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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太极山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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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空如洗,万里无云。太极山围场横亘百里,苍松翠柏与丹枫霜叶交映,漫山层林如燃,叠嶂层峦间隐约可见獐狍野鹿踪迹,铺展成一幅雄浑壮阔的天然猎卷。猎场外围,禁军将士身着玄甲,肩披赤氅,手持长戈列阵如墙,旌旗蔽日,绣着“大凉”二字的黄龙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金鳞耀目,气势磅礴。每逢秋猎大典,宗室勋贵皆携弓带箭、文武百官各着公服齐聚于此,既是天子彰显国力的盛典,亦是朝堂势力暗中角力的戏台。

御座设于高坡之上,皇帝身着赭黄绫罗常服,腰束九环玉带,玉带上镶嵌的东珠随身形微动,流转着温润光泽。光阴翕忽八载,龙颜虽较往昔清减几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却依旧目光如炬,鹰隼般俯瞰着阶下肃立的众人,威仪不减。太子一身明黄劲装,腰束蹀躞带,悬挂着太宗皇帝遗留的赤金宝弓,弓梢嵌有翡翠,立马众首,身姿挺拔如青松。楚执柔则立于太子身侧,宝蓝蹙金劲装衬得身形飒爽落拓,背负“枭雄”玄铁长弓,胯下“房星”神驹通体如墨,唯有额心一抹雪白,昂首嘶鸣间,鬃毛翻飞,尽显神骏。

“秋猎始!”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内侍高唱传旨,声透云霄,金鼓齐鸣震山谷,钲锣之声紧随其后,铿锵有力。刹那间,旌旗挥动如浪,马蹄声如惊雷滚地,宗室勋贵们纷纷策马,却见两道身影已然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直奔猎场深处——正是楚执柔与太子。

太子扬鞭催马,回头朗笑,声随风传:“阿柔,民间传闻你弓箭出神入化、百步穿杨,今日我倒要领教领教!”话音未落,他已搭箭上弦,赤金弓弯如满月,目光锁定远处奔逃的兽群,箭尖直指一头雄鹿。

楚执柔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笑意,双腿轻夹马腹,“房星”神驹似通人意,四蹄翻飞,速度陡然加快,竟瞬间与太子并驾齐驱:“表兄既开口,我必不叫表兄失望!事先说好,若是败于我手,可不许较真耍横!”她话音刚落,手中玄铁长弓已挽成满月,雕翎箭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射中一只低空掠过的苍鹰,鹰隼惨叫一声,羽翼纷飞,坠落于草丛之中。

“好箭法!”太子喝彩一声,非但不恼,反而斗志更盛,“阿柔休要得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调转马头,朝着左侧山林驰去,那里有一群受惊的野鹿正在奔逃,蹄声踏踏扬起烟尘。楚执柔紧随其后,宝蓝劲装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耳边是金鼓余音、马蹄轰鸣与鸟兽惊鸣,胸中豪情万丈。

猎场深处,古木参天,苍劲的枝干交错如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随风吹叶动而流转。二人策马穿梭,你追我赶,箭无虚发。太子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头壮硕的雄鹿,鹿角分叉如珊瑚,正欲勒马炫耀,却见楚执柔早已策马掠过,玄铁长弓再度扬起,一箭射穿了一头逃窜野猪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动作干脆利落,引得随行的羽林卫与东宫侍卫齐声喝彩,声震林樾。

“阿柔这箭术,果真是名不虚传!”太子纵马赶上,眼中满是欣羡,“这些年在荆楚历练,竟叫你练就这般本事!”他扬鞭指向更深处的黑松林,林影幽深,雾气氤氲,“听闻那林中有黑熊出没,八载以来从未有人得手,今日你我兄妹二人协作,试上一试如何?”

“正合我意!”楚执柔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扬鞭率先朝黑松林中奔驰而去。她深知,这片黑松林本是围场清剿猛兽的重点区域,按常理不应有大型凶兽,但太子既已开口,她自然不会退缩。更何况,除去幼时玩闹,自她远赴荆楚后,便与太子难得有如此尽兴时刻,今日便要酣畅淋漓较量一番。

二人催马疾驰,马蹄踏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惊起林间雀鸟无数。楚执柔余光瞥见身后跟从的官员侍卫中,有一人神色异常,目光频频扫向四周,眼神闪烁不定,定睛一看竟是郑安呈——按理文官一般不入狩猎核心区域,他怎会在此?心中疑窦丛生,楚执柔却未表露声色,只是悄然放慢些许速度,与太子并行:“表兄,如今快入冬了,黑熊为囤积冬粮格外凶狠,黑松林地形复杂,藤蔓丛生,终究多有不测,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太子不以为意,抬手又射中一只野兔,顺势抛向身后的侍卫,朗声道:“阿柔多虑了,以你我二人的身手,又有羽林卫随行护驾,能有什么危险?今日我们只管尽兴狩猎,其他琐事,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突然从黑松林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身形庞大的黑熊猛然窜出,毛发蓬乱如钢针,双眼赤红如血,直扑太子的坐骑。太子猝不及防,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前蹄腾空,他险些从马背上摔落,连忙拉紧缰绳,身形稳了稳。楚执柔反应极快,立刻拉弓放箭,雕翎箭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如流星赶月般直刺黑熊的左眼。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转而扑向楚执柔,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阿柔小心!”太子稳住身形,搭箭射向黑熊的后腿,赤金箭穿透厚实的熊皮,鲜血喷涌而出,黑熊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楚执柔趁机翻身下马,腰间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剑光如练,接连刺中黑熊的胸腹要害,每一剑都精准狠辣。黑熊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得地面震动,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腥臭的血液染红了身下的落叶,漫出一片暗红。太子翻身下马,走到楚执柔身边,脸上满是后怕,缓了缓才笑道:“若非你反应迅速,今日我恐怕要葬身熊口了。”

楚执柔收剑入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前襟上沾了些许血迹,更显英气逼人:“竟真叫你我兄妹二人得手了!”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心胸颇为开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温相带着几名文官赶来,目光关切:“远远听见黑松林这边有黑熊嚎叫,听闻二位殿下入了黑松林,老臣放心不下特来探查,不知二位是否安好?”

太子指着地上的黑熊,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劳烦温相挂心,我与阿柔一切安好,还猎到了一头黑熊,也算不虚此行。”

温相目光落到那头壮如小山般的黑熊身上,转头又见两人毫发未损,便也哈哈笑道:“太子殿下骁勇,郡主殿下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堪比当年佑稷长公主!既然二位殿下无碍,那老臣就不妨碍二位尽兴了!”

太子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带着文官离开,转头看向楚执柔问道:“继续?”

楚执柔心中一动,朗声应道:“继续!”

太子哈哈一笑,二人翻身上马,朝山林深处奔驰而去,马蹄声渐远。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洒在太极山巅。待大部队回到营地时,庆功宴已在御帐外的空地上摆开,篝火熊熊如昼,烤肉的油脂滋滋作响,混着酒浆的醇香与香料的气息,弥漫在夜空中。帝后身着华服,并肩高坐主位,皇后一身绛红蹙金绣锦裙,头戴凤冠,珠翠环绕,含笑同上前周旋的臣子贵妇闲谈,仪态雍容。太子妃林松萝负责调度主持宴会,见二人归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立刻迎了过来:“殿下与郡主今日猎获颇丰,可还尽兴?”

太子将手中的赤金宝弓丢给一旁的侍卫,朗声道:“太尽兴了!阿柔的骑射功夫当真出神入化,今日与她较量,酣畅淋漓!”

林松萝捏了丝帕,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的薄汗,动作轻柔,笑道:“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席间已备好了庆功酒,是陛下珍藏的佳酿,你们兄妹快些入席吧。”

楚执柔与太子才入座,皇帝便注意到了这姗姗来迟的二人。旁的世家子弟、文臣武将都早早归来,唯独这两个迫不及待撒欢儿跑开的兄妹迟迟不见人影,他还遣了两次羽林卫去寻,担心天色暗了山林中视野不佳出什么意外,谁知羽林卫回来禀报,说两人正在兴头上,谁都不肯折返,直把他气笑了。如今见两人脸色红润,额角晶莹薄汗映着篝火,热气腾腾的模样,满心慈爱,怒意早已消散。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皇帝笑着点了点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在京城也没多拘着你们,怎的一到山里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撒开了欢儿不肯回头?差羽林卫去了两次都叫不回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猎到了些什么好东西,值得这般流连忘返!”

宫人捧着铜盆温水上前,供二人盥手。楚执柔正接了丝帕擦着手上的水渍,闻言抬头笑道:“荆楚多山地势崎岖不便跑马,亦少见这般凶猛凶兽,阿柔空有一身弓马功夫无处施展,今儿个可算是尽兴了!表兄对太极山地势熟悉,领着我猎到了不少好东西,回头挑些品相好的,给舅舅、舅母瞧瞧。”

太子连忙帮腔,语气真切:“父皇、母后有所不知,阿柔如今的骑射当真是出神入化,儿子熟悉太极山地势,也才堪堪与她旗鼓相当,放眼满朝文武,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皇后闻言,瞪了太子一眼,嗔道:“你做兄长的,不好好看顾着表妹,反倒带着她往山林深处跑!这黑松林多凶险,阿柔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我唯你是问!”

太子闻言顿觉冤枉,连忙辩解:“母后,这可不能怪我!阿柔追起猎物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劲头十足,喊都喊不住,我也是被她带着往前冲!”

一旁的楚执柔脸颊微红,却还是据理力争:“那也得是表兄寻的猎物好,我才舍不得弃了去。”

皇帝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间满是亲近,脸上笑意愈发慈祥,故作板着脸道:“休要再辩,我倒要看看你们猎了多少好东西,今夜的头筹到底花落谁家。”

篝火燃得正旺,将御帐前的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乐工奏起《秦王破阵乐》,激昂的旋律回荡在夜空。内侍高声唱喏,两名禁军将士抬着朱红描金托盘上前,盘中整齐码放着楚执柔与太子今日的猎获——雄鹿犄角挺拔如珊瑚,野猪獠牙锋利如匕首,苍鹰羽翼完整无损,更有野兔、山鸡等小兽不计其数,皮毛鲜亮。尤其一双丰腴肥厚的熊掌格外惹眼。经司礼官逐一清点核对,二人猎获的禽兽数量相当,且皆是一箭毙命,品相俱佳,赫然并列秋猎头筹。

“好!好!”御座之上,皇帝原本略带倦容的面庞瞬间焕发神采,他抬手抚掌,龙颜大悦,“朕的孩儿与外甥女,果然皆是栋梁之材!不负宗室厚望,不负大凉荣光!”话音落下,满场文武纷纷起身附和,掌声如雷,宗室勋贵们更是交口称赞,席间气氛推向顶峰。太子闻言,朗然一笑,起身执起酒盏,盏中是琥珀色的佳酿,对着楚执柔遥遥一敬:“阿柔骑射精湛,今日若非你我不相上下,这场狩猎倒要失了许多趣味。”

楚执柔亦起身回礼,宝蓝洒金劲装在火光下更显风华,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添了几分随性,她唇角噙着桀骜的笑意:“表兄弓法超群,若不是你步步紧追,我也难有这般酣畅的较量。”二人目光交汇,眼底尽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默契与坦荡,无半分俗尘功利之心,唯有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这般兄友弟恭、毫无嫌隙的模样,落入皇帝眼中,更让他满心宽慰。

他缓缓抬手,内侍立刻奉上盛满琥珀色酒浆的玉杯,杯中酒是珍藏多年的“醉流霞”,酒液澄澈,酒香馥郁。皇帝亲自执杯起身,目光扫过阶下并肩而立的二人,声音洪亮而带着暖意:“昔日太宗皇帝曾言,‘天下安在得贤才,宗室睦则国本固’。今日你二人狩猎争先,箭术超群,尽显我大凉儿女英气;论功之时,却能心无嫌隙,互敬互让,这才是朕最想见到的景象。宗室同心,方能共护江山社稷。”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醇绵长,随即吩咐内侍,“取朕珍藏的‘醉流霞’来,赐太子与执柔各一坛,再赏太子玉如意一对,赐阿柔东珠一串、蜀锦十匹,以嘉奖你二人今日的风采与情谊!”

“谢陛下恩典!”二人齐声领旨,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姿态恭敬。接过内侍递来的酒坛与赏赐,陶坛上雕刻的祥云纹路在火光下流转,东珠串晶莹圆润,光芒柔和;云锦色彩艳丽,质地精良。太子抬手拍了拍楚执柔的肩,语气真切:“阿柔,往后狩猎,你我仍要这般较量下去。”楚执柔颔首,眼中闪过亮光,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皇帝望着二人言笑晏晏的模样,胸中积郁的沉疴仿佛都消散了几分。他深知朝堂暗流涌动,宗室与朝臣之间牵扯甚多,储君之位更是暗流四伏,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今日见太子与楚执柔这般同心同德,毫无猜忌,心中对江山社稷的担忧便减了大半。他重新落座,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席间二人与众人谈笑风生,手中玉杯轻轻摩挲,眼底满是期许与欣慰——有这般英武果敢且情谊深厚的后辈,大凉的基业,定能如这太极山秋林一般,枝繁叶茂,绵延不绝。

太子妃林松萝亲手为太子布菜,用银箸夹了一块鹿肉放入太子碗中,温婉的笑容如春风拂面,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