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世祈再次睁眼时,已近次日辰时。
他俯卧在干爽柔软的锦被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苦。背上的伤口不像之前那般火烧火燎,反而有丝丝凉意沁入肌理,带着几分奇异的舒缓。柔和的晨曦透过菱花窗格,被切割成一束束光柱,斜斜落在青石板地上,空气中微尘浮动。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从床上爬起来,手上的动作却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刺眼的天光涌入,让江世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江兄你醒啦!”
那人快步上前,半跪在床榻边,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江世祈缓缓睁开眼,待视线聚焦,才看清来人。楚执柔一袭瓒白色广袖长袍,青丝用发带高高束起,衬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庞更显清爽利落,嘴角笑意诚挚,一双明亮的眸子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你先别动,”楚执柔连忙按住想要起身的江世祈,安抚道,“你别急,你伤的太严重了,大夫一会儿就到。”
江世祈手上一脱力,就趴回了软枕上,虚弱地道:“我这是……”
“你晕过去了,晕了整整一夜,都是昨儿个的事了。”楚执柔起身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皱着眉带着几分歉意道,“我急着安顿你,就擅自进来了,这是你的院子,你还记得吗?”
江世祈环顾四周,室内陈设布局都十分熟悉,正是他生母住的那间小院儿的主屋。屋内器具朴素陈旧,但都打理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楚执柔接着道:“我从城外回来,路过这里,见你一个人站在院子外面神色恍惚,本想跟你打个招呼,没想到你直接就晕过去了,吓了我一跳——哦对了,你让我看顾的那个妇人我——”
“她如何了!嘶……”江世祈猛地抓住楚执柔的手,急切地追问,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你放心你放心,我跟着去看过了。我看那尼姑庵里简陋得很,就让人从城里给她添置了些东西,我还留了人在那儿看着,你尽可放心。”楚执柔连忙安抚,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见他额头又冒冷汗,慌乱的用手给他背上的伤口扇风,试图让他好受些。
江世祈艰难地松了口气,虚弱地道:“多谢你了,置办东西的银钱,我会如数奉还。”
“哎呀不用不用,上次在溧水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楚执柔晃着自己的广袖给江世祈扇风,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伤成这样?哪帮贼人干的,报官没有?你不知道,你晕过去的时候脸色煞白,还直冒冷汗,特别吓人。我赶紧喊了云水帮忙——哦就是我的书童——我看你家院子门开着,我就给你抬进来了,你别介意啊。昨晚大夫来看过了,给你上了药,说是伤得太重夜里恐怕要发热,让我守着,他今儿个早上再来给你换一次药。好在你昨晚睡得安稳,没有发热……”
江世祈抬眼,果然就看见楚执柔眼下挂着两抹很重的乌青。
“多谢……”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楚执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听他这么说,不乐意地皱了皱眉,“江兄你又说谢!上次说同我结交互以兄弟相称的是你,今日同我这般见外的也是你。”
江世祈轻轻摇头,道:“这不一样,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那位被送去尼姑庵的妇人,是我生母。”
楚执柔一愣,“你生母怎么——你放心,”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楚执柔笃定地保证道,“我等会就再去一趟,肯定给令堂安置妥当了。”
江世祈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你……”
他轻轻敛下眼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淡淡地道:“我是庶出子,我娘是族长的第十三房妾室,被主母诬陷善妒赶到了这个小院子里,我怕她过得不好,便将自己手底下的产业尽数转移了过来。族长最重嫡庶,担心庶出的子弟会威胁到大房的地位,一直对我们百般防备,我在族中的地位恐怕连个体面的管事都不如。前些日子,郡主殿下召集句容县的流民以工代赈疏浚河道,因朝廷赈银还未下发,便同在节度使司当差的江氏嫡出的二郎江世熠商量,让江氏先垫上赈济的粮食。结果不知怎的,送去的粮食都是烂米,因我有粮铺在金陵,江二郎便一口咬定是我吞了赈济的粮食,用烂米以次充好。还说我是受了我娘的唆使,将她强行送去了尼姑庵。我身上的伤就是江二郎打的,说是我误了大事,给我长长记性……”
“岂有此理!这个什么江世熠简直目无王法!”楚执柔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见江世祈一脸隐忍,忙对他道:“这是滥用私刑!他身为朝廷命官还对你滥用私刑,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不去报官,我就替你去!”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没用的……”
楚执柔看着他了无生气的样子简直火冒三丈,大声嚷道:“什么没用!还没王法了不成?!”
“就是没有王法,”江世祈的眼神有些涣散,空洞地道,“江氏一族的嫡出子弟在荆楚,就是能够只手遮天、目无王法。”
“你说什么?!”楚执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江世祈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道:“你常在上京,不了解荆楚的局势。在荆楚,没人敢动江氏正房一脉,报官也没用,没有官员敢管的。在这里天高皇帝远,哪里比得上上京城天子脚下,早就没什么王法可言了。”
“那、那就去找郡主!郡主殿下皇亲国戚,她一定能管江世熠!”楚执柔激动地道,“以工代赈不是郡主殿下下的命令吗?咱们就去跟郡主殿下说,说那些烂米是江世熠的,跟你没关系!他江世熠诬陷你不说,还对你动私刑!郡主肯定能管!”
江世祈一愣,眼神复杂地扫了楚执柔一眼,终还是摇了摇头,无力地道:“算了……郡主殿下初来乍到,又是一介女子,如何能跟江世熠这等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抗衡?”
“怎么不能?!”楚执柔气得原地打转,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对江世祈质问,“那你就这么忍气吞声、任由他们欺负吗?!”
“你想想你娘!你娘一介深宅妇人,辛苦操持半生,却要因为他们那些腌臜龌龊遭此无妄之灾!还有你!”
她指着江世祈,语气沉痛地道:“明明那么才华横溢、守礼持节的一个人,却被他们欺压得永无明日,连自己的亲人都没办法守护!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庶出子弟!你去到外面,还有很多平民百姓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却因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被他们迫害怕了,不敢发声,不敢反抗!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只会让那群畜生愈发得寸进尺、愈发无法无天!你们这样是助纣为虐你知不知道!”
“郎君——”
“滚出去!”
刚跨进半只脚的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缩了回去,一脸茫然。
楚执柔喘着粗气,别过脸不去看趴在床上的江世祈的表情。
她心里有些不兜底,这激将法用的不好恐怕要适得其反。
江世祈被她这么一连串的斥问惊得怔愣许久,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执柔,见她胸膛起伏剧烈,显然气得不轻。他垂眸,心里五味杂陈,目光落在晨光里那片浮动的微尘里,静默了片刻,终于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我没有不敢反抗,我也没有助纣为虐。但是面对江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像我这样的人的几次反抗,无异于蚍蜉撼树,对他们来说更是无关痛痒。况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并不是所有姓江的人都该死。我没有害怕,我也没有放弃,我在等一个机会。我在等一个能将他们一击击垮的机会。等一个,既能扳倒他们,又能保全我娘、保全所有庶出子弟的机会。”
楚执柔浑身一震,眸色深沉地看向江世祈。
江世祈抬眸,目光沉静地与楚执柔对视,沉声道:“我不能把那么多人的性命,全都赌在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身上。那么多条性命,我赌不起,也不能不谨慎。”
楚执柔怔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开口。
“郎、郎君……”
楚执柔转头,看到是自己从王府带来的小厮云水,正拎着个食盒瑟缩地站在门口。他方才被楚执柔莫名其妙地吼了一句,正躲在门口不敢进来,这会儿听二人安静了下来,才大着胆子探头,颤颤巍巍地道:“大夫来给江郎君换药了……”
楚执柔深吸了口气,道:“让他进来。”说完,自己则转身出了屋子。
楚执柔才踏出房门,眼角余光便瞥见院门外的阴影里,长顺正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她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朝长顺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进来,到外面僻静处候着。
楚执柔又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到江世祈依旧俯卧在床,大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后背的旧纱布,显然暂时无暇他顾。确认不会被看到后,她才拢了拢广袖,脚下无声移向院外。
院外,长顺早已规规矩矩地站在那棵老垂柳下,身形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见楚执柔走近,他立刻要躬身行礼,却被楚执柔抬手轻轻止住。
楚执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阿虎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正是。”长顺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楚执柔耳边。
楚执柔立刻配合地微微俯身,凝神细听。
“阿虎哥从江世熠那笔赈灾粮的账目入手,一路追查,终于在账本深处发现了这批烂米的源头——竟是幕府山上的一处庄子。账面上写着,那是江家的药材庄子,平日里种些草药供府中日常使用,多余的便拿到药铺售卖。
“但阿虎哥算了算,账上每年运进庄子的粮食数量大得惊人,远非一个种药材的庄子所能消耗,而且每年都有好几船带着霉味的烂米从那里运。
“这还不算,除了粮食,还有药材。阿虎哥虽然不懂药理,但他认得其中的三七和红花——那是习武之人常用的,专司止血化瘀。”
“阿虎哥越想越不对劲,便按着账上的地址摸了过去。那庄子果然偏僻,藏在深山坳里,四周被层层叠叠的老林子包裹。他等到夜里本打算进去探查一番,却碰巧有人来送货。他借着夜色掩护凑过去看,那些货箱沉得惊人,两个精壮的汉子都抬得吃力。而接货的人,一个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绝非普通佃农。”
“他还想再靠近些探个究竟,那些人却突然警觉起来。阿虎哥不敢冒险,只得悄悄退了回来。”
见长顺言毕,楚执柔才缓缓直起身子,目光瞥见身旁的垂柳树干上有一个血手印,她伸手抚上去,脑中思绪飞转——
那么多粮食悄无声息地运进去,那庄子里头定然藏着很多人。可这么多人藏在深山里头做什么?又是什么样的人,需要那么多活血化瘀的药?那一箱箱死沉的“货”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偏偏是幕府山?
楚执柔心中隐约有个念头,却像被浓雾笼罩着,看不真切。她眯起凤眸,转头对长顺低声吩咐道:“你传信给阿虎,让他务必想办法再探,那庄子恐怕不简单。我去一趟句容,你悄悄进去跟云水说一声,让他在这守着,我回去一趟,问起来就说楼家来人将我喊了回去。”
“是。”
楚执柔骑马急急赶到句容,河道疏通开了些,洪水也就跟着退下了不少,露出堆积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她刚下马就被人拦住了,那人让她稍候片刻,然后就跑去寻叶允谦。
楚执柔等人的间隙,去饭棚看了一眼,见里面的人正在淘洗的米都换成了稍稍陈旧些的好米,才点了点头神色稍微好看了些。
先前那妇人见她来了便拉着不放,好一通谢,好在叶允谦来的快才将她解救了出去。
叶允谦依旧是一身短打,赤着的脚上满是淤泥,还有几滴溅到了脸上,短短几天就晒黑了不少,他面上被晒得通红,有些赧然道:“微臣仪容不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不妨事,”楚执柔摇了摇头,皱着眉低声问道,“大人可知幕府山?”
叶允谦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突然问幕府山做什么,却也立刻从身上掏出一卷舆图来。这舆图上标注着河道疏浚的简图,本是用来指导施工的。叶允谦将其展开在楚执柔面前,指尖落在长江南岸一处轻轻划了一道,示意楚执柔道:“殿下请看,这便是幕府山。”
楚执柔顺着他手指凝神细看,却不解其中关窍,索性便问道:“我才疏学浅瞧不出其中门道,敢问大人,这幕府山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叶允谦点了点头,道:“确实非同寻常,这幕府山乃荆楚一处江防要塞,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便是阻隔群舒族袭扰的天然屏障,十分重要。”
楚执柔劈手夺过那张舆图俯首仔细查看,眉头深锁眸色深沉,脑中思绪万千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她右手握拳瞧了瞧额角,猛地转头看向叶允谦,急急道:“昨日我派人去江世熠那边查到了些事情,其中牵涉江氏在幕府山的一座隐秘的庄子。我总觉得蹊跷,脑子里有些想法,却怎么也想不清其中要害,能否请大人为我分析一二?”
叶允谦见她神色凝重,知道牵涉的事情非同小可,忙道:“殿下请讲。”
楚执柔语速飞快地将阿虎查出来的信息,毫无保留全都跟叶允谦说了一遍。叶允谦听着,眸色愈发深邃。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飞奔而来,惊得一旁的劳夫忙后退了好几步,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这位……郎君,你找谁啊?”
那人不理,只顾骑在马背上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低声交谈的两人身上。他立即翻身下马,快步朝那两人走去。
楚执柔正被对方的话惊得脑中一片空白,对方却突然噤了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身后。楚执柔只觉后颈一凉,猛地转身便看见一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来人她认识,正是那日在望江楼跟在江世熠身后的随从之一。
那人走到近前朝她二人躬身行礼,含笑道:“小人见过郡主殿下、见过叶副使大人。”
楚执柔忙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语气淡淡地问道:“你是?”
那人谦卑的躬了躬身,脸上的笑意落在楚执柔眼里多了几分奸诈油滑。
“小人是江世熠江支使身边伺候的小厮,江支使差小人前来,请郡主殿下前往望江楼一叙。”
楚执柔轻笑几声道:“不是昨日才见过吗,江支使竟如此好客?”
那人忙点了点头,道:“是见过,只是殿下身边的一个小厮,在我家大人的铺子里迷了路,还受了些伤,故而特来请殿下去领人的。也是顺便向殿下赔罪,误伤了殿下身边的人,江支使万分惶恐。”
楚执柔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那真是唐突了,我这就来。”
那人面上笑意更甚,侧身抬手一副恭敬模样,嘴上却步步紧逼道:“江支使已在望江楼中备下酒菜,专候殿下,若是晚了小人万万担待不起,还请殿下即刻移驾。”
楚执柔眸色一沉,回头深深地看了叶允谦一眼,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才转身跟着那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