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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粮庄私兵初露迹,赴危宴孤身巧脱身

“殿下,微臣惶恐,若您所说的信息无误,那么江氏极有可能是在私屯兵马。”

“幕府山地处江防要塞,江氏将兵马囤积在此,一旦羽翼丰满、举起叛乱,便能直接封锁江面,斩断南北交通。届时,朝廷援兵难以及时支援。若是边防守军回撤抵御,防线出现缺口,那么山后的群舒族就会伺机而动。如此一来,荆楚必将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届时,荆楚危矣。”

“此事切不可轻举妄动,私屯兵马与莫逆之罪无异,若是打草惊蛇逼得江氏狗急跳墙,最先遭殃的必然是荆楚百姓。如今之计,唯有先稳住江世熠,待臣与都知兵马使赵大人商议对策,暗中调动兵马布防,再做打算。”

一路上,叶允谦低沉的话语在楚执柔耳边回荡,她骑在马上,脑中却在高速运转,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江世熠的底牌,她已窥得一角。单是从那庄子里运出的烂米数量,就足以支撑一支不小的队伍,其私屯兵马之众,可想而知。阿虎是宫里出来的人,又是御前伺候过的,心智和忠心都绝非普通小厮可比。就算被擒,江世熠即便严刑拷打,也未必能从他口中掏出实话。

江世熠此刻只派人来邀她去望江楼,而非直接动手,这说明他并未怀疑私屯兵马之事已泄露。恰恰相反,他很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摸清了那庄子的底细。他这么做,不过是想借着阿虎敲打自己一番,同时又怕自己揪着烂米之事不放继续查下去,所以才急着把自己叫去,想当面稳住她。

既然如此,那自己便将计就计。她要做的,就是让江世熠相信,阿虎查到的,仅仅是烂米出自他江世熠之手这一层。而她去找叶允谦,也不过是想借此事,趁机压他,并无更深的窥探。

心念电转间,就已经到了望江楼。

来请她的小厮,直接就将她引至三楼雅间。楚执柔不动声色地跟在身后,目光却在走廊两侧的房门上逡巡。三楼光线昏暗,仅靠廊檐下几盏琉璃灯勉强视物,然单看那些雕花木窗与鎏金饰件,便知此处奢华非凡。一路房门紧闭,却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暧昧的声音,楚执柔心底一沉。

很快,小厮在最里间雅门前停下,抬手轻叩。门内立刻传来一声低沉慵懒的回应:“进。”小厮推开门,待楚执柔跨入后便反手带上了。

楚执柔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转眸望向室内。房内燃着甜腻的熏香,正中立着一方绣工精美的仕女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红木雕花案几,江世熠便斜倚在案后,靠在一个缂丝软枕上,姿态慵懒。一名娇媚柔弱的女侍正跪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着大腿。下首处,阿虎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背对着她,黑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身下拖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楚执柔抬眸,目光穿透屏风缝隙,隐约可见一张红纱旖旎的床榻。

“呦!郡主殿下来了!”江世熠并未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一双眸子带着邪性的光芒在楚执柔身上上下游走,“殿下今儿个这身打扮倒是新奇得很。”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男袍,无奈地摊了摊手道:“听闻我手底下的人冲撞了江支使,急着赶来赔罪,竟忘了梳洗一番,还望大人莫怪。”

“赔罪倒是不必,只是殿下的这个小厮忒不懂事了些,竟跑到我家的粮铺账房里去乱翻一通,叫我的人给逮个正着。”江世熠抬手示意楚执柔在自己对面坐下,皱着眉佯装苦恼地道,“这商人的账房可不是随便能进的,殿下与我交好,我有心相助却又实在是为难啊。”

楚执柔站着没动,余光瞥见倒在地上的阿虎朝她轻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她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浅笑着道:“怎好叫江支使为难,这小厮我带回去了定当严加管教,务必让江氏族长满意。改日我再携重礼登门,亲自向令尊赔礼道歉。”

“哎,殿下这就是见外了。”江世熠一把挥开身前的女侍,起身朝她走来,绕到楚执柔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运着力道将其强行推到几案前按着坐下。

楚执柔倒是没再做过多的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半推半就地坐在了几案前,目光扫过被甩在地上的女侍。那女侍咬着下唇艰难起身。

江世熠抬脚往她身上踹了一脚,呵斥道:“滚下去,碍着本官的眼!”

楚执柔瞥了那女侍一眼,嘴边笑意淡淡。

江世熠在楚执柔身旁坐下,伸手拿过几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推到楚执柔面前。

“微臣原以为殿下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却不想终究是微臣自作多情了。今日才知,原来在殿下眼中,微臣始终就是一个外人。”江世熠看着楚执柔白皙细腻的侧脸,眸中浮现一抹狠辣。

“江支使这话说的,倒像是我的不是了,”楚执柔转眼,坦然与之对视,面上露出几分道,“难道江支使就是诚心诚意与我合作的吗?”

“殿下何出此言啊?微臣自始至终都是十分配合殿下的,您要的好米,微臣早早地就送去了,这是哪里又做的不好,竟让殿下质疑起微臣的忠心来了?”江世熠尾音轻佻,目光也开始不规矩地往那节优美的脖颈上走。

楚执柔嗤笑一声,抬手擒住他的下颌,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忿忿地道:“我谅解你家大业大,一时要垫这么多粮食不容易,结果你转头就把我骗得团团转。江世熠,你要我两批粮食的银子还不够,还要借机从你庶弟手上捞好处。要不是让人查了你的账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批烂米分明是从你的账上出的!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今儿个我去找了叶允谦才知道,后面那批好米,是直接从你庶弟的粮铺里运出来的!”

“听说你还借机收拾了你庶弟一通?”楚执柔挑了挑眉,眼角轻扬,神态妩媚,“押送赈银的京官马上就要到了,这件事若是被你庶弟闹到圣上面前,大家都没得好果子吃!”

江世熠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捉了擒住自己下颌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心情十分畅快。

“原来殿下是在担心这个啊!”

楚执柔用力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敌不过江世熠一介男子的力气,试了几次也没能如愿。

她咬着牙恨恨地道:“不然呢?本郡主是来做政绩的,不是来陪你掉脑袋的!”

“哎呀殿下啊殿下……您就这么不相信微臣的本事吗?”江世熠抓着那只手往前一拉,二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一时间连呼吸都打在了对方的脸上,“他江世祈算个屁,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闹。倒是殿下,”江世熠将那只手举到眼前,眼神贪婪地舔舐过上面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素绢,暗哑道,“微臣送去的那些药,都是有市无价千金不换的好东西,外头多少人想要微臣都没给,殿下用着如何。”

江世熠瞥了眼眉头紧锁的楚执柔,轻笑几声松开了手,垂眸端起楚执柔面前的那杯酒递到她的嘴边,低声带着几分哄劝地道:“如今看来,殿下与我之间是误会一场。如今误会也解开了,那就请殿下饮尽杯中酒,祝愿你我二人日后,同心协力,合作愉快。”

楚执柔揉了揉被他拽红了的手腕,目光凉凉的剜了江世熠一眼,没有多言,伸手去接那杯酒。就在江世熠松手的那一瞬,酒杯掉落在二人交叠的衣摆上,琥珀色的酒水沾污了布料,颜色愈显深沉。

楚执柔霍然抬眸,目光如刀瞪向对方,咬牙道:“你——”

江世熠看着她,满眼阴毒算计,嘴角噙着抹有恃无恐的笑。

“啊……”他得意地喟叹一声,双手抓住楚执柔的肩膀,下颌搁在她的肩窝处,嘴唇贴着她光洁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道:“为了殿下能够早日痊愈,微臣特意在香料里放了些与伤药相辅相生的好东西。今日这香是微臣精心挑选的,名叫鹅梨帐中香,殿下闻着感觉如何?”

江世熠咬住楚执柔束发的发带扯开,如瀑青丝倾泻而下,散落到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殿下不必惊慌,这药用着确实是会让人觉得有些疲懒无力,但并不伤身。”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楚执柔咬牙切齿地道,她挣了挣,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使不上半分力气。她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江世熠低笑几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微臣没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殿下没法完全信任微臣,那微臣只好与殿下坦诚相待,将自己的所有全全展示给殿下看,也好让殿下能够安心与微臣合作。”

楚执柔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角度,轻笑道:“你若是动了我,那你江氏一族的康庄大道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江世熠的手慢慢滑到她的胳膊上,不甚在意地笑道:“过了今日,殿下便是我的人了,我大凉民风再开放,却也断断没有女子婚前失贞这一说法。届时,殿下与我江氏就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这康庄大道只会更加坦荡,不是吗?”

楚执柔嗤笑一声,嘲讽道:“天真。”

江世熠闻言饶有兴趣地瞥了她一眼,“哦?”

“你真当我一介闺阁女子,凭着一腔孤勇,就敢趟荆楚这趟浑水?”楚执柔微微抬起下颌,神情高傲地道,“我今日敢独自一人前来赴宴,那就说明我有全身而退的十足把握。”她微微侧眼,斜睨着江世熠,眼中满是自信,“你敢不敢试试——若是半炷香内我还没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望江楼,便会有人杀上来取你狗头。”

江世熠笑容僵了一瞬,微微蹙眉打量着楚执柔的脸色,随即笑道:“殿下可不要虚张声势,在这荆楚,还有人敢取我人头?”

楚执柔眼角笑意更甚,眉眼弯弯十分愉悦地道:“有啊!”

江世熠嗤笑一声道:“谁啊?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徐五。”

江世熠脸上一僵,脸上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他看着楚执柔的眼里充满了防备。

“徐五十几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你那时候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如何能与他搭上线?”

楚执柔低头轻笑几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娇俏,“江世熠啊江世熠,你怕不是忘了,我可是楚王的孤女,唯一的血脉。当年九子对我母王是何等的忠心耿耿,还用得着我去寻他们吗?”她抬眸看向江世熠,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自然是他们来寻的我啊。”

江世熠缓缓收回握在楚执柔胳膊上的双手,身子微微后仰与她拉开距离,目光犹疑,“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楚执柔依旧斜睨着他,眸光带着几分寒凉,脸上笑意褪去换做一副不耐,“你若不信就尽管等着,看看待会会不会有人杀上来。只是我敢赌,你敢不敢赌我就不知道了。”

江世熠凝视着楚执柔,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半点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发现她神色坦然,没有半点漏洞。他不敢赌。江氏一族在荆楚境内再怎么只手遮天,到了节度使司的议事堂,他也要给叶允谦三分薄面。他叶允谦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错,可他后面还有徐五赵七这两个人。赵七如今镇守边防,一时半会赶不到这里,可徐五却不一定。十几年前楚王逝世后,徐五就没了踪迹,他如今在哪没人知道,十几年了也没一个人知道。

江世熠慢慢退开几步,嘴角的笑意有些仓皇,“微臣醉了,唐突了殿下,此乃无心之举,还望殿下恕罪……”

“看来江支使还是识时务的,也不是蠢得不可救药。”楚执柔冷哼一声,倨傲地道:“解药。”

“是、是……”江世熠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到楚执柔嘴边,忙道,“微臣这就派人护送殿下回府。”

楚执柔叼过那颗药丸生生干咽下,嫌弃地瞥了江世熠一眼,淡淡地道:“不必,将我的小厮松绑,他送我就够了。”

“是……”江世熠起身,走到一直趴在地上的阿虎面前,亲手给他解开绳子。

阿虎一挣开,就利索起身快步走到楚执柔面前,恭敬地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搀着往外走。

楚执柔路过江世熠面前时,还不忘对他笑道:“本郡主喜欢本分的人,今日之事本郡主对你很失望。江支使日后若还想与本郡主合作,最好拿出点诚意来,否则本郡主担心什么时候又被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终是无法完全信任江支使。就此别过了江支使,不必送了。”

江世熠被她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恭敬地拱手躬身,讪讪道:“微臣明白——恭送郡主殿下。”

阿虎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湿,四肢也是冰凉虚软,却依旧强撑着扶着楚执柔往楼下走。楚执柔身上使不上力气,只能虚虚地倚着横亘在腰间的胳膊,脚下酸软无力,几次险些踩空却被阿虎硬生生扶住。她不能让江世熠的人送,否则一旦被对方发现外面并无人接应,方才那场戏就白演了。阿虎也深知这一点,自己此时绝不能显露半分不对,否则不仅前功尽弃,殿下的处境也将更加危险。

楚执柔身上一阵一阵的冒虚汗,背后的布料已经被浸湿粘在皮肤上,她眼前一阵恍惚下一瞬就要倒下去,好在阿虎死死撑住了她,二人堪堪走下半层台阶。可若想离开还隔着一层半的楼梯和一整个大堂。就在楚执柔撑不住,想让阿虎先走去喊人来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如闷雷般的急促脚步声。

一群着凝夜紫劲装的人涌上三楼,个个手握长刀面色不善。领头的是个着白衣的男子,他一见到楚执柔便朝快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地伸手稳稳接住摇摇欲坠的她,低声道:“我接你回家。”

楚执柔一听到“回家”两个字,脑子里的那根弦顿时一松,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楚王府偏院,白衣男子负手立在游廊上,目光缱绻地扫过院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廊下纱灯洒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衬得廊外的月色愈发冷清。

月姑从屋内退出来,仔细掩上了房门,才转身上前对男子福身行礼道:“奴婢见过沈公。”

白衣男子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道:“月姑。”

“奴婢多谢沈公出手相助,若非您及时赶到,小殿下怕是凶多吉少。”月姑垂首,神态恭敬,语气诚恳。

“小殿下……”男子低声念着这三个字,饶有兴味地道,“你这么唤她吗?”

月姑点了点头,“是。”

男子抬眸扫过院内布景,问道:“她没住主屋?”

月姑摇摇头,道:“没有,小殿下说她住偏院即可,不必动主屋内的陈设。”

白衣男子点点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眼中神色复杂,静默良久才转头对月姑道:“我先走了。”

月姑一愣,忙上前半步试图挽留道:“沈公不等小殿下醒吗?她……她还没见过您呢……”

男子垂眸笑了笑,故作轻松道:“不等了,她见到我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我,就这样吧,她若问起来就说是叶允谦的人送她回来的,不必提及我的存在。”说罢,他转身便走。

“站住!”

一个愠怒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虚弱的气音,叫人听了不禁心软。

白衣男子顿在原地,负在身后的手轻不可见地抖了两下,阴影中,一双线条犀利的眸子微微瞪大,瞳孔压紧。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能出声。

“转过来看着我!”

那声音因蕴含着熊熊怒火而有些颤抖。

男子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就看见楚执柔被白蔹搀扶着站在房门口,一脸盛怒地瞪着自己。唇色发白,烟味猩红,身上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灯火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搭在白蔹腕上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指尖素绢又隐隐透出些血色。

男子眼皮猛地一跳,眸色深深地看着楚执柔,终是败下阵来,拱手行礼道:“草民沈砚之,见过郡主殿下。”

“沈公,久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