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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回京,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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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冬初六,天色尚未破晓。上京城外,衰草连横。远处蜿蜒的山道笼在一片青白色的晨雾中。长庚星悬于天幕,东方泛着极淡的蛋青色,寒气沁骨,就要入冬了。

闻璟早早的就带着清风明月二人立马城门外候着了。他抬起握着马鞭的手,握拳抵在唇边哈了口白气,指尖冻得发白。三人眼巴巴的望着眼前的官道,周遭静得连只鸟都没有,只剩下马蹄原地轻轻踏出来的轻响。

等到东方既白,薄雾渐渐散去,早起觅食的鸟儿掠过长空,闻璟眉睫早已凝满了白霜。待到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到闻璟肩头,远处终于升腾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闻字大旗在空中翻飞。

“来啦!”明月的话音未落,闻璟就已经驾一声策马奔驰迎了上去,剩下二人连忙跟上。

“大哥——大嫂——”闻璟迎着风唤道,眼底亮得惊人,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队伍前方打头的,正是镇北侯长子、当朝怀化将军闻珩和夫人杜氏。二人见了闻璟,连忙策马而来。

三人到得近前翻身下马,闻璟快步上前,笑意更浓,“大嫂!大哥!”

明月清风也赶到了,连忙下马抱拳行礼道:“大夫人!大公子!”

杜氏笑着向二人颔首,目光一转便落在闻璟结了寒霜的眉眼上,连忙拉过他的手,指尖一片寒凉,不由得嗔道:“臭小子,手这么冰,仔细着了风寒——等很久了吧?眉毛都结霜了。”

“没等多久!我习武之人阳气足,不怕冻!”闻璟朗声笑答。

杜氏无奈又心疼地笑笑,抬手轻轻拂去他眉睫的白霜。

闻珩立在一旁,眼底满是暖色,拉过杜氏的手擦了擦上面的水渍道:“你也别顾着操心他,他多大人了自己有数,你自己身子也不好,仔细着些。”

“哪里就有这么娇贵了……”杜氏笑着瞪了他一眼。

闻璟见了二人间的交谈,眯眼一笑。

闻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掌心触到对方外袍一阵凉意,倒也没有多说,只是道:“眼下还不是说话的时候,先安顿了,还要赶着进宫面圣呢。”

“对,先进城吧。”杜氏也道。

闻璟应声,三人翻身上马,被落下的队伍此时也赶上来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进了上京城。时间还早,街上行人不多,倒也没多惹眼。闻珩此行是为述职,所以只带了一队亲兵,倒也用不着安顿在细柳营,带回府就是了。

“大哥,我给你寄的信你收到没?”闻璟问道。

杜氏闻言轻笑,打趣道:“你一连发了七八封,这要是还没收到,你不得闹翻天啦?”

闻璟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道:“我这不是怕你们脚程快,与我的信错过了嘛……”

闻珩瞧他一副毛头小子的样子,哼笑一声道:“一连七八封,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竟是为了你自个儿的婚事来的。”

“这还不是大事,这是天大的事了!”闻璟反驳道,又戚戚地望着自家大哥,问道:“行不行?我很认真的,经过慎重考虑了的,真的!我想好了的!”

杜氏见他那副样子,真是好笑得很了。早在西北养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有今日求人的一天,当真是稀奇。这倒叫她十分好信中那位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郡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奇人,能收了这么一个混世大王。

“这结亲是两姓结盟,光你一人想好了有什么用,你说的那位郡主,她什么意思你问过没有?”闻珩皱眉问道,“你慌慌张张的,唐突了人家怎么办?”

“我问了的!我当面问了她的,她愿意的!真的!她亲口跟我说的!”闻璟连忙道。

“那也不能草率行事,”一旁的杜氏开口道,“人家愿意了,长辈是个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郡主好歹是皇家的人,咱们家常年守在西北,那边风沙大,寻常人家都不乐意将女儿嫁过去,更遑论天家。若是因着此事,叫郡主为难,你可就罪过大了。”

闻璟倒是没想到这层,郡主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一看便是娇养长大的,边塞的风沙大,男子去了都得被磨下来一层皮,她去定是要吃苦头的。想到这,闻璟有些泄气,总不能叫郡主放着上京城好好的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陪着自己去西北吃沙子吧。且瞧着太子和昭和公主待她的态度,皇家怕是舍不得郡主去吃苦的。

闻珩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开口道:“不管如何,总是要探探陛下口风的。你也别丧气,西北有爹在,还有我和你二哥守着,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杜氏拉了拉缰绳,骑着马靠近闻璟,笑道:“这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就泄气了?你这样子,要是日后成亲叫人拦了花轿,岂不是要丢了新娘子一个人逃跑?”

“不会!我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闻璟决然否定道。

“那不就得了,”杜氏笑道,“还没开战呢自己就先乱了军心——等着吧,若是郡主当真与你两情相悦,我与你大哥就是拼命也要帮你把她娶过门!至于西北风沙大,戍边不缺你一个,咱们在上京又不是没有宅子,那么大一座镇北侯府总要有人守着的,怕什么?”杜氏动了动鼻子,道:“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脂粉味?”

闻珩闻言一拧眉头,瞪着闻璟道:“才说要娶郡主,身上又染了女子的脂粉味!你——”

“不是不是!不是脂粉味!”闻璟连忙摘下腰间的香囊展示给大哥大嫂看,“这是郡主制给我的香丸,我用它熏衣裳了,不是脂粉味!”

闻珩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你要是敢做那档子朝三暮四的事,都不用劳动爹动手,我就能把你腿打折!”

杜氏接过香囊凑近鼻尖闻了闻,还给眼巴巴瞧着自己的闻璟,笑道:“郡主制香手艺当真不错,这香闻着舒心。你小子可以啊,享福上了就,还能让人家亲手给你制香。”

闻璟赧然一笑,将香囊妥帖收好。

说话间就到了镇北候府外,三人翻身下马进府。

杜氏抻了抻腰道:“得了,你安心在府里待着吧,我与你大哥要收拾收拾进宫面圣了。我二人也乘此机会打探打探,瞧瞧陛下的口风,再给你作打算。”

闻璟高兴的应了。

闻珩与杜氏二人收拾妥当后,便递了述职表进宫面圣。

御书房外,孙平早早便候着了,见二人来了连忙迎出来。

“老奴孙平,见过怀化将军、见过将军夫人。”

闻珩将他虚扶起来,道:“孙内侍客气了,下官与夫人奉旨回京述职,还望孙内侍代我二人通传一番。”

“不敢当,”孙平笑呵呵道,“陛下早已等候二位多时了,二位进去便是。”

闻珩颔首,带着杜氏步入御书房。

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看样子确实是等候多时,身旁有一女子正在伺候着研墨,瞧着穿着打扮甚是精致,通身的气质出尘不像是御前女官,想是哪宫的娘娘。

二人伏地顿首行礼——

“臣闻珩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臣妇杜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皇帝搁下笔,朝二人摆摆手笑道:“可算来了,快别跪着了,坐吧。”

“谢陛下——”

方才研墨的女子搁下墨条起身,斟了茶奉给二人。

皇帝见二人惶恐的样子,哈哈一笑解释道:“这是朕的外甥女,听闻杜夫人善射,吵着要学。朕想着你二人一路劳顿,也省的跑第二趟了,就叫了她过来。阿柔,还不快见过杜夫人,人我带你见了,人家愿不愿意教可就看你自己了。”

楚执柔双手将茶奉给杜氏,乖觉道:“阿柔见过杜夫人——听镇北候世子道夫人使的一手好弓箭,在沙场上更是能千里之外取敌首级。今日阿柔腆颜相求,还望夫人不嫌阿柔蠢笨指点一二。”

方才还在念叨的人,现下竟站在自己面前,还说想跟自己学射箭,这倒叫她有些手足无措了。杜氏连忙接过楚执柔奉上的茶,连称不敢:“臣妇粗鄙,若是郡主不嫌弃,臣妇自当倾囊相授。”

楚执柔面上一喜,道:“夫人自谦了,您在沙场卫国戍边,是当仁不让的巾帼英雄,能得您赐教,是阿柔莫大的荣幸。只是夫人才从西北回京,一路车马劳顿想必十分辛苦,阿柔怎敢为一己私欲叨扰夫人修养。待过些时日,阿柔再备下薄礼亲自登门向您请教,届时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多谢郡主体谅——”

“好了,人你也见了,杜夫人也答应教你了,该到我们谈正事了。”皇帝开口道。

楚执柔会意,行礼告退。

待楚执柔退出门外,皇帝才转头对杜氏道:“边关艰苦,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本该叫你们好好休养的。只是这丫头前些日子和你们家的闻璟出去玩,闻璟夸她投壶准头好,说是学射箭定能百发百中,明明是恭维的话这丫头倒也当真了,回来就吵着要学射箭,没办法——”皇帝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道,“你们家闻璟惹出来的事儿,你们家自己解决吧。”

闻珩连忙拱手道:“是臣管教舍弟不严,叫他唐突了郡主殿下,还望陛下恕罪。”

“唉……”皇帝摆摆手,不甚在意的道,“他们小辈之间的事儿,我也懒得管,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你也用不着操心,他们最后折腾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数。”

闻珩闻言,暗里和杜氏快速对视一眼,瞧见对方眼里的一抹喜色,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拱手称是。

接下来便是正事了,二人呈上早早便备下的边事疏,一旁的孙平快步下阶来接了,再呈给皇帝。

皇帝此次召二人回京述职,主要是为着清算与夏晋这一战的旧账。原本西北防务各有分属,镇北候父子三人坐镇西北偏西抵御匈奴,替的是定西候原本的位置,靠北地广袤疆域则交由镇军大将军与骁卫将军崔逐光共同戍守。谁料这二人对阵夏晋时打得这般窝囊——拖拖拉拉打了五年耗费朝廷粮草兵马无数不说,末了大将军还被斩于马下,平白叫大凉丢了五座城池。若非他下旨令镇北侯出兵驰援,恐怕此刻夏晋的兵锋已经直指皇宫了。

好在闻氏兄弟三人得老侯爷亲传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不仅一举收复了大凉失地,更乘胜拿下夏晋六座要塞,将先前的颓势彻底扭转。眼下闻璟已护送庄淑公主先行抵达上京,长兄闻珩则在妥善安置边境防务后,留下二郎闻珂夫妇坐镇,自己则携夫人杜氏星夜兼程,赶回上京城述职复命。

跟着闻璟一道回京的崔逐光已经被皇帝晾了月余,也是时候清算清算了。

皇帝打开奏疏,垂眸仔细的瞧着。

闻珩敛衽躬身,声线沉稳却也难掩担忧,朗声道:“启禀陛下,此番对阵夏晋,我军虽收复失地夺得六座要塞,但终是惨胜——将士伤亡逾万,军械损毁无数,边防筑事的重建修缮更是难办,军中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实在不宜再承受战事动荡。”

他抬眸望向上方龙椅,语气更添几分凝重:“更需警惕的是西部匈奴,半年来已在边境频频异动,不过是见我朝与夏晋刚定和亲之约,未敢轻举妄动。只是今年西北雨水少,冬天也较往年来的早些,匈奴各部过冬的储粮恐怕不足。而我方经此一战,粮草消耗已经见底,屯田亦遭战火焚毁,便是寻常戍卒,也常有断粮之虞。”

话到此处,闻珩更是叩首在地,恳切道:“边疆百姓更是苦不堪言,田亩尽毁、家园残破,先前被夏晋侵占的城池更是被大肆烧杀打砸——”

一旁跟着跪地的杜氏闻及此,心里大叫不好,只听闻珩接着说道——

“臣斗胆恳请陛下,速从内地调拨粮草与赈济物资,一则安抚军中将士之心,二则解百姓燃眉之急,如此方能稳固边疆根基,避免再生祸端。”

杜氏拧眉,悄悄伸手扯了扯闻珩的袖子,对方朝她看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连孙平都转眼看了闻珩一眼,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太妥当。

杜氏下拜叩首道:“陛下恕罪,将军只是忧心边疆安危,未曾敢有僭越之意。”

御案后面的皇帝没出声,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奏疏,看罢将其搁在一旁,深深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们先起来吧,朕了解你们二人,一片赤诚无半点私心。此事朕会尽快与百官商议拿出个章程出来。”

闻珩依言起身垂立一旁,身后的杜氏则暗自掬了一把冷汗。

“只是你们也知道,”皇帝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抬手按在窗棂上抬眼望着远方的苍穹,眉宇凝重,“你所言之事,朕又岂会不知?朕也不瞒你了,经夏晋一战,大凉国库本就损耗殆尽,如今朝中各处都等着用钱,要一下子凑出太多的赈济银,怕是力不从心。”他稍作停顿,扫了眼底下的闻珩道,“不过北地安危事关重大,朕会即刻召户部官员商议,让他们先紧着赈济粮草,其他事务暂且能缓则缓,务必让北地百姓先安稳度过年关。”

闻珩一惊,激动的连忙下拜,“陛下仁德,臣替边关将士百姓叩谢陛下圣恩!”

“起来吧,”皇帝回到御案前坐下,“此前命你驰援北地,实乃无奈之举——镇军大将军已血洒疆场,只余下那骁卫将军崔逐光,偏生他半点用处也无,不仅压不住阵脚,还让大凉平白丢了五座城池,实在可恨。“

皇帝语气一沉,目光陡然锐利几分,直直落在闻珩身上,“你与那崔逐光在北地也曾共事了些时日,对他的行事、能力该有几分了解了,依你所见他为人如何?当然今日问你也是为公允行事,有功论赏有过行罚,你也不必多想,据实说来即可。”

闻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道:“臣驰援北地时,镇军大将军已然捐躯,军中无主,人心惶惶,粮草又见了底,夏晋大军又步步紧逼。彼时骁卫将军独撑危局,确实……孤木难支。”

他话锋稍转,“不过臣初到北地军营,对北地防务生疏,能尽快接管兵权、调度兵马,也多亏了崔将军能将军中薄册、布防图等尽数交出,也算全力配合。后来两军对阵,崔将军能冲在阵前,也算得上尽力拼杀了。”一番话下来,算是给崔逐光留足了情面。崔逐光此人,既无领兵之才又无统帅之能,也还好此人还算识时务,否则取胜还要费他一番功夫。

“全力配合……”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冷笑一声,“他要是还不能看清局势给你使绊子,也用不着回京了……”

闻珩杜氏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下面,没有接话。

“好了,”皇帝面色稍霁,“此次你兄弟三人临危受命驰援北地,一举扭转战局、收复失地,此等丰功伟绩朕都看在眼里。此前因着战事未平边关未定,封赏之事暂且搁置,本就预备着你此次回京再好好论功行赏。你与兄弟二人皆是大凉的功臣,朕断不会亏待你们。”

闻珩闻言,当即与身侧的杜氏一同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按在玉砖上,垂首恭敬道:”陛下言重了。御敌戍边、守卫大凉疆土,本就是臣等身为武将的职责所在,不敢因分内之事居功求赏。能解北地之危急,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不敢独揽功绩。”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低笑几声,目光扫过阶下二人,语气随意却难掩亲近:“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二人也不必拘礼,留下陪朕一同用个晚膳吧。”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