权衡出利弊。
声音极低,带着清冷通透的笃定,轻声开口。
“两个金丹压阵,战力稳固。我最多牵制一人,另一人可随时支援三名筑基修士。”
“我们三人贸然出手,毫无胜算,只会受制于人,只能等。”
话音刚落,前方寒光骤落。
锋利短刃精准刺入灵兽要害。
成年灵兽最后的呜咽死死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两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名修士蹲下身,快速在灵兽皮毛、血肉间翻查摸索。
片刻后起身,朝外围两名金丹修士打出一个确认手势。
两名金丹修士缓步上前,神色漠然。
其中一人俯身,指尖灵力微闪,轻轻按压灵兽额头的金色纹路。
细细探查片刻,他缓缓起身,微微摇头。
“血脉核心印记不在它体内。”
另一人眸光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冷厉。
“母兽身上无物,印记必在幼崽身上。散开,仔细搜查四周。”
五人立刻分散开来,在整片沙地、乱石、枯藤间细细翻找。
动作利落,搜查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可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面碎石与兽尸之上。
无一人留意到,那处不起眼、被枯藤遮掩的狭窄岩缝。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众人一无所获。
几人低声交谈几句,皆是面色不耐,最终放弃搜查。
一行人转身,踏着沙土,循着来路渐行渐远。
嘈杂彻底消散,丘陵重回死寂。
满地狼藉的沙地上,只剩下冰冷的灵兽尸体静静俯卧。
温热的鲜血慢慢渗透土层,晕开一大片暗沉的血色湿痕,触目惊心。
陆沉耐着性子,又静默等待了半刻钟。
确认方圆之内,再无半分修士灵力残留,彻底安全后。
他才撑着巨石缓缓起身,拍去满身沙土。
缓步走到母兽尸体旁,蹲下身静静打量。
灵兽至死,头颅都朝着岩缝的方向。
双眼半阖,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牵挂与不甘。
额头那道璀璨的金色纹路彻底黯淡无光。
如同它消散殆尽的生机,彻底熄灭。
陆沉看着这惨烈一幕,心底轻叹。
嘴上却依旧是那副随性散漫的语气。
“当娘的拼了命护孩子,硬生生挨了这么多狠招。结果落得个身死道消,这群净土修士,是真够狠的。”
他起身迈步,走到那处隐蔽的岩缝前。
伸手拨开缠绕洞口的干枯藤蔓,弯腰朝缝隙深处望去。
岩缝最深处,一团小小的灰白身影,蜷缩在角落。
体型比幼猫还要娇小一圈,满身沾满尘土碎石。
原本柔顺的绒毛被泥水灰尘黏成一绺一绺,狼狈至极。
额头的金色纹路极浅极淡,尚未彻底成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小家伙从头到尾剧烈颤抖,小小的身子抖得不停。
两只稚嫩的小爪子,死死抠抓着坚硬碎石。
它用尽仅剩的力气稳住身体,一双湿漉漉的圆眼满是惊恐。
当看见陆沉面孔的瞬间,它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
奶凶奶凶的,带着笨拙的威胁。
可声音微弱细碎,气若游丝,连半点震慑力都没有。
全程极致恐惧,却依旧硬撑着摆出戒备姿态,护住自己。
陆沉看得心头微软,没有贸然伸手惊扰。
他深谙小动物的心思,越是受惊,越不能逼迫。
他蹲在洞口,摸出怀中的辟谷丹,轻轻捏碎。
将细碎的药末均匀撒在干净的沙土上,随后缓缓后退两步。
稳稳蹲在原地,耐心等候,给足小家伙安全感。
姜璃轻声上前,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不忍。
“它被刚才的厮杀吓坏了,警惕性极高,不会轻易出来的。”
陆沉淡淡一笑,语气随性又笃定,带着几分从容。
“强扭的瓜不甜,强抓的崽子不亲。”
“我不逼它,给它选择的机会。愿意跟我走,我就护它一辈子。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这一等,便是许久。
久到陆沉双膝蹲得酸麻发麻,几乎快要站不稳。
岩缝里细碎颤抖的呜咽声,才渐渐低缓平息。
又过了片刻,那团小小的灰影,终于有了动静。
它极为谨慎,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朝外挪动。
每挪动短短两寸距离,就立刻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敢继续前行。
稚嫩的小爪子,在沙土上划出一道道细碎凌乱的抓痕。
满是惶恐与不安。
终于,它挪到了那堆丹药碎末前。
小脑袋低下去,细细嗅了嗅药香。
迟疑片刻,小心翼翼舔上一口,停顿,再舔一口。
全程谨小慎微,生怕遭遇半点不测。
陆沉全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耐心十足,静静看着这只劫后余生的小可怜。
吃完所有药末,小家伙抬起湿漉漉的圆眼。
目光直直落在陆沉身上,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
陆沉见状,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完全摊开朝上。
不抓、不扣、不逼迫,姿态温柔又坦荡。
幼兽的视线,牢牢定格在他掌心那道淡金色剑痕上。
久久凝视,似有冥冥中的牵引与共鸣。
半晌,它鼓起全部勇气,往前轻轻踏出一步。
小小的脑袋,轻轻贴靠在了陆沉温热的掌心之中。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极致的弱小与依赖。
陆沉心头一软,顺势轻柔将它捞起,稳稳拢进衣襟护住。
小家伙轻得离谱,浑身皮包骨头,轻飘飘一团。
软趴趴地贴在他胸口,细嫩的小爪子死死勾住他的衣领。
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乱世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沉低头望着怀里灰扑扑、可怜兮兮的小团子。
又瞥了一眼沙地中央冰冷死寂的母兽尸体,语气放缓。
带着几分随性,也多了几分郑重的护短。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混。”
“别的不敢说,有我陆沉一口吃的,绝对饿不着你。”
“你从灰堆石缝里爬出来,满身灰土,那就叫灰灰好了,简单好记。”
怀中的小灰灰轻轻动了动。
额头那道浅淡的金色纹路,贴着他掌心剑痕。
明暗闪烁两下,似在回应。
随后彻底放松下来,蜷成小小一团,贴着温暖胸膛,沉沉睡去。
姜璃缓步上前,蹲下身。
指尖轻柔拂过母兽圆睁的双眼,轻轻将眼皮合拢。
替这头拼死护崽的灵兽,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她起身拍去掌心尘土,默默退回原位。
不远处,苏婉婷静静伫立。
清冷的目光落在幼兽额间的金纹上,又移到陆沉掌心的剑痕。
两两对照,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意,清冷开口。
“纹路同源,绝非巧合。这只幼兽,来历不简单。”
陆沉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小灰灰,随口回道:
“青璃也这么说。不是像,是本就是一类东西。”
“它这一族世代扎根法则碎片汇聚之地。”
“千百年的微量法则气息沉淀血脉,刻进骨血纹路里。”
“那帮净土修士杀母留崽,根本不是为了兽丹肉身。”
“是想养一只天生的活探宝器,自私又歹毒。”
苏婉婷眸光微冷,语气清淡却透着杀伐之意。
“净土向来如此,不择手段驯养灵物,只为利己。”
“今日他们退走,日后大概率还会寻迹而来。你收好它,后患不小。”
姜璃快步凑上前,满眼好奇,抬手想去摸摸小灰灰的小脑袋。
指尖刚触碰到那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熟睡的小灰灰立刻警觉,细碎地哼唧一声。
小脑袋下意识往陆沉温暖的衣襟深处缩了缩,格外认生。
姜璃忍不住轻笑:“它也太认生了吧。”
陆沉把衣襟又拢紧几分,将小家伙护得严严实实。
嘴角勾起一抹随性又护短的笑。
“认生是好事。”
“不随便信人、不随便亲近旁人,心思纯粹。”
“在这乱世道里,谨慎一点,才能活得长久安稳。”
怀里的小灰灰似是做了美梦。
小小的身子轻轻翻转,四条细短的小短腿在空中轻轻蹬踏。
尖尖的耳尖微微颤动,软糯又可爱。
陆沉垂眸望着这团安分软糯的小灰毛球。
脚步稳稳落在浅褐色的沙土之上,循着铜镜金光稳步前行。
从前赶路,只为寻路、破局、变强。
而此刻怀里多了一只需要他庇护的小家伙。
沉甸甸的牵挂落在心口,让他浮躁的心,莫名变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