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下,楚执柔肩上搭着件墨色薄氅,与沈砚之隔案对坐。案上茶水热气氤氲,台上烛火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青竹摇曳,风声簌簌,廊下纱灯朦胧,虫鸣唧唧。
“沈公缘何不愿见我?”楚执柔目光清亮,直直看向对方,率先开口问道。
沈砚之垂眸,目光落在面前泛着热气的茶盏中,勾了勾嘴角,反问道:“小殿下缘何不愿入住主屋?”
“我还没那个资格。”楚执柔看着他,语气淡淡地道,“不只主屋,书房,还有那间任何人不得入内的阁楼,我全都不曾踏足半步。”
沈砚之抬眸,眸色在烛火下闪着幽暗微光,他笑着问道:“为何?”
“房中旧物,皆是故人所留,承载着那人往日音容笑貌,也寄托着生者的追思。”楚执柔的声音轻了几分,目光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我不愿因我的唐突,惊扰了这份思念。”
“‘那人’,你这么称呼她?”沈砚之皱眉,眸中带着几分责备地看着楚执柔。
楚执柔回过头,坦然与他对视,“我幼时记忆支离破碎,在宫中十数年,旁人对她讳莫如深,我对她有太多感情才奇怪不是吗?”楚执柔看着对面人瞳孔巨震、如遭雷击的样子,心中情绪却十分平淡,“我至今记不起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反倒是沈公诸位,我尚能在梦里拾得些许碎片,至于她,印象全无。若我今日与你抱头痛哭、缅怀故人,沈公就应当怀疑我是否被人掉包假冒了。”
沈砚之缓缓垂首,心中悲凉,却又无端地生出几分愤怒来。
“抱歉沈公。”
沈砚之听到这四个字,不由觉得有些荒谬,嘲讽意味十足地低笑两声。
“那你梦里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楚执柔目光落在那盏烛台上,烛火轻晃,红色的蜡泪滚落,她静默片刻,似乎是在回忆梦里的情节,良久才开口。
“看不清,梦里一片火光。”
沈砚之睁大了眼睛,眼中悲痛蔓延,眼眶泛红,按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握拳,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
“连声音都忽远忽近,梦里的我还是孩童时候,看人时需仰起脖颈——但陪在我身边的似乎一直都是同一个人,是个男子,总是将我抱在怀中柔声哄着,十分耐心宠溺。”
沈砚之立刻便反应过来楚执柔说的是谁,不禁阖眼缓了缓眸中的酸胀,低声轻笑几声。
“我梦里的男子,是诡面狐郎吗?”
沈砚之抬首看着她,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楚执柔偏了偏头,似是有些疑惑道:“梦里诸公争着要给我启蒙,那人说不必各位操心,他的才学在你们所有人之上,有他一人即可。”
沈砚之哈哈大笑起来,笑到眼角湿润才堪堪停下,他点了点头道:“没错!是他!”
“听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砚之脸上情绪尽数褪去,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道:“对……烧死了。”
楚执柔敛下眼睑,微微垂首,脸上的神情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失落与惆怅。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眸中神色几经变换,指尖搭在茶盏上轻轻摩挲杯口边缘。
“沈公还没回答我,您为何不愿见我?”
沈砚之指尖一顿,没有立即开口,片刻后轻叹了口气。
楚执柔对他这声没由来的叹息觉得有些不解。
“你想见我做什么?”沈砚之最终开口问道。
楚执柔蹙了蹙眉,似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荆楚百姓水深火热,江氏之流无恶不作,我希望您能助我破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助你?”沈砚之眼神平静地看着楚执柔,语气中带着几分凉意,“你想救百姓于水火,可我并不想。相反,我希望他们能更痛苦一些,最好生不如死方能稍稍解我心头之恨。我想你若是知道当年他们都做了什么,也绝不会再想救他们。”
沈砚之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颤抖不止。风声飒飒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眼前的烛火换做一片熊熊燃烧的汪洋,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夜风中跳动,那光芒太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扭曲狰狞,分不清是愤怒、恐惧,还是被煽动的狂热。
他挡在人群面前,像是被钉死在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酸腐气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嘶吼——
——卸甲!
——谢罪!
——不祥!
——烧死她!!!
喊声一波盖过一波如潮水般无休无止。
他看见面前那个人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悲天悯人的表情,而他身后,像是一群原始野蛮、未经开化的野兽,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沈砚之骤然闭眼,再次睁开眼中已然一片死寂的平静,只有眼角微微泛起的血色,昭示着他内心的汹涌。
楚执柔皱眉,将沈砚之脸上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
“我不会帮你,如果你要见我是为了游说我,那我觉得今夜可以到此为止了。”沈砚之手撑几案正欲起身,却被楚执柔一把按住。
“那您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我身陷险境,又为何能驱使那般训练有素的人手?您敢说您对荆楚局势没有半分关注吗?您敢说您没有暗中布局?没有暗中支援叶副使?否则江氏那么猖狂,为何不敢对叶副使下手?”楚执柔的手指紧紧按住他的手腕,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一字一句地问,“您摸着良心说,你对这荆楚、对这荆楚的百姓,当真没有半分挂怀?”
沈砚之缓缓抽出自己的手,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楚执柔,没有一丝温度地道:“没有。我救你,只是念及故主情谊,不愿她留下的唯一血脉白白死在这。我也提醒你,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你若再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之下,妄图用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去跟江世熠那种虎狼周旋,那我也不是狠不下心袖手旁观。”
他寒凉的目光地落在楚执柔的脸上,双眸线条更显生硬,他一字一顿地道:“郡主殿下,好自为之。”
言罢,沈砚之便毅然转身拂袖而去。
一片烛火摇曳、光影纷乱中,唯余楚执柔一人。她看着沈砚之决绝的背影,按在几案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不甘。
楚执柔重新坐正身子,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浅啜一口,借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心情。她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如墨般的瞳孔中映着那点跳动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面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折腾了一天,体内余毒未清,楚执柔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又是那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影,周围人声嘈杂,小孩子的啼哭与妇人的尖啸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疼。
“您瞧瞧!这些都是郡主挠的!都破相了都!”
“就是就是!您看我儿的头发,被薅掉了这么一大片!以后若是长不出来,娶不着媳妇怎么办!这么小一个丫头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还有我家孩儿,你看看你看看!这眼睛肿的!万一以后看不见怎么办!这小娃娃黑心肝的下死手!”
楚执柔只觉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淡淡的墨香混着冷冽的雪松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她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身上的污泥弄脏了那人身上雪白的衣襟,她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钻着,想要躲过那些刺耳的指责,可是那些话语无孔不入,像毒蛇般往她耳朵里钻,小小的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她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抢了母王给她的小木剑,骗她跳进池塘里,还说她阿爹根本就不喜欢她……她气不过,才还手的。
“吵什么!当王府门前是菜市吗?!”环抱着她的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把她往上托了托,厉声呵斥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震住了底下吵闹不休的妇人。那人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震得楚执柔额头有些发麻。
“王府又如何……王府的人就能随便欺负人了……”角落里,一个声音细若蚊蚋地反驳道。
“想说什么就大声说!”沈砚之目光锐利地扫过底下的一群乌合之众,眉宇间怒意渐盛,“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她一个三岁稚童,能有多大的力气掰断那把木剑?!她是自己跳进池塘弄得满身泥的吗?!你们当市井里流传的闲言碎语殿下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殿下仁慈不追究,你们就得寸进尺当殿下好欺负是不是?!你们要闹咱们就去公堂上闹,让你们的孩子上堂自陈,我倒要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个始末!”
这一番话太深奥,小小的楚执柔似懂非懂,她想抬起头看看那人面上的神情,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了后脑勺按进了怀里。
“滚!”
随着一声怒斥,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
门外的喧嚣终于彻底散了,沈砚之轻轻拍了拍怀里窝着的小陶罐,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蓬松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地道:“不怕,沈舅舅在。”
楚执柔伸出一双小手,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看着雪白的衣襟上大片大片醒目的污渍,伸手抹了抹却发现越抹越多,讷讷地道:“沈舅舅……脏了……”
沈砚之瞧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几声,抱着她转身往内院走,声音爽朗地道:“无妨,脏了就洗,一件衣服罢了。”他伸出手,指腹抹去楚执柔眼下的泥痕,声音放得很轻地问道:“还怕吗?”
楚执柔摇了摇头,重新窝进沈砚之温暖的胸膛,小声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弄坏我的小木剑的……还骗我……”
“我知道,”沈砚之道,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们家小阿柔是个乖孩子,不会平白无故欺负人。”
“他们还说……说我阿爹不喜欢我……”她揪着沈砚之衣襟的小手悄悄收紧,“沈舅舅,阿爹真的不喜欢我吗?”
她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僵了一僵,随即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管他喜不喜欢,反正沈舅舅喜欢小阿柔,其他舅舅小姨也喜欢小阿柔,大家都把阿柔当宝贝一样疼着,这就够了不是吗?”
她觉得沈砚之说得对,但是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心里没由来地空落落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委屈和不安,闷闷地道:“我想狐狸先生了……狐狸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之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情绪,眸中微芒暗生,伸手轻轻为她顺了顺背,哄道:“很快的,狐狸先生去山上给小阿柔寻宝贝了,很快就回来了。”
楚执柔把脸埋得更深,她心想,她不想要什么宝贝,她只想狐狸先生抱抱自己……
秦淮楼,临水雅间。
烛火摇曳,将满室光影搅得忽明忽暗,空气中满是河水的湿气。
沈砚之推门而入,带起一阵晚风。他不待红衣男子招呼,便径直在对面落座,开口道:“解药已服,大夫也诊过脉了,你且可以放心了。”
“嗯。”红衣男子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低头在一张巴掌大的牛皮纸上疾书。
书罢,他抬手拢在唇边,发出几声清越而短促的鸟鸣。
两只羽翼青黑的青鸟从半开的窗口灵巧飞入,敛翅停在他手边。红衣男子仔细地将牛皮纸折成细条,塞进青鸟脚上系着的小竹管里。
青鸟静静地任他摆布,待他收回手便振翅盘旋一圈,循着夜色飞远了。
沈砚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才开口问道:“这是给赵七的信?”
红衣男子看了眼青鸟消失的方向,回过头来低声道:“徐五已经亲自带人去幕府山上查探了,传信去让赵七那边警惕些,防止江家狗急跳墙。”
沈砚之点了点头,勾了勾嘴角玩味地笑道:“倒还真让那丫头歪打正着了。谁能想到,江家竟有这等野心。”
红衣男子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曲起胳膊支在冰凉的窗台上,整个人斜斜地倚着。眼睑半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目光却落在窗下汩汩流淌的秦淮河水上。
河对面的望江楼依旧笙歌不断,丝竹之声隔着水面飘来,显得有些模糊。
“她留你下来说什么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外面的歌声淹没。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淡去,沉默了片刻才道:“她想让我出手救救荆楚的百姓……但我没应。”
见红衣男子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小丫头经历了那场大火,记忆有失,已经记不起殿下了……但她经常梦见你。”
红衣男子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砚之见状,连忙接着说:“她说梦里总是看不清你的脸,但你待她总是很耐心、很柔和,还会哄着她。她还记得你给她启蒙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现在住在王府的偏院里,没进主屋,也没碰书房和阁楼……月姑跟她说,你已经死了。她看起来……挺难过的。”
红衣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其实,你也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恨荆楚吧。”沈砚之骤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红衣男子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猛地转头看向他,眉头紧紧皱起:“你——”
“不然你给赵七传信做什么?”沈砚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语速极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以赵七的本事,要保全自己和底下的将士,绰绰有余。那庄子里藏着私兵的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你还让徐五亲自带人上去查探,何必多此一举?你无非就是怕江世熠狗急跳墙,拉着荆楚的百姓当垫背的——可你若真的那么恨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把叶三安排进节度使司,把赵七安插进楚军,还要徐五在暗中为他们周旋?小丫头要修河道,你就通宵达旦地亲自画图;她要对江世熠下手,你就一路暗中护送她的公文回上京。以你的能耐,任凭她怎么折腾,最后都能护她周全,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还让她几次三番陷入险境?你不过是想借着她的手,来掩盖你自己的别扭罢了!”
红衣男子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承认吧,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弃他们于不顾。”沈砚之的声音放得轻了一些,却依旧十分笃定,“当年的那些人,早就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现在被江氏之流荼毒的这些荆楚百姓,都是殿下当年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人。你根本舍不得让殿下的一片心血付诸东流。没什么好别扭的,殿下若是泉下有知,也绝不会怪你。说不定,你现在这副又恨又护的样子,才真真叫她好笑。当年她费尽心思把我们这些人搜罗起来,又力排众议委以重任,为的不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吗?你又何必让她几十年的心血白白浪费了呢?”
红衣男子僵在原地,背对着沈砚之,眉目深深敛着,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砚之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道:“你好好想想吧……”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雅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红衣男子一人,立在摇曳的烛火与窗外的夜色交织而成的阴影里。
窗外,秦淮河的水依旧汩汩东流,带着千年的故事,也带着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