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微明,晨钟撞响六声,宣政殿内早已烛火煌煌,文武百官按品阶列于丹墀两侧,朝服的紫、绯、青三色在晨光中泾渭分明。龙椅上的皇帝衮冕加身,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沉声道:“今日早朝,专议淑妃灵柩归夏之仪轨,礼部先奏。”
礼部尚书王瑾应声出列,躬身捧上奏疏,朗声道:“启禀陛下,臣部已会同鸿胪寺、宗正寺拟定送葬仪轨,共分礼制规格、行程流程、随行人员、各司权责四端,谨呈陛下御览。”
其一,礼制规格。庄淑公主既已册为大凉淑妃,且身怀皇嗣,宜依大凉贵妃之礼厚葬,逾制以示哀荣。灵柩髹以朱红,遍饰鎏金钉,覆玄色丝帛,上绣鸾凤缠枝纹,四角悬素色流苏。灵前设太牢之祭,由宗正寺卿主祭,祭品备牛羊豕各一,另添祈福安胎的艾草、茯苓等物,香烛纸马俱全。沿途各州府需设祭棚,以刺史、太守亲迎亲送,行跪拜之礼,不得怠慢。赙仪之物由少府监督办,备玉璧两百对、锦缎两千匹、黄金千两,另附国书一封,言明大凉痛失淑妃与皇嗣,愿永结秦晋之好,亦表抚慰之意。
其二,行程流程。择三日后巳时,于上京城外的永安驿设灵堂,行遣奠之礼,太子亲往祭酒。礼毕,灵柩启程,由仪仗队前导,沿途逢州过府,皆需停灵两日,供地方官民祭奠,且需由当地正官宣读悼文,追念淑妃贤德。行程路线由兵部勘定,取渭水—蒲津关—雁门关一线,此路平坦,且沿途驿站完备,可保灵柩安稳。抵达夏晋边境时,需遣鸿胪寺少卿先行通报,待夏晋遣使以公主之礼接应,再于边境设盟誓台,双方使臣歃血为盟,重申两国和平之约。交接之时,需将淑妃册封金册、随身凤钗一并交还夏晋,以全体面。
其三,随行人员。正使由礼部侍郎担任,副使为鸿胪寺少卿,二人皆精通邦交礼仪,可应对夏晋朝堂诸事。护灵队伍由羽林卫抽调八百精锐组成,皆着素甲,佩长刀,沿途护卫灵柩安全。另有宗正寺官员两名,负责祭祀之事;太医院院判一名,携安胎止血的药材同行,既为随行人员诊治,亦向夏晋表明大凉对淑妃之死的痛惜与无措。少府监典事三名,看管赙仪财物;尚宫局女官两名,皆为淑妃生前近身侍奉之人,随行照料灵柩起居,以示体恤。
其四,各司权责。礼部总揽全局,统筹仪轨流程,核查各州府祭礼筹备情况;鸿胪寺负责撰写国书,与夏晋使臣对接,安排边境交接事宜;兵部规划行程路线,调拨沿途驿站车马,确保通行无阻;宗正寺主持遣奠、路祭等仪式;少府监督办赙仪、仪仗之物;太医院需备妥相关医案,若夏晋问及淑妃死因,可据实呈递,以释疑虑。
礼部尚书话音微顿,眉宇间染上几分迟疑,沉声道:“唯有一事,臣踟蹰再三,仍需烦请陛下圣裁。”
皇帝闻言,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龙椅扶手上的蟠龙纹,淡声道:“准奏。”
“此番护送淑妃灵柩归夏,道途千里,北境多有匪患盘踞,且风沙恶劣、戈壁沙地地形复杂难测,更兼夏晋燕临彻虎视眈眈,随行八百羽林卫精锐,需得一员智勇双全且熟悉北境形势之将统领,全权掌队伍安危调度。”礼部尚书躬身俯首,语气愈发凝重,“此职干系重大,臣与兵部、羽林卫诸僚属连日会商:朝中几位宿将,对北境风土谙熟的,仅有骁卫将军崔逐光一人。然此人如今尚戴罪在身,当年与夏晋决战于雁门关外,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朝野非议至今未平,恐难担此重任;近年武举取士拔擢的新锐,虽弓马娴熟,却未经战阵磨砺,距独当一面尚早。故,臣等一时难以抉择,不敢擅专,伏请陛下定夺。”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眸光沉沉地掠过殿中群臣,凝神思忖片刻,竟也一时无措——满朝武将,要么久居京畿不通边情,要么资历尚浅难堪大用,能堪此任者,似乎只有一人。他随即环视了一眼满殿绯紫,末了扬声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皇帝话音落,宣政殿内霎时静了几分,连丹墀下铜鹤香炉里的青烟,都似凝在了半空。
“羽林卫统领一职,干系重大。”兵部尚书率先出列,眉头紧锁,双手捧笏沉声道,“护送淑妃灵柩,沿途既要防戈壁匪患劫掠,又要避夏晋细作窥探,还需制衡随行使臣、协调各州府驿站,更需据北境变幻无常的风沙气候与戈壁地形,实时调整行程路线。此等重任,非智勇双全、深谙边事者不能任。”
“臣举荐左羽林卫中郎将裴轩洲。”吏部侍郎紧跟着出列,朗声道,“裴将军出身河东将门,一手长剑出神入化,戍守京畿十余年,治军严整沉稳可靠,断不至有差池。”
“不妥。”礼部尚书摇着象牙笏板,沉声反驳,“裴将军虽忠勇,却久居京中繁华地,从未踏足北境戈壁。此去雁门关,一路山高路险,夏晋燕临彻更是诡计多端,裴将军怕是连风沙迷眼的困境都应付不来,何谈护灵柩周全?”
众人一时各执一词,有举荐边关老将的,有提议擢升武举新锐的,嘈嘈切切间,却独独无人敢提闻璟的名字——这位长年戍守北境,对戈壁沙漠地形了如指掌,又在八年前大挫夏晋士气的镇北候世子,论才论勇,皆是此职的不二人选。
可没人敢开这个口自讨没趣。
皇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缄口不言的众臣,眸色渐沉,却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疾步而入,躬身唱喏:“陛下,镇北侯世子闻璟,殿外求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原本喧闹的争执声,竟悄无声息地敛了去,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都透着几分紧绷。
皇帝眸色微沉,叩在龙首上的指尖蓦地一顿,晦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静立在太子身后的楚执柔身上——正二品经略郡主,入朝位次列诸王之下,着绛色鸾纹朝服,簪七尾凤簪,腰束十三銙金玉带,佩金鱼袋。垂眸静立,牙笏斜斜靠在臂弯里,波澜不惊,对周遭哗然充耳不闻。
良久,皇帝才缓缓吐出一字:“宣。”
片刻后,闻璟一身绛色朝服、束十銙金带,悬蹀躞七事,阔步而入。他身姿挺拔,眉眼疏朗,在一众久居朝堂、未经刀戟的文臣武将之中,更显锋芒毕露。。他走到丹墀中央,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臣镇北候世子闻璟,叩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
“平身。”皇帝声音淡淡,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殿外求见,所为何事?”
闻璟直起身,朗声道:“臣听闻陛下与众位大人议及护送淑妃灵柩之事,特来请命!臣愿领羽林卫统领之职,护灵柩安稳归夏。待送葬事毕,臣请留镇雁门关,督管两国榷场通商安全,为陛下镇守北境门户!”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皇帝面上神色不变,指尖却从龙椅扶手上的龙首纹饰处缓缓收回,骨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答话,反而抬眼,目光越过阶下鸦雀无声的众臣,精准地落在了太子身后的楚执柔身上。
那一眼,满殿人都心领神会——镇北侯世子与荆楚经略郡主情投意合,这已经是满上京人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陛下早已拟好了赐婚圣旨,只待老侯爷回京,便要下旨赐婚,将这对璧人牢牢绑在上京。如今闻璟自请远赴北境,那这桩婚事要如何结局。
楚执柔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中众人的目光,还有皇帝那意味深长的注视,她心头一紧。
“郡主以为如何?”皇帝沉声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提着朝服袍角,越众而出,躬身跪地:“回陛下,臣以为,没有人比闻世子更适合担任此职务了。”
“阿柔你——”一旁的太子失声惊呼,慌忙想要制止,却又猛地噤声,惴惴不安地觑了一眼御座上皇帝的脸色,将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此番护送灵柩,前路艰险,夏晋燕临彻野心勃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非闻世子这般通晓北境军务、能征善战者,不能担此重任。”楚执柔抬眸,目光清亮无畏,“闻世子戍守北境多年,对北境的风沙气候、戈壁地形了然于胸,更曾在八年前与夏晋对阵时,一举夺下六座城池,扬我大凉国威。至于留镇雁门关,督管榷场——近年两国通商,屡遭匪患与细作滋扰,榷场秩序混乱,闻世子前往,既能护通商安稳,又能震慑夏晋,实乃两全之策!臣恳请陛下,准闻世子所奏之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缠绕着殿梁上的盘龙纹饰,如同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楚执柔,又看向立在丹墀中央、神色坚定的闻璟,眸中光影变幻,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一场朝会,终是在这暗潮涌动的诡异气氛中草草结束。羽林卫统领的人选,终究没能商议出个结果,只是散朝之后,皇帝将闻璟单独留在了御书房。
一踏出宣政殿的朱红大门,太子便迫不及待地伸手,猛地将楚执柔拉到了侧廊的僻静墙角。
楚执柔始料未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轻呼一声稳住身形,一抬头,便撞进太子满是愠怒的眼眸里。
太子攥着楚执柔手腕的力道不小,指节都泛了白,眉峰紧锁,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语气焦灼:“阿柔!你疯了不成?你素来通透,方才在殿上父皇那讳莫如深的态度,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楚执柔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轻叹了口气道:“表兄,闻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合适?”太子气极反笑,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见无人留意,才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晦涩,“满朝文武谁去都可以,唯独他闻璟,绝无可能!父皇他,绝对不可能同意让他领兵护送灵柩,更不可能容他留镇北境!你难道看不明白吗?镇北侯府父子四人,尽揽西北防务。父皇极力促成你与闻璟的婚事,留闻璟在上京与你成婚,甚至借守军后撤的时机将镇北候接回上京休养,这层关节你难道参不破么?!”
他说着,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楚执柔的眉心,忿忿不已:“枉费太傅自幼便赞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怎的一碰到闻璟的事就这般糊涂?先是不管不顾提兵北上驰援,如今又在朝堂上帮腔助他,力主他留镇北境,你这是将镇北侯府架在火上烤,你知不知道!”
楚执柔看着太子焦灼的眼睛,怔愣了一瞬,旋即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袍角绣着的鸾鸟纹路上,错开了太子的视线,指尖轻轻颤了颤,声音低沉而笃定:“表兄,这些,我都知道……”
太子一怔,脱口道:“你知道?你知道还——”
“我知道。”楚执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轻了一些,目光望向御书房的方向,被檐角倾泻而下的天光刺得眯了眯眼,“我与闻璟,早就商量好了。闻氏一门四将,尽揽西北防务,树大招风,舅舅心中有所忌惮,实属情理之中。闻璟若是留在上京,看似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实则不过是鹰困樊笼,迟早要被这京中繁华磨软了骨头。”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且如今我大凉虽与夏晋订立盟约,西域各部也都看似归顺称臣。然而夏晋朝堂局势云波诡谲,燕临彻软禁太子独掌大权,此人心思深沉狠戾,绝非良善之辈。更遑论如今北境守军被撤回三成,雁门关形同虚设,若是他日燕临彻撕毁盟约再起狼烟,西域各部再与夏晋狼狈为奸,届时大凉北境,危矣!”
楚执柔回过头,目光清明地与太子对视:“老侯爷早与闻璟商量妥当,待灵柩之事了结,便将镇北军五万军权悉数上交,不留一兵一卒。老侯爷回京颐养天年,闻璟与两位兄长暂留北境戍守,直至朝中武举擢升的后起之秀能够独当一面,他再回京与我成婚,在朝中领一闲职,安稳度日。”
太子看着她眼底的笃定与坦荡,愣了半晌,终究是无力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这一个个的啊……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满是担忧,“只是如今朝中武举所擢人才,皆是些未经战阵的雏儿,想要成一番气候还尚早,他这一去北境,少说也是三五年的光景,你二人……”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轻声道:“国为重,私为轻,只盼他能护得大凉北境安稳。如今我已入朝议政,早非那等寻常闺阁女子,婚事不会成为阿柔束缚,晚些,也无妨。表兄,你尽可放心。”
太子还欲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猛地循声望去,来者正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孙内侍。
孙内侍快步上前,朝二人躬身行礼,神情焦灼得额角见汗,急声道:“哎呦郡主殿下,您可让老奴好找——圣上召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您快随老奴走一趟吧!”
楚执柔和太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了然。
太子朝楚执柔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快去吧,谨言慎行。”
楚执柔朝他颔首示意,便跟着孙内侍快步离去。
“孙内侍,”楚执柔脚下不停,低声问道,“您可知御书房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
孙平脚步如飞,闻言满脸愁容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道:“郡主有所不知,散朝之后陛下回了御书房,屏退众人,只留了闻世子一人在内。老奴守在外头,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不少东西,最后才让闻世子回去了。前脚闻世子刚走,后脚陛下就传了口谕,召您去御书房呢。”
楚执柔闻言,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孙孙内侍领着楚执柔到了御书房门口,尚未开口通传,守在门口的小内侍便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孙平回过头,面露难色地看了楚执柔一眼,见对方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便赶紧转头摆手示意小内侍推门。
他没有跟着进去,只留楚执柔一人轻提朝服袍角跨了进去。
御书房内,满地皆是散落的奏疏与断裂的笔管,一片狼藉。唯有皇帝一人,斜斜倚在御案之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一块玄铁兵符。他身上的衮龙朝服尚未换下,十二旒玉珠垂在眼前,遮住了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喜怒。
楚执柔敛眸趋步上前,不动声色地躬身行礼,语气沉静:“臣楚氏执柔,参见陛下——”
话音未落,那块玄铁兵符便裹挟着劲风,直直朝她砸了过来,重重撞在楚执柔垂落的广袖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耍朕好玩是不是?!”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
楚执柔心头一震,却并未慌乱。她沉吟片刻,俯身拾起那块镌刻着“闻”字的玄铁兵符,双手捧着,敛衽趋步上前,于御案前缓缓跪呈,俯首不语。
皇帝气息粗重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俯视着面前姿态谦卑恭顺的楚执柔,眸色阴沉,语气压着滔天的暴怒,听着有些阴鸷: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