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到底是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外头已经是宵禁的时辰了。
马车骨碌碌地往公主府驶去,车轮声撞进小巷里发出空灵的回响,冷清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黑洞洞的建筑化作不知名的巨兽朝后面奔驰而去。
楚执柔坐在马车内,伸手将鬓角的那朵山茶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马发出嘶鸣声,楚执柔没有防备猛地往前一栽,好在一旁的珠零和锦粲反应过来伸手拉住了她。
“郡主!”
“郡主您没事吧……”
楚执柔摇摇头,出声道:“怎么回事?”
外头的车夫战战兢兢地道:“郡、郡主,咱们好像撞到人了……”
楚执柔看了锦粲一眼,对方会意,撩开帘子。楚执柔往外一瞧,便看见地上躺着的人衣衫褴褛、瞧着身段应当是一位女子。
楚执柔皱眉,疾声道:“先去一个脚程快的去公主府报信,喊府里掌医候着,将那女子抬上马车来,快!曹女史上来。”
马车往公主府疾驰去。
马车内,珠零和锦粲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曹女史解开那女子的衣裳,仔细检查了没有外伤,再伸手搭上她的脉搏仔细探着。曹女史敛眉听脉,片刻后收回手对楚执柔回道:“回郡主,这位小娘子没有受伤,只是左寸脉细如丝,心脉受损,恐是惊悸怔忡之症。现已昏死过去,应是方才在马蹄之下受到惊吓所致。”
楚执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正想闭上眼睛喘口气,一低头却看见那小娘子衣襟内的一块白布上面有着大片血迹。
“她身上有血迹!”楚执柔指着那块白布呼道。
曹女史闻言,急忙低头检查,顺着楚执柔的手指她也看见了那块白布。曹女史伸手将那块白布扯出来,那块白粗布上用鲜血写着大片的文字——那赫然是一封血书。
楚执柔接过曹女史递上来的白布,吩咐道:“将她的衣裳整理妥当。”
“是。”曹女史低头为小娘子仔细整理衣裳。
楚执柔将那块白布展开,上面的字瞧着像是有人咬破了手指用血写上去的。她将那封血书一字一句仔细看完,眼睛慢慢睁大瞳孔轻震。
锦粲和珠零见她神情有异,对视一眼。
“殿下,上面写什么了?”珠零开口问道。
楚执柔将敛眸沉思片刻,道:“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声张。”
锦粲心里疑惑,却也照办,撩开帘子同外面的人传话。
马车很快就到了公主府,一下马车昭和便满脸焦急地迎出来。
“人呢?如何了?你自己有没有受伤?”
身后的掌医连忙上前帮着将人抬下来往后院送去。
楚执柔稳住昭和道:“我没事你放心,咱们先进去,我有事儿跟你说。”
二人来到进了后院,楚执柔屏退众人。
“怎么了?”昭和瞧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疑惑道。
“你现下可有办法联系到太子表兄?”楚执柔低声问道。
“联系他做什么,”昭和说着从腰上摘下自己的玉印递给楚执柔道,“你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可以拿着我的玉印去东宫。”
楚执柔接过玉印递给一旁的锦粲,吩咐道:“你拿着玉印去东宫,请太子表兄务必尽快来公主府一趟。”
“是。”锦粲拿了玉印就要往外走。
“你等等,”昭和转头对楚执柔道,“我让我的人去吧。”
楚执柔想了想,点点头。
待昭和吩咐妥当,她才转过头来问楚执柔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楚执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扬声道:“将那车夫唤来。”
车夫进来颤颤巍巍地跪地行礼,道:“郡、郡主,真的、真的不关奴才的事,是那女子自己冲出来撞上咱们的马车的……”
楚执柔皱了皱眉,问道:“你可看清楚了,真的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车夫连连磕头,泣声道:“奴才不敢撒谎,奴才的马车驾的好好的,是她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来撞上马车的!”
楚执柔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自责,那女子没有受伤——下去吧……”
车夫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磕了几个响头才下去。
昭和在一旁看的一头雾水,待车夫下去了她才转头问楚执柔道:“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人要害你?”
楚执柔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拿出那封血书递给昭和。
“这是什么,”昭和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她震惊地看向楚执柔,“这、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这可是要杀头的!这东西你哪来的!”
“你小声些,”楚执柔将她按在榻上坐下,“这是从那小娘子身上找到的。”
“这、这是真的吗?”昭和颤声问道。
楚执柔摇摇头,道:“这要等那小娘子醒了才知道。”
昭和抬头瞥了楚执柔一眼,神色有些奇怪道:“那这上面的事要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啊?”
楚执柔叹了口气,道:“我也拿不准主意,所以才问你能不能联系上太子表兄。此事事关重大,又关乎前朝,你我都不好插手,还是交由太子表兄最为稳妥,等他来了再说吧。”
昭和闻言撇了撇嘴,闷闷地不说话。
“你怎么了?”楚执柔瞧见她的神情,有些奇怪道。
“没什么……”昭和嘟囔道,“就是我也想帮忙来着……”
楚执柔哭笑不得,板着脸道:“此事若真如这绢布上所写,背后必定牵扯甚广,你我是女子,女子干政是大忌,且插手此事太过危险,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没法向舅舅舅母交代。”
“好吧好吧……”昭和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楚执柔无奈只得随她去,只盼着去东宫送信的人能尽快回来。
不多时,送信的人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内侍,那人穿着斗篷用兜帽将自己的脸遮了个严实。
“这是谁?”昭和起身打量着那名内侍。
楚执柔皱眉,正要问话,就见那内侍摘下兜帽露出的赫然是太子的脸。
“太子表兄!”
“呦!”昭和揶揄着上前围着太子转了两圈,调侃道:“你怎么这身打扮?”
“我若是不这身打扮,怎么能出得了宫?”太子不再搭理他她,转头对楚执柔道:“究竟是什么要紧事,要连夜进宫找我?”
楚执柔将那封血书递给太子,“表兄先看看这个。”
太子一目十行地看完,震惊地张了张嘴,抬头问楚执柔道:“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今晚阿柔从宫里出来,马车行驶在路上突然冲出来一名女子,车夫急忙勒马停了马车,那女子未被马车撞到却自己昏死了过去,怀里正揣着这封血书。”楚执柔道,“兹事体大,阿柔不得已才求了昭和连夜进宫寻表兄。”
太子皱了皱眉,将血书还给楚执柔,问道:“那女子现在在何处。”
“我叫人安置在厢房里了,掌医正在给她瞧呢。”一旁的昭和出声道,“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来到厢房,那女子正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一旁的掌医正在施针。
见三人进来,掌医正要俯身行礼。太子抬手打断道:“这女子如何了?”
掌医垂首恭敬回道:“回太子殿下,这女子是因为许久未进水米又忧思过度,今日又受了惊吓,晕过去了,并无大碍。”
“能不能将她唤醒?”
掌医点点头,“容下官施针。”
待掌医将最后一根针取下来,三人就见那女子嘤咛着转醒过来,睁开眼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她伸手探向衣襟里发现原本放着血书的地方空荡荡,转头瞧见一旁站着的三人,脸色一变,顿时挣扎着往床榻里面躲,凄厉地喊道:“你们是谁!别过来别过来!”
“这里是公主府,你别害怕……”一旁的昭和出声安慰道。
楚执柔对一旁的掌医道:“你先下去。”又对一旁的珠零道:“你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珠零推出去将门关上。
“公主府……公主府……”那女子呢喃几声后猛地抬头,神情激动连爬带滚地跪倒在昭和面前,不停磕头,哀求道:“草民求见郡主殿下!草民求见郡主殿下!”
“你别、你身子还没好,你别这样……”昭和伸手去拉她。
楚执柔和太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我就是郡主,你求见我所为何事?”楚执柔弯下腰去扶那女子,温声道。
“郡主!郡主!”那女子闻言激动地拉住楚执柔的裙摆,“求求您,替我父亲主持公道!求求您!”
楚执柔伸手将她扶到床榻上坐下,道:“你身上的那封血书,我们已经看过了,只是你为何会求我替你父亲主持公道?你所诉之事,虽不大可能经官府裁定,但也并非状诉无门。”
“草民不是没有试过,只是从锦州到上京城没有一个县令敢接手此事,他们全都说是草民疯了都把我赶了出来。上京城里那些大人府门外都有侍卫把守,草民这身装扮稍一靠近便会被驱赶,草民不敢把动静闹大。自从草民来到上京城,他就派人暗中搜捕,草民原也想过敲登闻鼓,可是那登闻鼓附近全是他的人,草民稍一露头就会被发现……草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求郡主替我父亲主持公道……”
“可……为什么是我呢?”
那女子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道:“草民在街头听闻了您与他女儿的事情,草民知道您不怕他,草民亲眼看见公主府的侍女将他赶走说是郡主的命令。白日里人多草民不敢,草民在外头等了很久才看到您的马车,上京城里的人都说郡主心善,我想我若是撞上您的马车,您定然不会弃草民于不顾的……求郡主恕罪,实在是父亲死的太冤,草民实在没有办法了,若郡主能替我父亲伸冤,草民愿生生世世为奴为仆!”那女子说着又要往地上跪去。
楚执柔连忙拉住她,皱了皱眉道:“此事涉及前朝,我有心帮你,却不好插手。”
那女子闻言便要着急,楚执柔赶紧按住她道:“不过,太子殿下在此,你尽可求他替你父亲伸冤。”说着往一旁侧了侧身子,好叫那女子能看清身后的人。
那女子连忙跪倒在太子面前,声泪俱下:“草民求太子殿下替我父亲伸冤!您是大凉储君,您一定能将那人绳之以法……”
“你先起来,”太子伸手将他扶起来,沉声问道:“事关匪轻,你可有证据?”
那女子愣了愣,连忙点头道:“有的!有的有的!”
“若想将此事上达天听,没有确凿的证据恐怕不行。”
楚执柔明白太子的顾虑,她想了想今日在御书房中皇帝说的话,上前拉住太子道:“此事阿柔有把握,表兄尽管去做就是。”
第二日散朝后,太子进了御书房,直至日中才出来,随即便领了羽林卫去了京郊外。
楚执柔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内,推开窗户便能看见底下的登闻鼓。登闻鼓附近,有不少小摊贩,其中几个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连摊上有人也不顾。那几人身形魁梧,面露凶相。
楚执柔握着柄团扇慢慢的摇着,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对着身后问道:“可是那几个人?”
楚执柔身后站着的正是昨晚那女子,如今正一身侍女装扮恶狠狠地盯着底下那几个人,“就是他们!”
楚执柔朝在底下埋伏好的羽林卫左中郎将摆摆手,对方会意,带着一队羽林卫就不动声色地包了上去。
羽林卫训练有素,却不曾想那些人竟都是些亡命之徒,招数没有章法却招招阴毒狠辣,几个人拼死反抗下竟也叫逃出去一个人。
左中郎将裴轩洲踹开身前一人正要上去追,却又被身后来人拖住。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名玄衣男子抬脚一踹,便将那身形壮硕的贼人踹了回来。
眨眼间,那几人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待羽林卫拿了绳子将贼人紧紧捆住,裴轩洲才得空向方才出手之人道谢。
“多谢公——阿璟!你怎么在这儿?”待裴轩洲看清眼前之人,顿时惊喜万分。
“路过,”闻璟拍了拍身上的些微尘土,笑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抓的这几个都是些什么人?”
裴轩洲有些为难,张嘴正要开口,就听一旁有人唤他。
“裴郎将,”楚执柔喊住裴轩洲,意有所指道:“裴郎将快些将人带回去复命吧。”
“是。”裴轩洲朝楚执柔一拱手,转过身的空隙里朝闻璟眨了眨眼,才带着人离开了。
闻璟当然没看见,自楚执柔出现开始他的一直瞧着人家,惊喜地问道:“娘子怎么在这里?”
“闻世子,”楚执柔朝他颔首致意,“我带这女子前来指认贼人,羽林卫皆是男子颇有不便,太子表哥遣我随行陪同。”
“那娘子现下可是要将这女子送去大理寺?那贼人恐有余孽,闻某护送二位过去吧?”闻璟殷切道。
楚执柔愣了愣,倒是点了头,道:“那就多谢闻世子了。”
大理寺内,大理寺卿梅大人、刑部尚书窦大人及御史大夫顾大人三人分坐主位两侧,堂下跪着的正是大理寺的高少卿。
梅寺卿看了看堂下神情茫然地跪在地上的高少卿,又看了看身旁同样一头雾水的窦尚书,又看了看对面一脸高深莫测的顾御史,几番斟酌开口问道:“二位大人,敢问这高少卿是犯了什么罪?太子殿下将你我三人召集在此,所为何事啊?”
窦尚书摇摇头,道:“本官奉命而来,亦不知发生了何事。”
顾御史摇了摇头,道:“既然太子殿下叫我等在此候着,那我三人在此静候就是。”
堂下的高少卿见状急忙道:“大人、大人,您要为下官做主啊,下官什么都没做啊,下官从未得罪过太子殿下啊……”
梅寺卿见他的样子颇为头疼地闭了闭眼,也不知道金御史看中这人什么,公务公务一窍不通,到如今这地步了,如此明显的三司推事的局面,怎么可能是得罪这么简单。
不多时,楚执柔带着那名女子进来了,闻璟将她们送到大理寺门外,很识趣地没进来。
三人见状起身行礼,“参见郡主殿下。”
楚执柔抬手示意他们三人起身,“三位大人快快免礼。”
“殿下这是……”顾御史迟疑着开口道。
楚执柔笑了笑道:“大人见谅,只是此事与我也有些关系,故而出现在此。”
“郡主!郡主!小女虽与您有龃龉,但下官已经上门赔罪,您不能——”
“闭嘴!”梅寺卿呵斥道,转身对楚执柔拱了拱手道,“殿下恕罪——只是不知今日这番阵仗,究竟所为何事啊?”
楚执柔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笑道“三位大人请坐吧——今日之事不便由我来陈述,诸位还是再等等吧。”
“太子殿下到——”
堂中人全都起身行礼,只见太子风尘仆仆地进来,转头与楚执柔对视一眼,见对方点头,才在主位上坐下。
待所有人坐定,太子沉声道:“开始吧。”
楚执柔转头看了身后的女子一眼,那女子会意,步至堂下,朝上首处的四人深深拜了下去。
一直在堂下跪着的高少卿一见她就跟见了鬼似的,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她。若不是一旁有人按着,恐怕就要朝她扑上去。
“草民高妙莹,要状告当朝大理寺少卿谋害朝廷命官冒名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