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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头狼,人品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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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高妙莹,要状告当朝大理寺少卿!”

高妙莹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响雷般在堂下炸开。

“你说你叫什么?!”梅寺卿身子前倾手掌重重地按在桌案上,难以置信地问道。

“草民高妙莹!”高妙莹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上首处的梅寺卿,眼神炯炯,朗声回道。

“大、大人!她就是个骗子!你不要相信她!大唔!唔——”

楚执柔示意一旁的狱吏塞住“高大人”的嘴。

顾御史转头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说话。

一旁的窦尚书拉住梅寺卿,用眼神示意他冷静,转头问高妙莹道:“你说你叫高妙莹是什么意思?”

高妙莹的眼神没有丝毫畏缩,说道:“意思是,草民今日要冒死上告——当朝大理寺少卿,先是谋害朝廷要员高科法及其妻室胡氏,更胆大包天冒高科法之名,欺瞒圣听,混入上京城任职,欺君罔上、狼子野心、罪大恶极!”

窦尚书的神色严肃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从头说来!”

高妙莹低下头缓缓地深吸一口,再抬起头将事实一字一句陈述来。

嘉熙十六年,益州官匪勾结,荼毒乡里,百姓苦不堪言。天子震怒,特命御史中丞金大人为巡抚使,亲赴益州督查官军剿匪,兼整肃吏治。逾年,诸事皆近收尾,唯余一小股山匪突围而去。金大人奉旨回京复命,不意那匪首“头狼”竟暗藏于回京队伍之中,混出了围剿圈。

队伍行至锦州,于当地县衙暂歇。其间,金大人见县衙推官高科法断案如神,且心怀百姓、嫉恶如仇,不禁叹其才高却屈居小地,明珠蒙尘。高科法乃嘉熙十年进士,金大人惜其贤能,当即修书一封,以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且言明回京后便向天子力荐,助其入京任职。此时,头狼因伤势加重,已无力随行,只得隐匿于县衙暗处。

数月后,上京城数批黜陟使奉旨而至,专为考校高科法而来。一番考较之下,黜陟官们对其赞不绝口,旋即拟就奏报,快马送往京师。是夜,高科法邀黜陟使至家中赴宴,其妻胡氏亲下厨中,备下几样小菜。黜陟官见其家徒四壁,桌上菜肴素净少油,女儿高妙莹衣着亦甚简陋,然而一家三口言谈间温文尔雅、出口成章,更添敬重之意。

黜陟使离后未久,圣旨便抵锦州府衙,擢高科法为大理寺少卿,令其不日赴京就职。一家人大喜过望,胡氏忙不迭地扯布裁衣,笑言要为夫君备一身体面行头,到了上京,还要为女儿寻一门好亲事。

暗处的头狼目睹此景,念及自己死于官兵刀下的妻儿,再看眼前这光鲜景象,对比自身见不得光的处境,顿时妒火中烧,恨意滔天。他悄然潜至高科法一家进京的马车底部,待行至荒僻处,猛地现身,将高科法夫妇杀害,夺了鱼袋公文,径直往上京而去。途中,他与一寡妇结为夫妻,那寡妇身边尚有一女,年岁与高妙莹相仿,一行人竟似寻常人家般,欢欢喜喜奔赴长安——他们不知,高妙莹只是昏死过去,并未真的殒命。

头狼抵京后,暗中召集旧部,藏匿于京郊。

高妙莹苏醒后,得一寺庙收留养伤,伤愈后一路跋山涉水,辗转来到上京城。途中,她曾向多地县令申诉,却无人敢接——只因那假冒“高科法”的头狼,已坐稳大理寺少卿之位。原以为上京城总有能为父母伸冤之人,岂料刚进城便被头狼部下察觉,连日来东躲西藏。直至听闻郡主殿下与那“高妙莹”在宴席上起了争执,她才一路打听至公主府外,恰见公主府侍女将“高少卿”赶出门来,言是奉郡主之命。高妙莹心头一动,认定郡主便是能为父母昭雪的唯一希望。故而,当楚执柔自宫中出来那晚,她孤注一掷,径直撞了上去。

“草民求太子殿下、诸位大人,秉正执法,为我父母沉冤昭雪,为朝廷除去奸佞!!!”高妙莹说完就重重地磕在地上。

这一句话,久久激荡在堂内,回声不绝。

上首的四人,除了太子已知晓此事外,剩下三人的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三人对视一眼,梅寺卿率先开口朝太子问道:“太、太子殿下,这……”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一旁的窦尚书就朝着堂下的高妙莹问道:“你说的这些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可有证据?”

高妙莹闻言直起身来,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道:“有!当年益州剿匪的官兵可以证明当年头狼并未伏法。锦州城外九皇山距索道两里路的山洞内有两座坟,里面是我亲手掩埋的父母,可请仵作开棺验尸。还有他——”高妙莹伸手指向一旁被堵了嘴目眦欲裂的“高少卿”道,“他左腹部有一道刀疤,是当年被剿时受的伤!”

太子闻言看了“高少卿”身后的狱吏一眼,对方会意,三两下解开了“高少卿”的衣裳,伤痕累累的左腹部赫然一道一尺多长的刀疤,像一条蜈蚣一样盘在“高少卿”的左腹部。

“高少卿”见此剧烈挣扎起来,太子见状示意狱史松开他,道:“‘高少卿’,你和你同伙在京郊外的窝点已经被孤带人端了,人现在已经在御史台的大牢中接受拷问,你安排在上京城中及登闻鼓附近的眼线也都被羽林卫尽数捉拿下狱,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吐出点东西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高少卿”阴恻恻地笑着,抬头迎着上面人的目光抬起头,道:“太子殿下,三位大人,下官来上京城时可是金大人和几位黜陟官亲自到城门外迎接的,我若是假冒的,他们难道没有察觉吗?”

太子闻言皱眉,看向堂下的高妙莹。

高妙莹瞧见太子看向自己,迟疑片刻,老实地往地上磕了个头道:“草民也不知他是如何把容貌变成和我父亲一样的。”

太子皱了皱眉,目光发沉,开口吩咐道:“去将‘少卿夫人’和‘高小娘子’带过来,再请当年的几位黜陟官大人过来辨认,看是不是和他们当年看见的人长得一样。”

说着,看了楚执柔一眼。楚执柔会意,起身悄悄出了大理寺,没有惊动任何人。

楚执柔出门,正要吩咐人去给自己找辆马车,却看见一旁的还没有走的闻璟。

闻璟自楚执柔进去后就一直在外边等着,见她出来,连忙笑着迎上去,“娘子处理好了吗?我送你回去吧?”

楚执柔沉吟片刻,干脆道:“去牵马,带我去个地方。”

“哎、哎!”闻璟急忙去把马给牵了过来,伸手示意楚执柔扶着他上马。楚执柔从袖子里抽出一方丝帕系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才走过去对闻璟道:“把外袍脱下来给我。”

闻璟一愣,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照办,将自己的外袍三下五除二脱下来递给楚执柔。楚执柔接过外袍穿到身上。

她那干脆利索的动作看得闻璟一愣一愣的,楚执柔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愣神,皱了皱眉道:“愣着干什么,我不会骑马,你得带我。”

“啊、啊?嗷!”闻璟赶紧伸手扶着她上马,待楚执柔坐稳后,自己则翻身坐到她身后从背后伸手去拉缰绳,而这个动作恰好将楚执柔圈进了他的怀里。

闻璟的胸膛紧贴着楚执柔的背,对方的发丝丝丝缕缕划过他的脸,鼻尖是清冷的茶香。闻璟低头,还能瞧见一段细腻莹彻的脖颈,修长如白鹤一般隐入他的外袍衣领中。

“送我去太傅府。”楚执柔冷声道。

闻璟闻声回过神,两腿一夹马腹,两人共骑一骑,往太傅府奔驰而去。

楚执柔的发丝被风吹的自闻璟的下颌撩过向后飞去,丝丝痒意叫闻璟一阵头皮发麻,鼻尖是若有若无的冷茶香。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方才在街上帮裴轩洲逮人来着,外袍上定然沾了些尘土。他有些懊悔地皱了皱眉。

“你去太傅府做什么?”闻璟借开口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今日有一犯人被告冒充朝廷官员,上告者言之凿凿且有佐证,但其面容经多人辨认确认无误,我不知是何原理,想去问问太傅,想来他应当懂得其中关窍。”

闻璟一拉缰绳将马勒停,这毫无征兆的动作惊了楚执柔一跳。

她又惊又恼道:“你做什么!”

“娘子怎么不问问我?”闻璟低头道。

湿热的气息从耳畔划过,楚执柔不适的偏了偏头,道:“你知道?”

“人皮面具嘛,我都会做。”闻璟有些自得道。

“你会?!”楚执柔猛地转头,惊喜地望向闻璟。

两人脸靠的极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扫过对方的脸,因着楚执柔的动作,她脸上的丝帕被风撩起轻轻划过闻璟的下颌。

闻璟稍稍后仰拉开距离,点点头道:“会!”

另一边的大理寺。

几位黜陟官看过“少卿夫人”和“高小娘子”后大惊失色,连连否认。

“那几位大人在瞧瞧堂下这两人,可认识?”太子示意他们看向“高少卿”和高妙莹。

几人仔细端详了许久,才肯定道:“堂下这两人的容貌,是高科法大人及其女儿无误。”

“高少卿”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抬头笑着看向上首四人,悠悠道:“不论这女子说什么惊骇世俗的话来,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据!”

太子皱眉眸色深沉,摆摆手示意让人将一直哭哭啼啼的“少卿夫人”和“高小娘子”带下去。

窦尚书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与一旁的侍从耳语几句,就见那侍从退了出去。

一旁的高妙莹恶狠狠地盯着“高少卿”,咬牙切齿道:“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脸弄的与我父亲一模一样的,但你也别太得意,总有别的证据能证明你是假冒的。”

“高少卿”嗤笑一声,不甚在意道:“是吗?可是不管你找出多少证据来,你都绕不过我这张脸去!”

不多时,那位窦尚书的侍从自外头进来,手里抱着满满当当一堆卷宗,其他狱吏上前帮忙将卷宗分放到上首四人面前的桌案上。

“当年金大人极其看重高科法,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其断案如神。”窦尚书伸手随意从桌案上一堆卷宗中抽了一卷出来,拿在手上缓缓展开,道:“这些都是你原先在锦州任推官时决断的诉状,你当年能破获,想来今日也一定可以,也叫我们见识见识你断案的能力。”

“大人——”

“听好了——”

“高少卿”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辩解,却被窦尚书打断道:

“嘉熙十三年,三月廿一,有富商之子至县,有女子约之,预启门。一盗乘隙潜入,入暗室,以为无人,为室内者觉。盗疑捕己,持屠刀刺之,逸去。俄而富商子至,见凶状,大恐,亟乘舟遁。女子家人循血至江岸,讼于官。官追及富商子,系之狱。拷掠甚酷,富商子具言其实,然否认杀人。此案,你如何断?”

“高少卿”一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满脸通红。

“怎么‘高少卿’?这是你原先裁定过的案子,你如今答不上来了吗?”窦尚书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估计是很多年前的案子了,我早就忘了!”“高少卿”梗着脖子回道,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忘了就现在想!”窦尚书将手里的卷宗重重地砸到桌案上,“你从前都能想出办法来,今日也一定能。”

“我、我……”那“高少卿”我了半天也没我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一旁的高妙莹垂眸,声音冷冷道。

上首四人皆有些惊讶地望向她。

“父亲断此案时,我也在场。”

太子抬抬手,“那你说说,此案如何破?”

“父亲当时命屠夫们集中起来并留下了各自的屠刀,然后用杀人的刀替换其中一把。次日,屠夫们来取刀,只有一个屠夫不肯拿,称那不是自己的刀,并说出了那刀的主人。父亲派人抓捕,发现此人已逃走。于是,父亲将狱中一名应被处死的犯人假装成富商公子,当众处死。逃跑的杀人犯以为案件已结,便回家了,被提前埋伏的官兵抓住。最终,杀人的屠夫依律被处死刑,富商公子因夜入民宅,被判通奸罪,挨了板子后释放。”高妙莹语气淡淡地将方法与结果一一陈述。

太子转头望向窦尚书,对方朝他点点头,表示高妙莹说的不错。

“头狼,你还不认罪!”上首的梅寺卿指着“高少卿”喝道。

“诸位黜陟官都说我是高科法,我有什么罪!”“高少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叫人看了气得牙痒痒。

“‘高少卿’别急,看过我了再说。”

外头传来一个声音,仿佛被刻意压低了,听起来有些奇怪。

堂中众人抬头朝门口望去,太子见来的人是闻璟,便问道:“闻世子怎么来这了?”

其他三人也是有些奇怪,梅寺卿开口委婉地道:“闻世子,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正在三司推事,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恐怕要请闻世子在外头等候了。”

“诸位,我正是为着此事而来。”闻璟站在堂下,大大方方地看向上首几人,“烦请诸位再仔细看看我。”

堂下的闻璟,瞧着没什么问题,只是越瞧就越觉得奇怪。

“你……”顾御史迟疑着开口。

“闻璟参见太子殿下——”又一个声音从外头传来,进来的赫然又是一位闻璟。两个“闻璟”并肩站在堂下,叫人毛骨悚然。

跪在一旁的“高少卿”见此情景,脸上的表情四分五裂。

先进来的那个闻璟笑了笑,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抬手将自己的脸皮撕破了。

堂内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那张脸皮下,赫然是楚执柔的脸。

“这人皮面具,是取猪蹄与魔芋经过长时间炖煮后熬制出的羹制成的,将脸上涂上一层油,再将羹均匀地涂抹在脸上晾干,成型后取下按照人脸雕琢贴上毛发,便是一副能够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楚执柔浅笑着解释道,“我出门透气,偶遇闻世子,攀谈间,闻世子告知我这世间存在人皮面具这样的稀罕物,并言侯府中便有这样一位能人异士,制出的人皮面具惟妙惟肖,连亲近之人都无法识破。幸得闻世子引荐,那位能人异士将一副已经制成的人皮面具稍作修改赠与我,这才有了方才诸位看到的那一幕。”

言罢,楚执柔看向一旁跪着的“高少卿”,闻璟会意,上前按住“高少卿”并伸手在他耳后摸索起来,仅瞬息间,就揭下来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是一张布满刀疤伤痕的脸无毛无须,十分骇人。

众人被惊的一时做不出反应来,倒是太子拍案而起,“大胆山匪,还不认罪!”

头狼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认命般嗤笑一声,道:“天亡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