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时分,临河的饭棚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砖石垒就的灶上,糙米在沸水中咕嘟翻滚,浓稠的米汤泛起细密的泡沫,混着烟火气的热气撞上低矮的芦席篷布,又裹挟着朴实的香气往人鼻尖钻。
“叶副使来了!”灶台边添柴的中年妇人直起身,袖口蹭着炭灰便要笑迎上去,可目光扫过叶允谦身后的身影时,笑容骤然僵在脸上,手里的柴禾都险些滑落,“这位是……”
“这位便是郡主殿下。”叶允谦侧身让开,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同时抬手示意棚内众人,“殿下亲来视察,诸位不必惶恐。”
窝棚里霎时静了半拍,正在淘米的、切菜的流民纷纷停了手,粗布衣衫上还沾着泥点,便慌忙拢鬓整衣,要行跪拜之礼。
“诸位快请起,不必多礼。”楚执柔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最靠前的老妇,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子,她放缓了声音,温和地笑道,“我只是来看看大家吃住如何,随意些便好。”
“殿下!”老妇的哭声陡然响起,枯树枝般的手反扣住楚执柔的小臂,指缝里的泥垢嵌得极深,力道却大得惊人。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她浑身发颤,望着楚执柔的眼神里满是血泪交织的感激,“若非殿下降下以工代赈的恩令,给我们活计换口粮,草民一家……早成了秦淮河畔的孤魂了啊!”
哭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棚内众人无不红了眼眶,有人抹着泪,有人哽咽着附和,看向楚执柔的目光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您快些起身,折煞我了。”楚执柔用力托住老妇,声音沉稳却带着歉疚,“秦淮河十年九涝,官府迟未整治,才让诸位流离失所。如今不过是让大家凭劳力换饱饭,本就是分内之事,怎敢受此大礼?”她转向众人,语气愈发恳切,“疏浚河道能绝水患,是诸位在为荆楚立功,该我谢过大家才是。”
“殿下仁厚!”众人齐声应和,原本拘谨的气氛消散了大半。
楚执柔目光扫过沸腾的铁锅,柔声问道:“送来的粮食可还合口?”
话音刚落,棚内静了静。有人别开脸,有人搓着手支吾:“挺好的……都能吃饱。”
那微妙的神色逃不过楚执柔的眼睛,她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掀开了沉重的木锅盖。蒸腾的热气散去,锅内景象让她身形一滞——糙米颗颗干瘪,米虫翻涌的痕迹清晰可见,显然是仓底积压的陈米烂米,即便反复淘洗也难掩劣迹。
“殿下,不打紧的!”老妇连忙上前按住锅盖,“能有米下锅就已是恩典,我们不挑的。”
楚执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凝了寒意,她轻轻摇头,声音斩钉截铁:“此事是我失察,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殿下——”
“不好了!西头河堤塌了!埋了人了!”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一阵骚动。
叶允谦心头一紧,连忙跑出饭棚,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段正在加固的旧河堤,在众人的挖掘和水流的浸泡下,突然发生了坍塌!
泥土混合着石块倾泻而下,瞬间将正在下方作业的几个流民掩埋。周围的人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后退,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都别慌!叶允谦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混乱的人群,鲁岳!带你的人立刻救人!再去几个人把郎中喊来!
鲁岳早已冲了过去,他大手一挥,身后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立刻跟上,不顾危险地用手刨开泥土。
叶允谦也快步跑到现场,他没有贸然动手,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情况。坍塌的河堤上方还有松动的泥土,随时可能再次滑坡。
快!用绳索!把木板垫在上面!楚执柔也跟着跑了过来,一撩袍角往腰间一扎,随手捡了根麻绳往腰上捆了几道,就翻身跳下了河堤。她手脚并用往坍塌的地方爬过去,一边爬还一边不忘冷静地下令,所有人不要拥挤,排成队传递工具和泥土!
“殿下!”叶允谦一个没反应过来就没能拉住她,见她毫不犹豫就往最危险的地方爬,惊呼出声。
“你在上面看着,有任何不对就拉绳子!”楚执柔头也不回地喊道。
叶允谦忙镇静下来,捡起那根头上拴着楚执柔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握紧,转头开始指挥。
在他的镇定指挥下,混乱的人群很快安定下来。大家纷纷找来绳索、木板和各种工具,有序地投入到救援中。
有的人用木板顶住松动的河堤,防止二次坍塌;有的人手拉手组成人墙,传递着挖出来的泥土;还有人则在一旁准备着清水和布条,随时待命。
楚执柔帮着鲁岳从泥土中拉出一个昏迷的中年汉子,那人满脸是泥,气息微弱。旁边的人立刻接过,小心地抬到阴凉处给急匆匆赶来的郎中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
终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被埋的五个流民全部被救了出来。其中两个只是受了些擦伤和惊吓,另外三个则伤势较重,昏迷不醒。
楚执柔在鲁岳的帮忙下,扶着最后一个被埋的流民爬上堤坝,立刻让人将伤者抬往临时搭建的医帐,让随行的大郎中进行救治。她则站在堤坝上,眉头紧锁地看着那段河堤。
叶允谦慌忙地跑了过来,见她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污泥,那件琥珀色的短袍更是已经被淤泥糊成了一团粘在身上,样子十分狼狈。
“殿下,您没事吧?”叶允谦缓了口气问道,声音还有些许颤抖。
“无妨,我没事。”楚执柔看着那段河堤没有回头,随口应了句。
叶公、郡主殿下,鲁岳安顿好伤者就跑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语气沉重地说,是我们没探查清楚,这段河堤的根基早就空了。
楚执柔摆了摆手,没有责怪任何人。
叶允谦蹲下身,抓起一把坍塌的泥土,仔细看了看,沉声道:这不怪你们,是我太大意了。这段河堤年久失修,又是在汛期浸泡过,出现意外在所难免。
“也不怪你,这秦淮河的堤坝怕是十几年都没人来管过了,出现什么情况都不意外。”楚执柔拧眉道,转过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声音坚定:
大家不用担心!受伤的乡亲,医药费和工钱照付,官府会负责到底!
一旁的叶允谦也高声道:这段河堤,我们重新勘察,重新规划!大家先不要靠近,等探明情况了再重新开工!
众人看着两人沉着的脸,原本有些惶恐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刚刚楚执柔奋不顾身跳下河堤、趴在淤泥里救人的场景大家都看见了,内心不可谓不震撼。千金之躯的郡主殿下,皇亲国戚,还是个小娘子,竟能为了几个劳役奋不顾身跳进淤泥里救人,这是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
鲁岳看着楚执柔,眼中充满了敬佩。他大声对众人道:都听到郡主殿下和叶公的话了吗?这点小意外打不倒我们!休息片刻,我们换个方案,继续干!
好!继续干!
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回应,声音里没有了丝毫的慌乱。
待众人散去,叶允谦有些担忧地看向楚执柔,劝道:“殿下先回去休整休整吧?”
楚执柔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淤泥,点点头扶着叶允谦伸过来的手,借了个力从堤坝上下来了。她便往回走,边对叶允谦嘱咐道:“这样的地方恐怕不止一处,你让人把所有要动工的地方都查一遍,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
叶允谦走在楚执柔身侧,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殿下放心。”
楚执柔点了点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叶允谦道:“那米的事,叶副使知道吗?”
“知道,”叶允谦沉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无力地道,“江世熠能够足斤足两的将粮食送来,已经是良心发现了。这些糙米都是江氏粮铺里囤积许久卖不出去的陈米,虽然品相不太好,却至少能让百姓们填饱肚子。正如刚才那妇人所言,这种形势下,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饭已是不易,其余的……微臣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见他这么说,楚执柔也只能点点头,道:“你回头将那些米盛一碗让我带回去。”
叶允谦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打算,“殿下——”
“大家冒着危险辛苦一天,吃这些米果腹总是说不过去的。无妨,我来想办法。”楚执柔淡淡地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允谦看着她的侧脸,眸色几度变换,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楚执柔走之前去了趟医帐,看了眼伤者的情况。好在郎中说问题不大,没伤到筋骨内脏,休养几日即可,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楚执柔带着那碗散发着霉味的烂米和满身的淤泥腥气,快马加鞭回了金陵。
待抵达楚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提着灯出来迎人的月姑本想开口责备她又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就被楚执柔截住了话头,只听她语速极快地吩咐道:“速速让柳女史拟一封帖子送去支使府给江世熠,就说我邀他明日在望江楼一聚。”她大步流星穿过庭院,还未等月姑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进了屋。
锦粲紧随其后,跟着进屋帮着楚执柔换下身上满是淤泥的衣裳,珠零则跑去后面吩咐下人备汤水。
月姑一把拦住阿虎,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阿虎忙将今日在河堤旁的事,事无巨细的都跟月姑说了一遍。
月姑闻言沉默片刻,摆摆手示意阿虎退下,转头吩咐一旁立着的侍女去将白蔹找来,自己则亲自去了厨房吩咐晚膳。
换了好几次汤水,楚执柔才终于把身上的淤泥洗干净,换了干爽的长衫在妆台前坐下。白日里着急上火,徒手挖淤泥救人的时候也没多想,刚刚沐浴时十指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才发现有好几个指甲都已经翻卷开裂了,那淤泥里裹着不少河沙砾石,指甲没事的也被石头给磨烂了。
白蔹半跪在楚执柔身旁,替她处理手指上的伤口。她拿了个瓷瓶想给楚执柔上药,上之前轻声提醒道:“殿下,此药触及破损处会有些疼,您若是无法忍受便出声示意。”
楚执柔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白色的药粉一倒在破损的皮肉上,剧痛顿时如火烧般窜遍十指。楚执柔皱眉,暗自咬紧腮边嫩肉,示意白蔹不必顾忌继续上药。
白蔹见她面上神色痛苦,不敢耽搁忙迅速上好药,再麻利地用干净素绢给楚执柔的十指包好,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鬓边的冷汗再三叮嘱道:“殿下的伤口这几日千万不能碰水,切记切记。”
楚执柔咬紧的牙关骤然一松,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呼出来,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也出了些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气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才挥手让白蔹退下。
这时柳女史进来复命,朝楚执柔行了个礼道:“回殿下,帖子已经送到支使府了,江世熠亲自出来接的,当即就表示一定准时赴约。”
楚执柔点点头,起身走到几案前坐下,从一摞书籍中抽出一卷名册,转头对柳女史道:“我若没记错,那望江楼似乎是江氏的产业?”
“正是,且背后的东家是江世熠,只是寻常人不知道罢了。”
楚执柔点点头,翻开手中名册,“明日宴请江世熠,劳烦柳女史为我安排安排。”
柳女史躬身应道:“殿下放心,阿虎带回来的那碗烂米,下官已经妥善安排好了。”
珠零拿了干帕子坐在楚执柔身后替她绞头发。
“有劳了,柳女史早些下去休息吧。”
柳女史行礼退下:“下官告退。”
次日,望江楼。
楚执柔一袭玄色楚袍,静坐在雅间临窗的座位上,身后跟着珠零和锦粲。窗下的秦淮河浊浪翻滚,裹挟着泥沙与水草,一股腥气随风而入。她面前的食案上,只放了一个扣着盖子的白瓷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缓的脚步声。江世熠身着一袭织金缎广袖长袍,满面春风地推门而入,腰间玉饰玎玲作响,身后还跟着一众随侍。
“微臣来迟,还望郡主殿下恕罪!”江世熠步入雅间拱手行礼,爽朗地笑道。目光却不露声色地扫过桌面,见只有一个被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的白瓷碗,不禁心生疑虑。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抬手示意江世熠入座,道:“无妨是我来早了,江支使请坐。”
珠零上前为他斟茶。
江世熠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看到楚执柔身后只有两个心腹侍女,挥手示意自己的侍从出去,面上笑意不减。待侍从将门掩上,他才开口问道:“不知殿下邀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楚执柔看着他的动作,面上笑意更甚,笑道:“也无甚大事,只是本郡主昨日去了趟溧水县,见那里的百姓都在吃一种十分稀罕的粮食。我瞧着新奇,便带了一碗回来,想请江支使也一起品鉴品鉴。”
“哦?什么新奇的吃食,竟能得郡主殿下青睐?”江世熠顺着她的话问道。
楚执柔抬手,示意身后的锦粲。锦粲会意,上前一步,将桌上的白瓷碗盖子轻轻揭开。
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混杂着米饭煮熟后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碗中,是一碗颜色暗沉、颗粒干瘪的糙米饭,甚至还能看到几只被煮熟的米虫浮在表面——正是楚执柔从河工饭棚带回的那碗烂米。
江世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端着茶杯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他何等精明,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江支使,”楚执柔的声音平静无波,面上笑意依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尝尝?这是你供应给秦淮河工地上的粮食,煮出来的饭。”
江世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这……这米怕是放久了,已经变质了,怎么能吃呢?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可就麻烦了。”
“哦?”楚执柔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原来江老板也知道这米吃不了?那我倒是好奇了,你明知这米吃不了,为何还要大批量地运到工地上,给那些为疏浚河道辛苦劳作的流民们吃?”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江世熠:“他们在河堤上卖命,风吹日晒,甚至还有人因为河堤坍塌而受伤,你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用这种猪狗都不吃的东西来搪塞他们的口粮?江世熠,你的良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