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
客栈房间内,聚灵阵缓缓流转,灵气浓郁。
苏婉婷与姜璃各自占据房间两侧角落静坐调息。
整个屋子,只剩下灵力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陆沉盘膝坐在床铺中央,双目紧闭。
任由体内筑基初期的灵力,顺着全新经脉周天缓缓运转。
不同于炼气期灵力单薄零散。
此刻丹田之内,一团凝练如水的液态灵力缓缓盘旋,厚重沉稳。
每一次流转,都顺着灵根浸透四肢百骸。
他刻意放慢运转速度。
一遍又一遍,重新熟悉筑基灵力的重量、流速与爆发力。
细细感知灵力游走经脉时每一处细微阻滞。
默默记下灵根深处那道暗藏裂痕,在灵力冲击下微弱的异动。
运转完第三个大周天。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心舒展。
心底里,青璃略带嫌弃的声音准时响起:
“慢吞吞运转三个时辰,才勉强摸清筑基灵力的基础流转规律,你这是二次筑基,进度慢得可怜。也就你心思谨慎,换做寻常修士,早就急着运转灵力服用丹药强行冲击筑基中期了。”
陆沉眼皮都没抬,在心底轻笑回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灵根还藏着隐患,贸然提速,深层的裂痕只会撑得更大。稳妥一点,总没错。”
“还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没蠢到急于求成。”
青璃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不改毒舌本色。
“你的灵力根基还算扎实,搭配剑心金光,同阶之内几乎无敌手。可短板同样明显,轩辕剑是可用,但你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拿着金元宝穿街过巷。你缺少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筑基佩剑,术法储备也太少,真遇上金丹修士远距离牵制,光靠剑心突袭,迟早会吃亏。”
陆沉暗自记下这番提点。
缓缓收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心里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城西旧法器铺。
一边打探天衍宗同门下落,一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一件适和苏婉婷使用的金丹法器。
第二天一早。
陆沉把灰灰收进灵兽袋里,推开客栈门,沿着青阳城的街道往西走。
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烈,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走得不快。
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和铺面,可心里想的,从来不是青阳城的东西。
而是接下来要走的、更远的路。
拐过街角。
苏婉婷走在他右侧,姜璃跟在后面。
灰灰在灵兽袋里安静地趴着。
三人穿过热闹的主街,转入一条僻静得多的横巷。
巷子尽头的旧法器铺,门板半掩着。
门口悬着半块褪色的青布幡,上面隐约绣着残缺的符文。
门口两侧摆放着几件灵气微弱的废弃低阶法器:
一柄灵力耗尽、灵纹崩裂的劣质低阶法剑、一面布满裂纹的下品防护木牌、一截失去药效的枯灵木。
整间铺子,看上去许久没有修士上门光顾。
陆沉推门进去,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铺子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混杂着陈旧灵材、锈蚀法器与淡淡灵炭的气息,比屋外阴凉不少。
靠墙层层木架上,摆满各式各样闲置旧法器。
生锈的低阶飞刀、耗尽灵力的储物小囊、残破的引灵玉佩、磨损严重的符箓卷轴、废弃的阵盘残片。
所有物件分门别类,摆放得还算规整。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指尖萦绕一丝微弱的淡青色灵力。
正慢条斯理,用浸过灵油的软布擦拭一柄破损的二阶法矛。
有客进门,他头也没抬。
手上擦拭的动作始终平稳匀速。
看来他早已习惯这间铺子整日冷清,极少有修士登门。
陆沉在柜台前站定。
视线没有落在货架法器上,反倒站在一旁静静观察老者擦拭法矛的手法。
灵力收放有度,轻重拿捏恰到好处。
绝非普通凡人,定然是修为刻意隐压的修士。
“青璃美女,这老掌柜的什么修为?”陆沉心底问道。
“筑基巅峰。他这年龄的修为如果没有天大的机缘,此生再难再进寸步了。”
陆沉默然。
“掌柜的,我听人说你也是大破灭后从废城区过来避难的,想打听个事。”
老者这才抬眼。
浑浊目光缓缓扫过陆沉三人,最后定格在陆沉腰间那枚不起眼的旧宗门绳符上。
淡淡开口:“你也是那边过来的?道友要打听何事?”
“正是,我想打听天衍宗的旧人。大破灭之后四散逃离的宗门弟子,掌柜可曾见过?”
老掌柜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片刻。
放下手里的法矛,在布满灵渍的麻布围裙上擦了擦指尖。
似是回想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
数息过后,他缓缓开口:
“大动乱之后,我先一步来到青阳城落了脚,做起了老本行。
是有几名天衍宗的弟子来过青阳城。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宗门长袍,说他们从废城区一路逃遁至此。在我这里锻造了一柄防身短匕,兑换了一批辟谷丹与隐匿气息的低阶符箓,之后便向南而行,打算前往净土中部寻找落脚之地。至于他们后续怎样,老朽便无从知晓了。”
“一行人里,是否有修为较高之人?”
老掌柜略一回想,点头道:
“有一人修为筑基中期,沉默寡言,腰间悬挂一枚古朴玉牌,一看就是常年悬挂,即便衣衫破旧也从未摘下。”
陆沉闻言一喜,忙追问道:“他们离开之时,可曾说起要去往哪一座城池落脚?”
“不曾细说,只说一路向南。同病相怜,来自一个地方的人,我便多问一句去向,那人只说了一句:同门四散飘零,总要有人领头把散落的人重新找回来。”
陆沉寂默片刻:“向南一路,可有大致方位?”
“没有,他们行程仓促,说完便匆匆动身,并没留下话来。”
老者说完,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拭法矛。
陆沉没有就此离开,看了一眼苏婉婷。
开口问道:“老掌柜,你这里可有金丹修士能用的法器?新旧亦无妨,只要灵力通路完好、尚能催动便可。”
老者擦拭法矛的动作骤然一顿。
抬眼深深看向陆沉,视线一转,落在陆沉身后的苏婉婷身上。
片刻之后,才缓缓应声:
“金丹可用的法器?这个小城池,寻常小店根本不会存放。既然你开口问到了,倒真有一件寄卖之物。”
他俯身掀开柜台下的暗格。
取出一只打磨光滑的黑檀木长匣,轻轻掀开匣盖,推到柜台正中。
匣内静静横放一柄古朴长剑。
暗灰剑鞘布满细密古老纹路,剑身隐有淡淡的青光流转。
虽历经岁月,却没有半点裂痕,灵力通道完整通畅。
“此物是一名过路散修寄存寄卖,乃是大破灭前一处遗迹所得,品级达到中品金丹法器。那位散修言道,此剑最契合内敛型剑道修士,金丹后期催动威力尤佳。只是老朽修为有限,看不出剑身暗藏的剑道妙用,你若合意,可以出价。”
苏婉婷缓步上前。
并未贸然伸手触碰,神识扫过剑鞘纹路与剑柄磨损痕迹。
短暂思索后,侧头看向陆沉,轻轻点了下头。
示意这法器正合心意,物有所值。
陆沉心中了然。
苏婉婷老牌的金丹修士,眼光毒辣,她点头便代表这件法器暗藏价值,绝对划算。
他干脆利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摞上品灵晶,整齐码放在柜台之上:
“掌柜的,这些灵晶可否买下这柄剑?”
老者笑道:“既是寄卖,友友的价格也公道,便卖与小兄弟吧。”合上木匣推至陆沉手边。
陆沉接过木匣,并未当场拔剑查验,直接稳妥收进储物袋。
随即再度问道:“方才掌柜所言,天衍宗一行人南下之时,可有提及需要避开哪些势力地界?”
“确实提过。”
老者沉声说道,“净土中部有执法殿大肆搜捕外来修士,官道也遍布巡查修士,他们只能全程绕行荒山野岭小路。除此之外,他们留下一句关键话:若是在路上遇上一个名叫杜衡的人,大可暂时结伴同行。”
杜衡。
陆沉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瞬间与沈醉花留下的接头线索对上,一切脉络瞬间清晰。
他面上不动声色,不再继续追问。
“多谢掌柜如实相告。”
陆沉微微颔首,转身带着苏婉婷、姜璃向外走去。
灵兽袋里的灰灰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瞥了一眼柜台后的老者,随即乖乖缩了回去。
门外午后暖阳洒落青石板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走出数步,陆沉脚步微微一顿。
低声自语,音量刚好足以让苏婉婷、姜璃听清:
“杜衡身在净土中部,金髓玉液也在净土中部,先前出逃的同门师兄,同样尽数向南而去。”
几条关键线索此刻全部汇聚一处。
前路方向,已然无比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