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中豢养门客九人,出身各异,各有千秋。其中以诡面狐郎为首,此人常年戴着一副银质狐狸面具,从不以真实容貌示人,其出身、姓氏、籍贯以及容貌,唯有楚王一人知晓。世人只在二人相处交谈中,偶然得知此人姓楼。
这诡面狐郎精工诡计、心机深沉,且极擅揣测人心,往往能未卜先知,算无遗策,沙场之上也常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不仅如此,更兼武功卓绝,一柄软剑阴柔狠辣,出鞘必饮人血,从不落空。其余八人,各有专攻,文有四杰,武有四猛。
四杰分别为:肖大,机关算尽,通奇门;白二,妙手回春,善黄岐;叶三,白衣卿相,怜民生;沈四,墨里藏刀,精文墨。
四猛分别是:徐五,艳骨生杀,使毒;萧六,孤枪九连,使枪;赵七,横刀断崖,使刀;何幺,棍扫残云,使棍。
如今尚存人世的只有四人,分别是叶三、沈四、徐五、赵七。
其中叶三,就是荆南节度副使叶允谦。赵七赵时砺,如今正在荆南军内任都知兵马使。
萧六在平定群舒族叛乱时,为掩护百姓撤离,死守城门,力竭而亡。何幺在楚王遭叛徒泄密遇刺时,为掩护殿下撤退,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铺天盖地的箭雨。
刺客为刺杀楚王,设计在节度使司纵火调虎离山,肖大、白二两人正在司内准备接应,不幸被困火海尸骨无存。
沈四、徐五两人,则行踪诡秘,无人知晓现在何处。
此九子,皆是明珠蒙尘的奇才,皆有经天纬地之才,然而却因为出身等原因一直不为世人所接受,若非楚王唯才是举、三顾茅庐,费尽心力从各地网罗而来,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要埋没乡野,受尽世人白眼。
正因这份知遇之恩,九人对楚王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倾尽全力辅佐其治理荆楚一带。
当年楚王兼领荆南节度使,权势赫赫,每逢百官堂下议事,便在主位后设一方屏风,此九人便坐于屏风之后,为殿下出谋划策、参议朝政。
月姑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当年九子同堂、金戈铁马,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天人两隔,四下零落。
“每年清明忌辰,先殿下墓前都会放着四份祭品,我去祭拜时偶尔也会碰见其中的一两位,大家各自都有奔波,见面也是寥寥几句,鲜少再聚……”
仅凭月姑所言,楚执柔都能遥想当年是何等盛况,如今荆楚繁华落尽,沦为这番田地,不免令人有些唏嘘。她一介外人尚如此,那些亲历者又是一副什么心情呢?
恰此时,白蔹提着药箱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立在距楚执柔三步外的地方,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殿下——听闻殿下淋了雨,下官来为您请脉。”
“有劳。”楚执柔点点头,伸出手腕搁在软枕上,白蔹半跪在楚执柔面前,垂眸凝神,仔细听脉。
片刻后,白蔹收回手,眉头微蹙道:“殿下体内确实有寒气侵入,若放任不管,今夜恐怕要发一场高热。下官下去后会为殿下熬一碗驱寒的汤药来,殿下饮用过后再入睡即可。”
楚执柔闻言,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月姑的脸色,见其面色不虞,讪讪笑了笑。
另一边,秦淮楼临水雅间内。
“她跑句容一个来回你都不知道?!”
“她真这么干啦?!”
“她喊江世祈那孙子什么?!”
叶允谦看着面前拍案而起的三人,面上少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他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们……要不一个个问?”
红衣男子“嘭”的一声将手里的竹筷拍在食案上,一双狐狸眼冷冷地剜着叶允谦,缓缓道:“我不是让你看着她吗?句容县那边闹水灾你知不知道?她都跑了一个来回了你才后知后觉?!你就是这么看的人?!”
叶允谦将茶盏搁下,摊了摊手,颇为无奈地道:“我早跟你说过我看不住,本来司里就一堆破事,她有胳膊有腿的一个大活人,还会骑马,我能看的住吗?”
红衣男子隔着食案用手指遥遥地点了他一下,警告意味十足,“万幸是她没出事,她要有什么事我绝对扒了你的皮,做成鼓敲。”
叶允谦还是无奈的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哎,这法子真是她想出来的?”白衣男子上前揽过叶允谦的肩膀,颇有兴致地问道,“不是你暗地里给她支的招儿?”
叶允谦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捉下来,淡淡地道:“不知道,反正我没帮她。”
“这小丫头还挺聪明啊,有小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哈。”白衣男子笑着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毫不吝啬地夸道。
“哎不是我说各位,你们关注错重点了吧?”一旁的紫衣女子起身叉着腰,瞪着在座的三位男子,道,“江世祈那小子要干嘛?这小子没事献殷勤想干嘛?对丫头图谋不轨吧?小丫头被他拐跑了怎么办?你们能不能担心担心这个?”
“这个你不用担心——”叶允谦刚想开口劝,就被对方厉声打断。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江世祈那小子心机深得能当水井用,小丫头未经人事被他忽悠了怎么办!”紫衣女子急得团团转。
“她有心上人。”叶允谦终于抓住一个空隙,轻轻说道。
“我跟你讲那小子接近咱们家丫头就是没安好——你说什么?”紫衣女子的话戛然而止,一脸错愕地看着叶允谦,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叶允谦见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自己脸上,跟三支淬了毒的利箭似的,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摊了摊手,一派波澜不惊地重复道:“她在上京有心上人。”
“啪”的一声红衣男子拍案而起,怒道:“谁家的小兔崽子!看我不把他腿给打折咯!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你也没问呐……”叶允谦有些疲倦。
“哎呀你先别激动,”白衣男子扯了扯红衣男子的衣袖,转头凑到叶允谦面前,兴奋地问道,“快说快说,谁家的郎君?多大了?做什么营生的?家中长辈好相处吗?”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管他是谁,我家丫头这么小他都勾搭,指定不是什么好人!”紫衣女子一把拽过叶允谦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告诉我他现在在哪,老娘去阉了他!”
叶允谦被猛地一拽,眼前一花,却还是连忙后仰躲开紫衣女子的口水,十分疲累地道:“镇北侯府第三子闻璟,今年十有八……”
白衣男子左手拽住怒不可遏的红衣男子,右手拉住暴起的紫衣女子,颇为赞赏地道:“呦!小丫头还挺有眼光啊!”
“有什么眼光!”红衣男子呵斥道,“那闻家常年呆在西北,那边风沙多大,她嫁过去得吃多少苦?我不同意!”
“就是!那闻家一家子的武痴愚忠,咱们小丫头这么水灵温婉一小娘子嫁过去,他能懂什么风情!他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你们不同意,你们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哑了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红衣男子轻哼一声,一撩衣摆重新坐下,面上已然恢复了平静。唯紫衣女子还有些忿忿不平,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闷头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衣男子“唰”的一声打开纸扇摇了摇,嘴角勾起一抹带有嘲讽意味的弧度,凉凉地道:“也不知道你们激动个什么劲,还你们不同意,你们以什么身份不同意?”叶允谦见二人脸色不虞,暗自拽了拽白衣男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拽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白衣男子嗤笑一声,继续道,“在座各位包括我,除了叶三还跟她有着上下属的关系,咱们算什么?说白了咱们跟她就是陌生人,能做主的人十几年前就死了,现在能插手她婚事的那个人,正在上京城里安安稳稳地高坐明堂呢!”
叶允谦小心地瞥了眼红衣男子的脸色,见他神色还算冷静,只是眸色深沉看不清情绪,转头瞪了白衣男子一眼,狠狠道:“你今天吃错药了?”
白衣男子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纸扇合上,不再出声。
雅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红衣男子率先出声道:“她这计划里还有不少纰漏,我会在暗地里盯着,帮她补全。”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下来,转头对紫衣女子道:“你回头跟山里那群人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安分点。”
紫衣女子点了点头,敛了情绪正色道:“放心,我会亲自去跟他们通气的,绝对不会叫他们打那笔赈银的主意。”
“劫也没关系吧?”白衣男子道。
红衣男子摇摇头,沉声道:“不能劫,否则江世熠那边就有说法了。他若是借题发挥,就不好收场了。”
叶允谦皱了皱眉道:“我看皇帝也未必会给吧?他对荆楚不是一直……而且现在前线吃紧他……”
“会给。”红衣男子笃定道,他垂下眼睑,敛去眸中深色,“皇帝肯定会给,而且只会多不会少。但……她未必会要。”
叶允谦眼皮一跳,不太确定地道:“你是说……”
一旁的白衣男子也反应过来,面上有些怀疑,“这丫头能有这么聪明?”
“说不定呢。”红衣男子勾唇一笑,眸中兴味甚浓。他转头对叶允谦道:“让青鸟跟着她的公文,断不能让江世熠截了,否则她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叶允谦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明白。”
楚执柔睡得不太安稳,又是那种光怪陆离的梦,满眼只见一片支离破碎的火光,声音忽远忽近听不太真切。
她只觉得自己被一群人围着,梦中自己的身体很小,需要竭力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那些影子的脸,但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斑驳的光影,但她还是竭力仰着,执着地想辨认那些人脸。她听见周围好多人在说话,七嘴八舌有男有女,嘻嘻笑笑的,十分欢乐。
有人伸手,拎起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道:“这小胳膊小腿的,跟个瓷娃娃似的,真好玩儿嘿!”
旁边的人一把拍开他为非作歹的手,呵斥道:“你小心点儿!你以为真跟瓷娃娃似的给你玩的?这可是人家的宝贝疙瘩,看得紧着呢!我就偷偷抱出来看看,回头给你玩儿坏了,到时候咱俩都得脱层皮!”
又有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脸,笑道:“真好看!跟年画里的小福娃似的!难怪那么宝贝藏得那么紧——回头跟小姨一起练武,将来当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跟你一样成天打打杀杀当个母夜叉?”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那人摸了摸楚执柔的发顶,声音轻柔地道:“跟舅舅一起念书,小娘子文文静静的,做个饱读诗书才女多好——是不是?”
“你说谁母夜叉!殿下可也会武——好哇!你背后说殿下坏话!”那女子指着对方的鼻子夸张地叫道。
“我可没说,你别信口雌黄!殿下那是文韬武略,你以为跟你们似的,整天舞刀弄棒——头脑空空、有勇无谋的莽夫!”
“嘿你说谁莽夫呢!”
“就是!上次还是我把你从群舒族那群蛮人手里救出来的呢!要不是我们在面前冲锋陷阵,光靠你们磨嘴皮子能打退他们吗?”
女子蹲下身来,双手握住楚执柔的腰身晃了晃,循循善诱道:“就要学武!小娘子就要学武,学给他们那群臭男人瞧!让他们以后不敢欺负咱们!对不对?”
话音刚落,又有人伸手拉住楚执柔的胳膊往另一边拉,“学文!小郡主日后可是要袭爵的,才不去沙场上风吹雨淋吃沙子,咱们可是要坐在帷帐内指点江山的!”
“学武!”
“学文!”
两边的人顿时吵作一团,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一个男声从人群外响起,众人瞬间噤了声,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楚执柔感觉自己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宽阔又温暖,同之前梦里的感觉一样,十分让人心安。
“干什么!逗猫呢?一群人粗手粗脚的,给我们阿蛮碰疼了怎么办?”训斥完,那人低头仔细检查了楚执柔身上,发现安然无恙后,又转头对那群人道:“学什么学?就你们那半吊子的本事,还想教谁?阿蛮有我亲自教,轮不到你们还!”说完就抱着楚执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人群。
楚执柔窝在那人的怀抱里,闭上酸涩的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楚执柔从锦被里睁开眼,看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整个院落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雨雾中。
她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深吸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她今日不打算出门了,这种潮湿的天气,每每出门总免不了要沾一身潮气,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难受。
白蔹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见她起身就进来为她再诊了次脉,指尖搭在腕上凝神片刻,才轻声道:“殿下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只是阴雨天寒气重,还需再饮一碗驱寒的汤药,巩固一下。”楚执柔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白蔹躬身退下,去后头准备汤药去了。
楚执柔简单用过早点,连外衫都没披,径直坐在书案前让锦粲伺候笔墨,她执起笔开始写问皇帝要银钱的公文。
楚执柔公文写得言简意赅,没有满篇阿谀的敬辞和冗长的问候,她本就不是多言之人,笔下所书字字凝练,通篇写完,寥寥数言,公文也就只有薄薄一封。
写完最后一笔,楚执柔将笔搁下,拿起公文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起身将其交给候在一旁的柳女史。柳女史接过,熟练地将公文装入特制的木函,用麻绳仔细捆扎,再取来一方朱红色的封泥,在绳结处按实,最后盖上楚执柔的私印。
封缄完毕,楚执柔喊来阿虎,由他送往驿站,再由驿站百里加急送往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