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瞧瞧!满座世家儿郎皆是适龄,竟无一个入你眼的?!”宋氏攥着温乐熹的手腕,压着声咬牙问,眉峰拧得紧,满眼的不死心。
“哎呀娘啊,您就饶了女儿吧……”温乐熹垮着肩,一脸生无可恋地扒着食案,颤巍巍伸手指向旁侧的温乐晏,“要瞧也是他先瞧!满座名门女郎也不少,娘怎不催他相看?”
“哎哎哎!”温乐晏忙展开素面纸扇遮了半张脸,语气虚浮却强撑着底气,“我还要温书备考,岂容儿女情长绊了前程?再等两年不迟,妹妹你好生相看便是!”
宋氏闻言柳眉倒竖,反手一把揪住温乐晏的耳朵,恨声斥道:“你倒还有脸说!臭小子,当娘不知你那点心思?下次春闱若再不中,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今日宴饮散后,给我乖乖回帐温书,再敢四处闲逛,看我饶不饶你!”
温乐熹见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兄长吃瘪,忙捂着嘴低低偷笑,指尖还没松开唇角,就被宋氏抓了个正着。
“你也别笑!赶紧给我仔细瞧,东挑西拣、百般挑剔,眼高于顶的,你想作甚?!”
“哎呀夫人,由着孩子们去便是!”一旁的温相出声打圆场,他捻着长髯,乐呵呵给自己斟了盏酒,浅抿一口,回味着酒香摇了摇头,笑道,“儿女们都已及笄弱冠,终身大事自能做主,由着他们来,倒也无妨。”
“对啊娘!您别催我,女儿心里有数——啊!”
温乐熹话没说完,后腰就被宋氏狠狠拍了一记,当即疼得低呼。宋氏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能有什么数?晨起穿哪件衣裳、戴哪套头面都要别人帮着拿主意,还能懂如何料理终身大事?你爹后半句你倒听了,只记着由着你,‘年纪不小’四个字,怕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温乐熹耷拉着脑袋,手指绞着襦裙下摆,哼哼唧唧道:“那阿柔姐姐都二十二了,也没见旁人催她啊……”
“你也配跟人家比?!”宋氏嗓音陡然拔高,伸指点着温乐熹的额角,力道颇重,“你若有郡主两分出色,老娘也懒得费这心思!你有么?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娘,您轻点儿……”
温相听着耳边妻女母子的拌嘴,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抬手再斟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楚执柔身上。彼时楚执真正与几位上前敬酒的朝官周旋,一身宝蓝色蹙金劲装,手持银柄酒盏,谈吐从容有度,唇角噙着浅淡的笑,言笑晏晏间竟无半分局促。
温相心中暗叹。前不久千秋节各国来朝,寿宴之上不乏番邦使臣含沙射影的刁难,官场之上,口舌本就是一门学问。话说得差了,一句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甚者祸及宗族家国;说得巧了,便能干戈化玉帛,甚者一步登天。他宦海浮沉四十余载,见多了能言善辩、颠倒黑白的说客,也见惯了祸从口出、最终销声匿迹的庸人,却唯独对楚执柔刮目相看。她年纪尚轻,却才思敏捷,言辞滴水不漏,那日寿宴纵是醉酒,仍有余力促成大凉与西域三部落的结盟。便是他这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面对那般场面尚且心有惴惴,每句话出口前都要反复斟酌,楚执柔却能应对自如,这份心智,实属难得。
这般才华横溢,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胸怀丘壑乾坤,顾全大局,本就是天生的天家人,生来便该在这权力的旋涡中弄潮。
温相抬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席间众人的神色,不多时,便落在了楚执柔身侧的太子身上。
太子乃帝后嫡长子,自出生那日起,太子之位便已是囊中之物。陛下对其寄予厚望,望子成龙之心从未掩饰。幼时太子入国学读书,陛下便要求严苛,纵是前朝政务繁忙,每日也必亲自过问课业。温相曾在御书房数次撞见陛下亲授太子经史谋略,那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后来陛下更是将太子带在身边,凡朝堂大小事务,皆亲自引导点拨,温相与太子共事的机会也便多了。
太子性情温厚,文武皆有涉猎。幼时课业虽偶有磕绊,却也不负众望,及至弱冠入朝参政,所展现出的从善如流、体恤黎民之态,更是让满朝文武无可非议。只是……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果决。尤其与楚执柔站在一起,这份缺憾便尤为明显。楚执柔行事素来利落,当机立断,颇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当年拔除荼毒荆楚多年的江氏一族,便可见一斑。而太子与之相较,便显得有些优柔寡断,遇事总爱再三斟酌,少了几分杀伐果断。
正思忖间,一位紫袍官员上前向二人敬酒,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子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楚执柔的肩,面上神情颇为愉悦。楚执柔也笑得爽朗,抬手与太子的酒盏相碰,银盏相击,清脆一声,落于席间。
见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温相眉眼微弯,捻着长髯再度给自己满上酒,笑呵呵地自斟自饮,心中却自有一番盘算。
酒过三巡,笙歌渐缓,帝后因夜露微凉、龙体稍乏,道了句“众卿尽兴,无需伴驾”,便由内侍簇拥着先行离席。起居郎掌天子起居注,本是轮班侍驾,今日恰是长生当值,另一位同官因念他体弱,又恐宴饮延时误了换值,便也随驾前来。此时辰牌刚至换值时分,那同官顾念着长生身子,竟直接替他随驾同退,临行前还低声嘱他“歇透了再回去”。帝后一离席,宴上的拘谨顷刻散了大半,官员们或笑谈劝酒,或闲叙朝事,倒添了几分自在。
长生坐在不起眼的位置,指尖轻捻着腰间系的玉牌流苏,垂眸不语。他想趁这片刻闲暇,寻个机会与楚执柔说几句话,再悄然离席,倒也省了旁人惦念。他自娘胎里便伤了底子,生来体弱,比寻常男子瘦弱许多,一身深青色圆领公服衬得身形愈发清隽,眉眼间藏着几分书卷静气。
今科状元授起居郎,本是陛下亲点的恩宠,起居郎虽品阶不高,却是近身记录天子言行的近臣,寻常官员素来敬让三分。偏户部李主事是长生在上京时的同窗,早他一届下场,如今官至六品,素来性情跳脱,今日饮了数盏佳酿,醉意上脸,竟忘了分寸,摇摇晃晃起身扬声笑道:“今日宴乐虽盛,却少了几分雅趣!我倒想起一事——长生兄昔年在国学,舞技冠绝同窗,古意盎然,何不今日献舞一曲,为诸位大人助助雅兴?”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静了瞬,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长生身上,有好奇,有玩味,更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长生脸颊倏地涨红,指尖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习舞本是兴趣,只因慕古乐古韵,才循乐而舞,往日同窗私聚,舞上一曲不过是玩乐添趣,可今日满座皆是当朝官员,上有三品九卿,下有各部主事,他一介天子近臣、今科状元,当众献舞与伶人娱人何异?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唇瓣抿成一线,竟不知如何应对,只恨自己还未寻到楚执柔,反倒先被这阵仗缠上。
偏有几位闲散的宗室王公被勾起兴致,抚掌笑道:“哦?今科状元竟有这般技艺?久闻国学才子精通六艺,却从未听闻有谁善舞古乐,今夜倒是凑巧!”
王公开口,旁人更无顾忌,门下省郭侍中郭秉是长生的顶顶头上司,自是知晓长生是楚王府出来的人。之前因着妻女在乞巧宫宴上冲撞了楚执柔,自己被御史台参得一脑门的包,早就想寻机出口气,此刻便借着酒意附声道:“状元郎才学冠绝天下,若真有这般雅艺,献舞一曲又何妨?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话音落,又有几人低声附和。长生身量微晃,心头又窘又急,他虽为天子近臣、太傅门生,可面对宗室王公与三品侍中,终究是位卑言轻,更兼性情温和,不善辩驳,心知若是执意推辞,反倒落个“恃宠骄矜”的名声,只得咬着唇,红着脸缓缓起身,欲应下这难堪的要求。
“慢着。”
一声清冽女声自席间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瞬间压下了满座喧闹。楚执柔执酒盏起身,走到长生身后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的冷意,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李主事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却无半分暖意:“李主事醉了。”
李主事酒意醒了几分,猛然起了一身冷汗,方觉失了分寸,讪讪地收了笑,讷讷垂手,不敢再言。
楚执柔转眸,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最终落在郭秉身上,语气清朗,字字掷地:“起居郎本就体弱,方才同官还替他随驾,陛下亦体恤他身子,怎经得起强舞助兴?”
她稍顿,目光扫过那几位起哄的宗室王公,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再者,他习舞只因慕古乐、循古韵,从非为娱人,同窗私聚玩乐尚可,今日本是秋猎朝宴,满座皆是朝廷重臣,起居郎乃今科陛下亲点状元、天子近臣,当众献舞,岂不是折辱朝廷取士的体面,也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此话一出,宗室王公顿时敛了兴致,讪讪抚须,不再言语。楚执柔见此,目光复又落回郭秉身上,笑意淡了几分,不疾不徐,意味深长:“况且,楚长生是从我楚王府出来的人,更是林太傅亲授弟子,今科凭真才实学考中状元,得陛下赏识授起居郎,一步一步皆是正途。我楚执柔向来护短,府中出来的人,师门教出的徒,纵是无甚权势,也容不得旁人随意轻贱——郭侍中,你说呢?”
这话直白又带着锋芒,明着是说长生的出身与才学,实则是敲打着郭秉——打狗还得看主人,她楚执柔的人,太傅的弟子,天子的近臣,岂容他借机刁难?
郭秉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端着酒盏的手微微发紧,却不敢再出声。他本想借着酒劲,以“助兴”为名刁难长生,挫一挫楚执柔的锐气,却没想到楚执柔竟当众护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陛下与太傅,又点出“朝廷体面”,他若再纠缠,便是以下犯上,不敬天子,更落个“心胸狭隘、欺辱状元”的名声,得不偿失。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起哄的几人纷纷低头,装作饮酒闲谈,连那几位宗室王公也转开话题,不敢再看楚执柔。
楚执柔见众人噤声,这才转眸看向长生,眉眼间的冷意散了几分,语气温和了些,带着几分叮嘱:“你身子弱,先下去歇着吧。”
长生垂首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有些飘忽地道:“多谢郡主。”他实在撑不住这席间的难堪与窘迫,行礼之后,便借着楚执柔的话,由内侍引着退下了。
楚执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才转回身,端起酒盏,对着席间众人淡淡一笑,语气疏朗:“今日圣上离席,特命众卿尽兴,莫要因这点小事败了雅兴,诸位大人继续饮酒便是。”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劝酒,宴上的气氛虽不如先前喧闹,却也无人再敢提及让长生献舞之事。郭秉坐在席间,饮着闷酒,心中恨极,却也无可奈何——楚执柔是谁?如今御前风光无两的红人,是他今夜心急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