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水县城外,阴雨连绵不绝。
脚下的土路早已化为一片黏腻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低洼处的积水浑浊不堪,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流民们麻木绝望的脸庞。
临时搭建的窝棚更是凄惨。好几处的棚顶已被积水压得低垂下来,破旧的篷布像垂死者的呼吸般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雨水顺着缝隙不断渗入,积在棚内,却无人去清理——人们连维持自身的体温和饥饿都已耗尽了力气,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些。
窝棚内外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汗臭味和绝望的气息。压抑,是唯一能形容这里氛围的词语。但在这死寂的压抑之下,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酵、膨胀,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充满了随时都会爆发的诡异张力。
突然,边缘处的人群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惊呼,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迅速传遍了整个流民聚集区。
“怎么回事?快看那边!”
“好多……好多官兵!他们往这边来了!”
“官兵来赶人了!官兵来赶我们走了!”
最后一声惊呼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炸开了锅。
“不要啊……我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一个老妇人抱着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声音嘶哑地哭喊着,“城里不让进,我们就在这城外待着,碍着谁了?为什么还要赶我们!”
“是啊!我们不偷不抢,只求一口饭吃,为什么连这点活路都不给我们!”
“救命啊!我还有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死在这里!”
绝望的哭喊、愤怒的质问、无助的哀求交织在一起,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人间惨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愤怒,那股原本压抑着的情绪,在“官兵”这两个字的刺激下,瞬间被点燃,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失控的洪流。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绝望之中,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却瘦得像根被狂风暴雨打蔫了的芦苇。身上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烂不堪地挂在骨头上,风一吹都仿佛要散架。但他那双眼睛,此刻却像燃着两团火,充满了不屈的愤怒。
他一把从脚边的烂泥里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木棍上还沾着湿泥和草根。他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那张本就因饥饿而凹陷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都给我住手!”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一部分哭喊声。
没有丝毫犹豫,他拎着那根简陋的武器,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那一队整齐肃穆、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官兵走去。
他这孤注一掷的举动,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滚油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积压已久的绝望和愤怒。
“对!跟他们拼了!”
“反正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怒吼。人们纷纷效仿,从地上捡起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断了头的木棍、尖锐的石块、甚至是破瓦片,紧紧攥在手里。他们眼中闪烁着同那青年一样的、绝望的疯狂。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跟在青年身后,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朝着官兵的方向缓缓涌动。人数越来越多,气势也越来越盛,最终在官兵阵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形成了一道由血肉之躯和简陋武器组成的、松散却充满决绝意味的人墙。
一边是训练有素、甲胄鲜明、手持制式长枪的官兵,队列整齐,肃杀之气逼人。
另一边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持木棍石块的流民,队形散乱,却有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双方的脸上,却浇不灭任何一方的情绪。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声和双方粗重的喘息声。
一场流血冲突,似乎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个温润沉稳的男声,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如雷的喘息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对峙的人群中响起:
“诸位,能否听叶某一言?”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忤逆的意味。正要冲上前的流民们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连前排紧握长戟的官兵,也微微调整了姿态,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叶公?!怎么是你!”
那个领头的高大青年,看清来人后,眼中的疯狂和愤怒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声,手中的木棍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官兵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个身着绯色朝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叶允谦。他头戴乌纱幞头,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情况不复存在,腰间悬挂的金带鱼袋,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闪烁着内敛而华贵的光芒。
他没有看身后的官兵,也没有看前面的流民,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官兵先退一步。然后,独自一人,撑着一把泛黄的纸伞,站在了这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中间。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怒自威。
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在看到他的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连那些绝望的哭喊,都低了下去。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朝服下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沉稳的气度。他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瞬间浇灭了那即将燎原的战火。
叶允谦的出现,虽然暂时镇住了场面,但那紧绷的弦并未放松。
人群中,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质问:
“叶公……您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
这一声,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我们知道城里规矩大,我们不进城,就在这城外搭个棚子,只求一口吃的,这样也不行吗?”
“我们的家……我们的家都被大水淹了啊!”一个妇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声音哽咽,几乎要跪下去,“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求您行行好,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活路……我们只想活下去啊……”
“田没了,粮食也没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我们很饿……”
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这些声音,有愤怒的质问,有卑微的乞求,有无助的哭诉。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沉重的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被压下去的情绪,似乎又要重新沸腾起来。
面对眼前这些绝望的面孔和饱含血泪的质问,叶允谦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先是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向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等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位,叶某今日前来,不为驱赶,而为招募。”
“招募?”人群中有人低声疑问,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不错,招募。”叶允谦加重了语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苦难的脸,语气诚恳道:“郡主殿下感念诸位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又痛心秦淮河年年泛滥,侵扰我荆楚民生,特命叶某在此张贴告示,招募劳役,以工代赈!”
身后的官兵会意,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告示展开,好让面前的流民能看清。
叶允谦指着告示,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道:“郡主殿下有令:凡愿意出工疏浚河道、修整河堤者,管饱两餐,竣工之后,统一结算工钱。其间,官府会出面修建窝棚供大家居住。更重要的是,从河里挖出来的淤泥,皆用于填埋沼泽浅湖,由此新开垦出的田地,优先奖励给劳作勤勉、表现优异者,且免其三年赋税!”
最后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三年赋税!还有田!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能重新建立家园!
人群沸腾了,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有地!咱们能有地了!”
“还能免三年赋税!这是真的吗?”
“郡主殿下真是活菩萨!活菩萨!”
就在一片欢腾之中,那个领头的高大青年猛地上前一步。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根沾着泥点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都安静!听我说!”
他沙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他身上。
青年通红着双眼,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允谦,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决绝。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身后无数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大声说道:“乡亲们!叶公和郡主殿下给我们指了一条活路!一条堂堂正正、靠自己双手吃饭的活路!”
“我们不用再像丧家之犬一样颠沛流离!也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跪在地上求人施舍!”
“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力气,把河堤修好!把田地种好!把我们失去的家园亲手重新建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鲁岳!要第一个报名!”
说罢,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木棍重重扔在地上,转身对叶允谦朗声道:“叶公!草民鲁岳,愿意报名!”
紧接着,他身后那几个精壮的汉子,也纷纷扔掉手中的石块木棍,跟着喊道:
“我等也愿意报名!”
“愿随叶公和鲁大哥一起干!”
有了鲁岳等人带头,原本还在犹豫和观望的流民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希望和激动。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争先恐后地涌向叶允谦身后负责登记的官兵。
“官老爷!我报名!我年轻力壮,什么活都能干!”
“我也要报名!我会打铁,能帮着修工具!”
“还有我!还有我!”
一时间,溧水县外的雨幕下,不再是绝望的哭喊,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干劲的附和声。
叶允谦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紧绷的线条骤然一松。
开工第三日,天气罕见地放了晴。秦淮河畔的工地上,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千名招募来的流民,在叶允谦的统筹和鲁岳等人的带领下,各司其职。有的用锄头铁锹开挖河道,有的用竹筐搬运淤泥,有的则在加固旧有的河堤。虽然辛苦,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希望,干劲十足。
楚执柔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好天气,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琥珀色男袍,只带了阿虎一个人,就骑着房星跑去了溧水县,想亲自去工地上看一眼情况。
叶允谦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正踩在淤泥里拿着副图纸,指导几个流民往哪个方向挖掘。阳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斯文温润,多了几分实干的硬朗。他似有所感般转头,猛地就瞧见边上不远处站了个晔若神人的小公子,他瞬间瞪圆了眼睛。
那人穿着身琥珀色的短袍,身量纤弱,面容精致。站在这一片灰头土脸、汗臭熏天的劳役中,活像是一群奔波数日身上早已脏兮兮的猎犬里,混进了只毛色光亮的小狮子,十分惹眼。那份干净和精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看得人都替她捏了把汗,生怕那泥点子溅到小狮崽油光顺滑的毛发上。
更让叶允谦头皮发麻的是,那小公子见他看过来,一点也不怕生,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一脚深一脚浅的就要往这边走。她兴奋地伸出手,朝叶允谦用力地挥了挥,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工地的嘈杂——
“叶大人——!”
叶允谦只觉背后“唰”的一下冒出一股寒气,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红衣狐狸眼的男子,正狞笑着把他的皮扒下来,绷成一面鼓,日日敲打。
“我的个小祖宗哎……”他心里哀嚎一声,虎躯一震,再也顾不得形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楚执柔狂奔而去。
他这副惊慌的样子,让周围正在干活的劳役们都看傻了眼,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来镇定自若、温文儒雅的叶大人,像是被什么猛兽追赶一样,奔向那个精致的小公子。
众人本就被楚执柔的到来吸引了目光,再加上叶允谦这么一来,现在是几乎工地上的所有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怎么让叶大人这么慌张?”
“不知道啊,瞧着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难道是叶大人的儿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叶大人至今未娶你不知道吗!”
叶允谦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楚执柔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郡主殿下,您怎么来了?这儿太危险了,您要不去边上的窝棚里歇歇?”
楚执柔看着他满头大汗、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吓着对方了,却又不太明白自己来一趟工地怎么就给他吓成这样。她忙摸了方锦帕双手递给叶允谦,讪讪笑道:“我就是过来看看大家的情况……”
“郡主殿下?她就是郡主殿下!”
这一声如同惊雷般瞬间点燃了整个工地。
“娘哎!见到菩萨了!”
“竟是郡主殿下!殿下已经长这么大了吗?当年还是那么小一个孩子……”
“可不是嘛!这眉眼、这气度!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废话!郡主殿下是楚王殿下亲生的,能不像吗!”
“菩萨保佑,郡主殿下平平安安的……”
周围陷入一片更大的骚动,那一道道炙热的目光让楚执柔有些局促。
叶允谦看出了她的窘迫,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朝一旁临时搭建的饭棚抬了抬手示意道:“这边湿滑不安全,殿下去那边歇歇吧?”
“好啊。”楚执柔朝他笑了笑,跟着往饭棚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