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魇中惊醒后,楚执柔便再无睡意,只静静躺在床榻上,听着更漏一声声敲过,眼睁睁盯着床幔上的流云纹,直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扬声唤了侍女进来伺候梳洗。
温水拂面,总算驱散了几分滞涩倦意,可眼底的乌青却怎么也掩不住。她便让侍女取了点胭脂,薄薄敷了一层,堪堪遮住憔悴之色。一旁侍女捧着一件素净的竹青色棉麻长袍上前,楚执柔瞥了一眼,便颔首示意更衣,舒展双臂,侍女手脚麻利地为她系紧腰封,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挺拔。满头青丝利落挽起,不饰金银,只拣了几支青玉竹簪簪上,清清爽爽。
楚执柔抬眼望向菱花镜,见仪容规整妥帖,才淡淡颔首:“可以了,走吧。”
“昨夜吩咐备下的东西,可都妥当?”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问道。
侍女忙躬身应道:“回殿下,都已备齐整了。除了卫大人遣人送来的荆楚水产、点心瓜果、粮米面油,还有顾渚紫笋、婺州东白等上品贡茶。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命匠坊特制的,另有几匹素色暗纹的绫罗绸缎。一应礼品都已装车,殿下尽可放心。”
楚执柔听罢,只淡淡颔首,又吩咐道:“不必兴师动众,只留两个小厮拎东西,再带一个女史随行即可。”
侍女应声,回身摆手,屏退了其余仆从。
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芭蕉叶上还凝着点点露珠,空气里裹挟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沁人心脾。时辰尚早,暑气未生,这般凉意倒是宜人得很。
才出院门,便见两人迎面而来。
“先生,徐姨?您二位怎么来了?”楚执柔略感讶异,脚步顿了顿。
“听闻你昨夜睡得不安稳,老大和我放心不下,便一早过来瞧瞧。”徐绮夏快步上前,伸手便捧住楚执柔的脸颊,细细打量,蹙眉嘟囔道,“囡囡你擦了粉吗?脸色都瞧不真切了,眼睛里倒是有些血丝……”
楚执柔一愣,旋即乖顺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递到楼乾面前,讪讪笑道:“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倒劳动二位大清早跑这一趟,应当无甚大事。”
楼乾不接话,只伸出三指捏住她的手腕,凝神诊脉,目光却掠过她泛红的眼眶,眸色沉沉。
趁着楼乾诊脉的间隙,徐绮夏抬手替楚执柔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为她理了理腰封,瞥见她腰间只佩了一块刻着篆字的腰牌,不由问道:“囡囡今日怎生打扮得这般素净?”
“想着今日去拜访林太傅……”
话未说完,一旁的楼乾便冷冷哼了一声,声线里带着几分不悦。
徐绮夏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凝神诊脉,面无波澜,便又转向楚执柔,接着问道:“林太傅?那个迂腐的老古板,你去寻他做什么?”
楚执柔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楼乾的脸色,含糊应道:“昔日承蒙他指点教导数年,总归是有师生情分的。”
楼乾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眸色微凉。楚执柔心头一跳,连忙补充道:“主要是当年我拜托林太傅教导长生,如今他一举夺魁,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谢恩。”
见楼乾终于抬眼看向自己,嘴角还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楚执柔才暗暗松了口气,又道:“况且长生长顺这两个孩子,在太傅府借宿多年,吃穿用度、笔墨纸砚,耗费的银钱物力不少,也该好好答谢一番。”
“这倒也是。”徐绮夏点点头,想起往事,笑叹道,“当年长顺那小子跟着我习武,小小年纪,天赋异禀不说,还格外能吃苦。如今能有这般前程,也算是出人头地、不负所望了。”她转眼瞧见楼乾松开了楚执柔的手腕,连忙追问,“如何?囡囡的身子可还好?”
楼乾收回手,目光依旧凉凉地扫过楚执柔,淡淡道:“思虑过甚,心血暗耗。回头扎几针就好了。”
徐绮夏闻言,当即埋怨地瞪了楚执柔一眼:“不是我说你囡囡,如今有老大坐镇,你只管安心做你的郡主便是,何苦思虑这许多,反倒伤了身子,叫人疼惜。”
楚执柔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软声笑道:“先生都说了,扎几针便好,不妨事的。是我一时想岔了,往后定当注意,再不如此了。”
徐绮夏忿忿地揉了揉她的脸颊,这才罢休:“行了,既要去太傅府,便早些去吧。趁着日头未盛,天还凉快。再过些时辰日头毒辣起来,可要晒坏了。”
“听徐姨的!”楚执柔乖觉地笑了笑,转头又拉住楼乾的衣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央求,“等我回来,劳烦先生为我施针可好?”
楼乾冷哼两声,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点头也不摇头。
“先生……”楚执柔软着嗓音唤了一声,巴巴地望着他,满眼期待。
“晓得了……”楼乾终究是拗不过她,瞪了她一眼,声音软了几分。
楚执柔当即眉开眼笑,朝着二人盈盈一福,语气轻快:“那阿蛮便出门了!”
楼乾望着她的身影翩然出了院门,衣角翻飞,不由得低笑几声,转身抬脚往庭院深处走去。
太傅府前,朱漆大门巍峨矗立。女史趋步上前,双手捧着名帖递与门房。楚执柔则静立在阶下,身后两个小厮拎着满满当当的礼品,未作过多包装,垂首侍立。
不多时,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青衫少年郎快步跑了出来。一个身形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透着病弱;一个身形矫健,步履生风,眉宇间满是英气。
“殿下!”二人齐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欣喜。
楚执柔看着眼前两个已然长成的少年,眉眼弯起,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叮嘱:“跑什么,仔细摔着。”
“参见郡主殿下!”长生、长顺二人齐齐撩起衣摆跪地,躬身下拜,庄重地行了个大礼。
“快起来。”楚执柔伸手托住两人的臂弯,将他们扶起。望着两个已然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少年,她眼中满是欣慰,柔声问道:“数载未见,你们近来可还好?太傅他……身子可还康健?”
长生直起身,恭谨地搀着楚执柔往院内走,眉宇间的病气散了几分,语气里漾着雀跃:“我与兄长一切都好!我素来体弱,夫子时时挂心,常请太医来为我诊脉,汤药补品一日不曾断过。每逢换季变天,夫子更是亲自同太医过问药方增减。夫子还为我引荐了数位鸿儒,三教九流的学问皆有涉猎,我实在获益良多!还有我兄长!他日日习武操练,晚膳能连吃三碗,睡前还喊腹饥。太傅便吩咐厨下,夜里给他煮一碗素面,还卧上两个新鸡蛋!殿下您瞧,兄长他如今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楚执柔闻言,转眸看向一旁憨笑的长顺,见他身形果真比长生蹿出两寸,肤色也黑一些,肩背宽厚,肌骨紧实,便含着笑轻点了点头。
“夫子身子素来健朗,”长生又笑道,“近日还将府中珍藏的古籍孤本翻出来晾晒。今日听闻殿下来访,夫子瞧着格外高兴!”
转过照壁,便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素色儒袍,正躬身从一个硕大的红木书箱里捧出一卷纸页泛黄、边角已然被摩挲得发毛的古籍,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青石板案上,置于烈阳下晾晒。满院都飘着淡淡的墨香与纸浆的清冽气息,天光映在书页上,又落在林太傅的鬓发间,微风拂过,卷册哗啦啦作响。
听到脚步声,林太傅转身,见是楚执柔,眉眼舒展。
楚执柔忙快步上前,对着林太傅深深一揖,恭谨见礼道:“学生楚执柔,久未拜望夫子,今日特来请安。”
林太傅上前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楚执柔起身,身姿端方,唇边噙着浅淡却恳切的笑意,语气谦和恭谨:“多谢夫子数载以来,对长生、长顺二人悉心教诲,周全照料。不仅授二人经史子集、六艺骑射,更于衣食起居、康健冷暖处时时挂怀,殚精竭虑。二人如今褪去稚拙,崭露头角,品行才学皆有大成,全赖夫子呕心沥血,栽培庇护。学生今日登门,一来为夫子请安,二来更要替长生、长顺,向夫子深致谢忱。此恩此情,门生此生不敢或忘。些许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夫子莫要推辞。”
说罢,楚执柔转身从随侍小厮手中接过零碎的礼品,双手稳稳奉上,姿态恭谨无失。
林太傅目光扫过那几箱粮米笔墨、荆楚特产,眉头微蹙。
楚执柔察言观色,忙上前一步补充道:“夫子不必介怀。此非金玉珍奇,不过是学生藩地所产的土物罢了,不值什么银钱,胜在带着几分乡野地气,尚算新鲜。”她抬眸望向林太傅,眸光澄澈坦荡,语气愈发诚挚,“学生并非要行那世俗应酬之礼。只是念及笔墨纸砚乃夫子日常所需,瓜果点心亦是荆楚常物,粗朴实在,聊表寸心,还望夫子莫再推辞。”
一旁的长顺忙上前帮腔:“夫子,殿下一片赤诚心意,您就莫要推辞了。”
“是啊夫子,”长生亦颔首附和,“笔墨纸砚您日日都要用,那些瓜果点心,也是荆楚独有的滋味,您且尝个新鲜也好。”
林太傅望着眼前恭敬而立的楚执柔,又见那两个少年一脸恳切,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手示意廊下小厮将礼品收下。他转头看向楚执柔叮嘱道:“下次万莫再如此多礼。”
“学生记下了。”楚执柔展颜一笑,应声答道。
林太傅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执柔目光扫过院中,只见数十卷泛黄古籍正摊开在日头下晾晒,一旁书箱里还堆着大半尚未取出的藏书,当即含笑请缨:“夫子,剩余的便交由学生来吧。”
林太傅微微颔首,踱至石案前坐下,抬手揉了揉后腰,语气轻缓地问道:“你经略荆楚数载,治境可还顺当?”
“一切尚算顺遂。”楚执柔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在书箱前半跪,俯身小心翼翼地从箱中抱出几卷捆扎整齐的古籍。长生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转身走到晒书的竹席旁,将古籍一本本轻轻摊开,动作轻柔,生怕损了书页。
“学生才疏学浅,于治政一道本无甚见解。所幸母妃旧部皆是忠直良臣,一路尽心辅佐,鼎力相助;更有陛下圣明,对学生多有信重,许以便宜行事之权,这才不至让学生这等愚钝之人,在任上贻笑大方。”楚执柔一边说着,一边又从箱中捧出一摞古籍,递给一旁待命的长顺。
林太傅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长须,听罢,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舒展:“郡主何必妄自菲薄?殿下的策论策问,皆是老夫亲授。当年国学堂中一众学子,论天资聪颖、悟性之高,当属你首屈一指。经论辞赋,皆是一点即透,举一反三。彼时你尚是垂髫稚女,却已胸怀丘壑,暗藏抱负。如今能有这番作为,实属情理之中。”
他话锋微顿,眸色渐深,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你在楚地,兴修陂塘水利,开垦荒田万顷;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又开山辟路,疏通商道,更募良医,治理荆楚瘴疬之疾,此乃福泽万代的善举。更难得的是,你开办州学县庠,大兴文教之风,当年殿试,荆楚二十七子同登金榜,名动京华,举朝震动。如今荆楚之地,仓廪实,衣食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你当居首功。这般功绩,便是朝中男儿,亦少有能及者。”
“只是郡主,”林太傅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色与提点,“少年得志,固然是人生幸事。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老夫不必多言,你当知晓。”
楚执柔手中的动作蓦地一顿,抬眸望去,正撞见林太傅眼底深藏的晦暗与关切。她心头一凛,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后,当即起身,对着林太傅深深一揖,沉声道:“学生多谢夫子提点,这番训诫,门生必刻于心,不敢或忘。”
林太傅见她一点即透,心明如镜,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继续忙活,眉宇间的忧色也淡了几分。
楚执柔复又蹲下身,将书箱里最后几本泛黄古籍轻轻捧起,递到长顺手中。一转头,却见长生不知被哪卷书册勾了心神,竟捧着书席地而坐,目光专注地沉浸在书页间,手边最先接过的那几本书,还原封不动地撂在一旁,未曾晾晒。
长顺将最后几本古籍细细摊开在竹席上,又将长生那几本拿去晾好,直起身时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额发被濡湿了几缕。
楚执柔望着二人这般亲近无间的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她转头看向石案旁静坐的林太傅,语气温和问道:“夫子,长生、长顺二人叨扰您已是许久。如今学生既已归京,便断没有再劳烦您的道理。只是不知吏部对他二人的任命,究竟批了下来没有?拟的是哪州哪郡的差事?也好让学生提前为他二人安排妥当。”
林太傅闻言,面上先是一怔,随即眉宇间便浮上几分沉郁之色,久久没有言语。
楚执柔心头咯噔一下,眸光微凝,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立着的长顺。
长顺有些不自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讷讷道:“殿下,我和长生的任命……还没下来呢。”
楚执柔顿时蹙紧了眉头。春闱殿试在三月,如今已是仲夏时节,吏部铨选早就过了定例,二人的任命怎会迟迟没有下文?
一旁的林太傅终是轻叹了一声,缓缓解释道:“今岁春闱铨选之时,恰逢郡主你私调荆楚兵马、提兵北上的消息传至上京。朝野间议论纷纷,吏部素来谨慎,哪里敢擅自做主?彼时圣上又正因边事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此事,他二人的任命,便这么一拖再拖,耽搁到了如今。”
楚执柔怔然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长顺,眸色里满是错愕。长顺见状,慌忙摆着手,急急开口:“无妨的殿下,我二人还年少,迟些任职,也不算什么大事……”
怎么会不算大事?
楚执柔心中一沉。科举三年一开,每次放榜皆是人才济济,更遑论每年还有行卷举荐、流外入流的才俊不计其数,个个皆是身怀才学之士。可朝中的官职就那么些,一个萝卜一个坑,容不得半分耽搁。长生、长顺纵是年少有为、惊才绝艳,可若任命之事再这么迁延下去,在这人才辈出的朝堂里,不消多久,二人的名字便会被湮没在芸芸众吏之中,到那时,一身功名,岂不是尽数付诸东流?
她怔怔地望向不远处的两人,长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派浑不在意的模样,而长生依旧捧着书卷,浑然不觉身旁涌动。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从太傅府出来时,是长生、长顺二人并肩送她至府门外。
行至石阶之下,楚执柔转过身,望着面前这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他们眉眼清朗,身姿挺拔,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楚执柔拧眉,双唇紧抿,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生抬手,手指松松地勾住长顺腕间的皮革护腕,对着楚执柔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声音清朗:“殿下不必介怀。功名于我和兄长而言,本就是身外虚妄。我二人本是贱籍出身,若非殿下仁慈,拔擢于泥沼之中,何来读书习武的机会?此生能有幸金榜题名、打马游街,更得御前听封,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报。至于入朝任职,早一日晚一日,实在无妨。殿下万莫因我二人之事,再去触犯龙颜,您的平安顺遂,才是头等要紧的。”
“长生说得对!”长顺连忙凑上前帮腔,眉眼间满是雀跃,“殿下您是不知道,我俩打马游街那天,朱雀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在朝我们喝彩!这辈子能有这么一回风光,值了!大不了三年后咱们再考一次,怕什么!”
楚执柔听着这话,只觉心头酸涩难当,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是转过身,快步登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