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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述职,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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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内烛火摇曳,案上佳肴热气氤氲。

因着有杜氏在,皇帝便叫了皇后陪着一道用膳。皇后便着了简单的常服,陪坐一旁,四人分案而食。

一道五香仔鸽色泽油亮,香气丝丝缕缕钻人心脾。皇帝执起玉箸,却先示意内侍将那道五香仔鸽往杜氏面前挪了挪,又给皇后夹了块,才对杜氏道:“杜夫人,你且尝尝这道五香仔鸽。西北物资匮乏,吃食怕是粗糙。你一女子,自打嫁给闻珩便跟着他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受了不少苦了。闻珩是为我楚氏戍守疆土,倒是连累了你一妇人。如今总算是回了上京城,你要好好补补,不然朕于心难安啊。”

说着,皇帝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闻珩,佯装板起脸,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谴责道:“闻珩你说说你,娶了人家杜夫人也没能好好待人家,反倒叫人家陪着你去了那等苦地方吃西北风。此等深明大义的妇人,你若是亏待了人家,朕都饶不了你!”

闻珩忙起身,垂首恭敬道:“臣知罪,陛下所言甚是,是臣亏待了杜娘这许多年,”他说着便转头望向杜氏,眼中情谊深沉,“日后臣一定加倍对杜娘好。”

杜氏连忙起身,温婉笑道:“陛下言重了,妾身能伴夫君左右,为其忠君卫国辅助一二,实乃幸事。”

皇后见二人这般,掩唇轻笑,“都道怀化将军与其夫人情深意重,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

皇帝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快坐下用膳吧,今日也不算是正式宴请,你二人也不必拘礼。这上京城中别的不缺,这精细的吃食用具最多,你二人难得回来,也该好好享享福才是。”

杜氏夹了块仔鸽入口,执箸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先是掠过食案上精致的食器菜肴,才缓缓抬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陛下方才道上京城吃食精细,臣妇此刻倒是真切体会到了——都不必提及其他,就是这乳鸽,入口即化回味无穷,真是前所未见的珍馐了。”

她稍作停顿,眼底藏着几分审慎,似是随口般开口道:“想来这上京城的风水养人,养出来的小娘子都是金尊玉贵的——就如方才臣妇得幸见到的郡主殿下,实在是风华绝代、玉质天成,真真是比画里的仙子还要动人。”

说到此处,杜氏刻意放软了语气,试探着道:“这般美好的娘子,往后不知哪家的公子才有这等福气,能得殿下青眼相看?”

皇后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她噙着笑,不动声色道:“诚如杜夫人所言,阿柔这丫头自小养在慈宁宫内,由母后亲自教导,一应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母后常常念叨,说阿柔是她的心头肉,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这孩子倒也懂事,生的举止娴静谈吐得体。”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了几分疏离感,“就是被娇养惯了,性子骄矜,可母后就乐意瞧这一点,到底是皇姐唯一的孩子,再怎么金贵的养着都不为过。只是这孩子是母后瞧着长大的,日后若要婚配,母后那边是万万绕不开去的。本宫瞧着母后的样子,是断断舍不得这孩子吃苦头的,养得这般娇气,也吃不了什么苦。千般小心万般仔细的养着,若是受了委屈,可就是拿刀子在剐母后的心头肉了。”

杜氏闻言食案下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皇后这么说就是婉拒的意思了,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一旁的皇帝闻及此却放下了玉箸,指尖轻叩桌面,他瞥了一眼皇后,眉眼间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皇后这话说得太满啦!今儿个阿柔还寻着杜夫人吵着要学射箭,瞧那架势,哪里有半分被蜜罐养酥了骨头的样子?”

他笑了笑,浑不在意般道:“再说了,孩子们的事,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哪能把着不放?若是管多了,他们心里还指不定怎么嘀咕呢。杜夫人这么些年当得起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当年背着嫁妆毅然决然跟着闻珩去了西北,直到现在都还是一桩美谈。这么些年了,不也把日子过的有声有色?这男女之间的缘分,委屈不委屈的,外人哪里说得清楚?这便是子非鱼的道理了,杜夫人说是不是?”

杜氏闻及此会意一笑,却没有开口。这话不好答,弄不好就要得罪人,只能哈哈过去。

皇帝却意犹未尽,转头对闻珩道:“倒是你!你和闻珂兄弟二人,娶了个媳妇却将人当男人用,带着就往西北跑,你说说,好好的妇人家跟着你们二人吃了多少苦?!”

闻珩起身,语调沉稳而恭谨道:“臣请陛下恕罪,实是臣有私念——臣父亲年事已高,近年来常常念及故土,早有落叶归根之意。如今臣与臣弟闻珂二人镇守西北,防务稳固无虞;朝中武将人才济济又人才辈出,足以支撑大局。

唯阿璟性子跳脱,不耐军营肃规,实非领兵打仗之材,日后若要想他能有何作为怕是困难。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留阿璟在上京城中,一来可免他在边境吃苦,二来待臣父亲日后卸甲归京,身边也能有个亲近之人照料起居。

更遑论,阿璟日后总要娶妻生子的,总不能叫未来弟妹再跟着臣等去边疆吃沙。且他夫人日后便是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是要承袭镇北侯府夫人身份的。臣父子三人建功立业,若是日后还要主母跟着忍受风霜之苦,未免亏待人家。”

皇帝眯了眯眼,眼中神情瞧不清,只听他哈哈大笑,语气十分畅快道:“不错!朕也十分喜欢闻璟这小子,你们兄弟三人中唯有他同你们父亲年轻时相像。留在上京城也好,也好!”

杜氏桌案底下被攥着的袖子已然被汗浸湿,只是面上不显,笑得十分得体。

皇后见二人答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转眼与侍立一旁的芳姑姑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用完晚膳,念着闻杜二人车马劳顿,皇帝倒也没留他们,只是差人将他们送出宫门。

出了宫门,二人双双打马回府。

一直到进了侯府大门,杜氏才忍不住皱眉责怪道:“你方才在御书房里,做什么要提赈济的事,那些事自有州官来管,要你一武将这么上心做什么?若是叫陛下多想了该如何是好?”

闻珩垂眸,淡淡道:“你说的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北地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我都亲眼看见了,我又如何能放任不管。等州官层层上报,百姓们早就饿死冻死了。再等户部拨银子下来,一层剥一层,最后能到百姓手里的又有多少?到时难免民怨沸腾,又是一番动荡。且不论我说不说,陛下对闻家的猜疑都只会多不会少。”

“所以你才在宣室殿里说那一番话,主动求陛下把阿璟扣下当质子?”杜氏停下脚步,质问道。

闻珩眼底一片沉郁,“我能如何?父亲身子早就不如当年了,我和闻珂二人近年来风头太盛。陛下忌惮我闻家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年若不是崔逐光实在难当大任,折损了朝廷兵马又送了城池,陛下又怎会松口让我镇北军驰援北地?如此一来,西北防务尽落我闻家之手,整个西北就剩我们一家独大——功高震主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可——”杜氏刚开口就被闻珩打断。

他抬眸,神情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担心阿璟留在上京如同入了虎穴。可你细想,若说危险,西北难道就不是虎潭吗?今日阿璟留下,至少能让陛下少几分猜忌。只要我闻家行得端坐得正,不授人以柄,陛下不会轻易对一个无兵无权的闻璟怎样。”

稍顿,他沉了沉道:“相反,若是今日阿璟不留下,他日陛下真要下定决心要动镇北侯府,届时内有朝廷打压,外有边境动荡,最先受苦的只会是西北百姓。”

杜氏眼中闪了闪,最终嘲讽一笑,道:“那还要多谢郡主了……”

闻珩勾了勾嘴角道,“我瞧着这郡主不似一般贵女,你光听皇后今日所言便知晓,她若能嫁给阿璟,日后万一——”他顿了顿似有不忍,但很快又接着道,“陛下念在她的份上,也会手下留情,毕竟不管如何,太后都不会愿意看见郡主有事的。”

杜氏垂眸,不再开口。

“大哥大嫂,你们二人站在这儿吹什么冷风呢?”闻璟从一旁的回廊中走出,笑道,“早就听说你们回来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杜氏见他身上衣裳单薄,皱了皱眉嗔道:“马上就要入冬了,还穿了这么点就出来,当心冻着!这么大个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提醒着点。”

“清风明月早就被我打发下去休息了,”闻璟浑不在意道,“我都打算歇着了,这不是为着等你们吗。如何?探得如何了?”闻璟巴巴的瞧着兄嫂二人。

杜氏轻笑,指尖点了点闻璟额角,“你看你这猴急的样子——好消息,陛下有意让郡主嫁你!”

“真、真的!”闻璟眼睛骤然亮起来,声音都带了几分雀跃的颤音,直愣愣地盯着杜氏,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闻珩见他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眼底俱是暖意。杜氏含嗔瞪了他一眼,道:“当然是真的,大嫂还能拿这种事骗你不成?你就偷着乐去吧,这天大的福气也是叫你给遇着了!”

这几日一直悬在心上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闻璟高兴得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他连忙对着杜氏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嫂替小弟筹谋!”

杜氏不由得好笑。

闻珩在一旁笑道:“行了行了,也别在这晃悠了。这婚事是天大的事,你总要亲自跟爹说一声的。趁着大雪封山前赶紧给爹去封信,你好好斟酌说辞,要是爹不点头咱们大家都没招。”

“晓得啦!我这就去写信!”闻璟眉眼间满是雀跃,话音未落,衣裳一角就已旋出轻快的弧度,转身便跑了。

杜氏忙扬声叮嘱道:“仔细着时辰!夜露重,多披件衣裳,别熬太晚!”

“知道啦!”清凉的回音伴着渐远的脚步声飘进庭院深处。

“臭小子……”杜氏笑骂道。

一旁立着的闻珩见二人这般,眼角眉梢都染了几分柔和,他收回目光上前垂眸拉起杜氏的手,动作格外轻柔。他二人都是常年习武之人,手上满是薄茧,没什么柔情可言,他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杜氏并非出身将门,习武也并非她所愿。只是因着嫁给了他,常年在西北征战,没法子才学了一手弓箭。闻珩本意是叫她在混乱的后方好有自保之力,却不想杜氏学得十分刻苦,原本资质平平的一个人硬是将一手弓箭使的出神入化,最终走到了阵前。诚如皇帝所言,他这一家子确实亏待杜氏许多。闻珩低声道:“一路车马劳顿,你素来怕累,这会儿该歇息了,先回房吧。”

杜氏点点头,随着闻珩的力道往他们自己的院子走,目光却仍然追着闻璟消失的方向,口中还念叨道:“阿璟这孩子毛躁,指不定就忘了什么要紧的话,你回头也给爹去封信。”

闻珩笑着点点头,顺从的应道。

这边宣室殿的晚膳才散,那边慈宁宫太后的人就来请帝后二人了。

慈宁宫内,香烟袅袅,缣缃色帘幕落下,将殿内暖融融的熏香拢在其中。帝后二人才从外边进来,身上披风还未褪下,起了一身薄汗。

太后端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主位上,面上兴致缺缺,声音淡淡道:“坐吧。”

一旁的崔姑姑下阶来伺候二人入座,宫女进来奉茶,茶雾氤氲间,太后才缓缓开口道:“听说今日怀化将军和杜夫人进宫述职来了?”

皇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听不出波澜,:“是……北地战事才歇,边境防务的部署、流民安置的章程,还有后续调度粮草补给、派遣新的守将,这些事情总要有个明白人说清楚。”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杯底舒展的茶叶上,半响才抬起头,语气平淡道:“前朝的事,你是皇帝,自有分寸,我也不多置喙。只是先前听宫人闲嘴……听闻你们还提到了阿柔的婚事?”

皇帝指尖一顿,面上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碎嘴子,倒叫母后操心了——确是提了一嘴。闻家三郎闻璟,年纪与咱们阿柔的正相配,且近几日阿柔在宫外住着,两人偶有碰面相处的也算融洽。闻珩提了儿子也就顺嘴应着,真要定下来还早,总得问过母后您才是。”

太后轻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轻声道:“亓桉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就这么一个孩子。闻璟那小子我也见过,是个好的,可是镇北侯府驻守西北。那地方苦,风沙又大,她若是嫁过去,我是万万放心不下的。”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中晦涩不明。他语声温和如故,“母后放宽心,儿子既是阿柔的亲舅舅,自当为她考虑周全。今日闻珩觐见时提到,想让闻璟留在上京城中——他日镇北候解甲归田,府中也要有人照料。”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沾了点茶水,垂眸时指腹轻轻捻过,稳声道:“再者,镇北侯府的门第在上京城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清贵,后院简单,不似其他世家门阀那般,藏着许多腌臜龃龉。阿柔若真嫁过去,不必应付那些阴私算计,也能贪个安稳。”

太后闻言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有些不稳,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如今执掌朝政,心里有数就行。”

这便是应了。

坐在一旁的皇后心下了然,垂眸喝了口茶,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

皇帝见状,理了理衣袖起身朝上首的太后行了一礼,笑容依旧温和道:“今日怀化将军述职,儿子留了他用晚膳,倒是误了御书房的奏疏。眼下时辰不早了,儿臣就先回去处理公务了,便不打扰母后歇息了,还望母后见谅。”话里满是温良恭俭。

太后轻轻点头。

待皇帝缁色衣角彻底隐入回廊夜色,太后才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她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满殿的烛火倒映在她眼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皇后适时搁下茶盏,广袖轻拂起身,声音温婉道:“夜深露重,母后合该早些休息才是。”

太后垂眸,将眸中所有情绪尽数敛去,缓缓点头道:“去吧……”

厚重的帘幕掀起又放下,夜风穿堂而入,吹散了殿内一片旖旎暖香。殿内唯余太后和崔姑姑两人,铜壶滴漏的声响将这深宫中的寂寥又添了几分。

崔姑姑轻步上前,将帘子拉好,隔绝了外头的寒意。尚未转身,便听见太后疲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差人去给阿柔送信,叫她明日一早进宫一趟……”

崔姑姑指尖微顿,应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