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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林峦遭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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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廿八年十一月十五。

天方微亮,汴州城尚未完全苏醒,楚执柔一行已离了行辕,取道官道北上回京。

此番返京,随行之人皆是圣旨明发需一同复命的重臣:太子詹事苏寂川、侍御史万衍之、傅枕石,再加上楚执柔亲卫与楼乾随身数人,不过三十余骑。车马不多,仪仗从简,既不张扬,亦不失官身规制。

楚执柔一身素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乌发束起,头戴软脚幞头,腰悬龙纹玄铁长鞭,瞧着倒似一位年轻清贵的文官,少了几分郡主的矜贵,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利落。她并未乘车,只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鞍韂皆素,马鞍一侧悬着一张玄铁枭纹长弓,箭囊斜挎在肩,囊中箭矢排列整齐,神色沉静,周身透着几分久习弓箭的利落气场。

楼乾则依旧是那身枫红长衫,外罩一件浅灰披风,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头戴幂篱,面覆银制狐狸诡面。那红色本就扎眼,寻常人穿来难免显得张扬,可他身形挺拔,气质温雅,竟将一身红衣穿出了几分沉稳内敛,瞧着仍如寻常清客,只那双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一路之上,目光不曾有片刻松懈,始终落在楚执柔身周数丈之内。

苏寂川、万衍之、傅枕石三人未曾见过楼乾,启程时不禁奇怪地打量起他来,正欲上前搭话,却被楚执柔拦住。楚执柔只道是自己的门客,身份容貌不便透露,望见谅。三人见状也依礼作罢。三人并骑稍后,彼此间话语不多,却各有心思。

苏寂川端稳持重,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留意路况,亦不动声色打量着队伍中那些看似寻常、却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的“亲卫”——这些人并非汴州府兵,亦非京中羽林卫,而是楚执柔自上京带来的心腹,气息沉敛,眼神锐利,分明是久经厮杀的死士。

万衍之与傅枕石则低声说着江南巡察后续事宜,二人刚擢升侍御史,仍领江南巡察之职,此番回京复命之后,少不得还要折返江南,清算漕运一案余党。

队伍行至正午,已离汴州百余里,前方官道渐窄,两侧林木渐密,山势起伏,层峦叠嶂,正是一处名为“落雁峡”的险道。

峡口石碑斑驳,刻着“峡长十里,林深路险,昼行夜避”八字。

楚执柔勒住马缰,抬眼望了望两侧高耸的山峦,林木遮天蔽日,风穿林叶,发出簌簌声响,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亦是劫杀伏击的绝佳所在。”身旁的楼乾低声提醒道。

楚执柔会意,语气清冷却带着几分警醒,“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内穿过落雁峡,不得在此逗留。”

亲卫首领应声,立刻将命令传下去。

队伍旋即提速,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整齐的声响。楼乾催马靠近楚执柔身侧,低声道:“此处山高林密,视线受阻,恐有不测,我带人在前开路。”

楚执柔微微颔首:“先生小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支淬毒冷箭自左侧密林之中疾射而出,直取楚执柔心口!

箭速快如闪电,力道千钧,显然是死手。

楚执柔反应极快,身形猛地一偏,同时手腕一翻,反手摘下肩上角弓,指尖顺势抽出一支箭矢,无需瞄准,凭着常年习箭的直觉,“咻”的一声回射而出,精准撞在那支淬毒冷箭之上。两箭相撞,“当”的一声脆响,淬毒冷箭应声偏折,深深嵌入青石之中,泛着幽蓝毒光,见之可怖。

“有刺客!”

亲卫厉声大喝,瞬间将楚执柔、苏寂川等人护在中央,阵型严整,丝毫不乱。

下一刻,两侧山林之中骤然杀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

这些人身手矫健,动作利落,皆是短刀在手,招式狠辣刁钻,招招不离要害,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目标极其明确,全然不顾周遭护卫,如同饿朝着阵心的楚执柔冲杀而来。

“保护郡主!”

楚执柔亲卫立刻拔刀迎战,金属碰撞之声响彻山谷,喊杀声、兵刃入肉声此起彼伏。苏寂川虽为文臣,却也随身佩着一柄短剑,见状当即翻身下马,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一边护在万衍之与傅枕石身侧,一边沉声喝道:“万侍御、傅侍御,背靠岩壁,切勿乱走!”万衍之与傅枕石虽未习武,却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闻言立刻依言退至岩壁下,二人背靠背站定,目光紧盯着厮杀的战局,手中虽无兵刃,却也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一旦有漏网的刺客靠近,便准备以随身的折扇、砚台应急。

这些亲卫本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可此番来袭的刺客亦是悍不畏死,人数更胜一筹,一时间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数名黑衣死士已冲到楚执柔马前,短刀直刺而来。

楚执柔虽不擅刀剑,却身形灵活,借着马身辗转腾挪,避开刺客的致命攻击,同时手中角弓不停,箭矢如流星般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刺客要害——或眉心,或咽喉,或肩颈,出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常年习箭的准头与力道,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竟也凭着一己之力,逼退了两名近身的刺客。

可刺客人数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很快又有三名刺客绕到马侧,短刀直逼马腹与她的小腿,逼得她难以腾挪。

就在一柄短刀即将刺到她肩头之际,一道枫红身影骤然掠至身前。

楼乾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身形快如鬼魅,腰间那条看似寻常的墨色丝绦猛地一抽——

丝绦之下,竟藏着一柄软剑!

剑身极薄,色如秋水,平日里缠在腰间,丝毫不显痕迹,此刻出鞘,寒光乍现,映得林间日光都冷了三分。

“叮!”

软剑轻颤,精准点在刺客短刀刀身之上,一股巧劲卸开对方力道,剑刃顺势一送,直接刺入刺客咽喉。

刺客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倒地。

楼乾出手极快,一剑既出,再不留手。软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狂风卷叶,每一剑落下,必有一人倒地毙命。他招式不花哨,却招招致命,显然是浸淫剑道多年的顶尖高手。厮杀间,飞溅的血珠落在他红衣之上,与衣料本身的红色交融,竟丝毫不见突兀,反倒让那抹红显得愈发暗沉,谁也看不清他究竟是否负伤。

楚执柔借着房星做掩护,手中箭矢未停,目光却紧紧锁在楼乾身上,心猛地一紧。

她从未见过楼乾这般出手。

平日里,他总是温文尔雅,手执书卷,指点江山,一派儒雅先生模样,仿佛与刀光剑影毫无干系。可此刻,他一身枫红长衫已溅上点点血星,眼神沉静如寒潭,出手狠厉果决,与平日判若两人。

一名刺客见屡攻不下,竟悍不畏死,舍了旁人,直接持刃朝着楚执柔心口猛冲,已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楼乾眸色一沉,想也不想,直接侧身挡在楚执柔身前。

短刀狠狠刺入他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可那红色衣衫本就暗沉,此刻新增的血迹竟依旧不显眼,若不细看,竟察觉不出这伤有多深重。

可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左手死死扣住刺客手腕,右手软剑回刺,一剑穿胸。

“先生!”

楚执柔失声低呼,手中箭矢险些脱手,下意识俯身想去扶他,却被楼乾轻轻抬手推开。

“无妨,小伤。”他声音依旧平稳,只脸色微微发白,“你退至我身后,专注御敌,此处有我。”

他话音未落,又有三名刺客围杀上来,刀光霍霍,直逼二人与马身。

楼乾将楚执柔护在身后,左肩受伤,动作却丝毫不慢,软剑舞成一团寒光,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鲜血顺着他左臂不断滴落,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楚执柔握紧手中铁弓,眼眶微微发热。

她这一生,见惯了沙场厮杀,见惯了刀光剑影,雁门一战,她亲冒矢石,以弓箭射杀敌军无数,从未有过半分惧意。可此刻,看着身前那个为护她周全、不惜以身挡刀的背影,她心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微微发滞。

与此同时,队伍中那些看似寻常的“亲卫”骤然发力。

他们原本沉默寡言,混在护卫之中毫不起眼,此刻出手,招式凌厉,配合默契,每一人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有人手持短刃,近身搏杀;有人弯弓搭箭,远程压制,箭无虚发。

这些人,正是楼乾安插在楚执柔身边的紫衣卫。

平日里乔装亲卫,隐于暗处,不到生死关头,绝不暴露身份。

紫衣卫一出手,战局瞬间扭转。刺客本就是悍不畏死的死士,可面对这群训练更精、手段更狠的暗卫,渐渐落了下风,死伤惨重。

楚执柔也稳住心神,手中玄铁长弓再度拉开,箭矢精准射向那些试图绕到侧面偷袭的刺客,每一箭都恰到好处,为亲卫与楼乾解围。她虽不擅近身搏杀,却凭着精准的箭术,牢牢守住了自身防线,也为身边人减轻了压力。

为首一名蒙面刺客见大势已去,知道今日截杀已然失败,再留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当即厉声喝道:“撤!”

余下刺客立刻且战且退,朝着密林深处逃窜。

紫衣卫正要追击,却被楼乾沉声止住:“穷寇莫追,保护郡主要紧。”

这些死士背后必有主使,追杀逃兵意义不大,反而容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众紫衣卫立刻收势,重新将楚执柔护在中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密林,确认再无伏兵,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场截杀,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不过半柱香功夫,山谷之中已恢复寂静,只余下满地尸体与斑驳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刺鼻难闻。

万衍之、傅枕石二人脸色微白,身为御史,他们查案断狱无数,却极少亲身经历这般生死搏杀,此刻依旧心有余悸。

苏寂川则面色沉静,快步上前,走到一具刺客尸体旁,蹲下身掀开蒙面黑布。

刺客面容普通,毫无特征,掌心有厚茧,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他又检查了对方身上衣物、兵刃,皆是寻常样式,没有任何标识,查不出半点来路。

显然,这批死士,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苏寂川站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场中。

楼乾正站在楚执柔的马旁,头上的幂篱早已不知掉到了何处,那张诡谲的银面却依旧紧紧覆在面上,微微垂眸,任由一名医女为他处理伤口。那医女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烈酒气息便弥散开来,她将烈酒缓缓倒在楼乾的肩伤处,动作虽轻,却依旧带出细密的血珠。楼乾眉头未皱一下,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仿佛那烈酒冲刷的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只是寻常肌肤。紫衣卫又取来金疮药,白蔹接过来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布条层层缠绕包扎。直到此刻,那片被血浸透的红衣被掀开,楚执柔才看清那道伤口的深浅——短刀入肉极深,伤口狰狞,周遭的皮肉都已翻卷,方才那暗沉的红色之下,竟是这般重的伤,她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中的长弓。失血让楼乾肩颈肤色略显苍白,可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道贯穿肩头的刀伤,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那场厮杀,苏寂川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楼先生,绝非什么普通门客清客。

他出手之快、剑法之精、应变之速,远超寻常江湖武人,甚至比军中精锐更胜一筹。更重要的是,他指挥紫衣卫的手势、口令,简洁而高效,那些精锐暗卫对他言听计从,敬畏有加,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威信。

尤其是方才,他以身挡刀,护楚执柔周全,那是豁出性命的忠心。

而楚执柔,虽不擅刀剑,却箭术超群,临危不乱,那份从容与精准,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也难怪能凭一己之力稳住江南局势,深得陛下信任。

一个身手绝顶、谋略过人、手握隐秘死士、且对楚执柔忠心到可以舍弃性命的人,再加上楚执柔自身的能力与陛下的恩宠……

苏寂川眸色微沉,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楼乾身份,绝不简单。

楚执柔有如此一人在侧,便如虎添翼,寻常手段,根本动不了她分毫。

苏寂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色。

场中,楚执柔快步走到楼乾身边,目光落在他肩头渗出血迹的绷带,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伤得这么重,为何还要硬挡?我虽不擅刀剑,可箭术尚可,未必挡不住那一刀。”

楼乾抬眸,看向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如初:“我不挡,伤的便是你。箭术再准,亦有不及之时,我不敢赌。”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半分煽情,却听得楚执柔心口一震,睫羽轻轻颤动,偏过头去,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道:“先处理伤口,稍后再上路。”

“嗯。”楼乾轻声应下。

一旁的万衍之走上前来,心有余悸地说道:“郡主,楼先生,此番截杀来得凶险,这些刺客目标明确,显然是早有预谋,不知二位可有头绪,是谁派来的?”

傅枕石亦附和道:“是啊,能调动这般训练有素的死士,背后主使定然权势不浅,我等返京之路,怕是还要多加小心。”

苏寂川站在一旁,神色沉静地补充道:“刺客身上无任何标识,显然是被刻意抹去了痕迹,主使之人心思缜密,必是忌惮郡主身份,不敢留下把柄。”

楚执柔闻言,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弓弓身上的枭纹,沉吟道:“如今上京之中,本无直接与我对立之人,想来应是先前查办江南漕运一案时,牵扯出的那些上京官员朝臣,怕我回京后穷追不舍,才铤而走险,欲在半路除我。”

一名紫衣卫快步走到楼乾身侧,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先生,刺客共三十七人,尽数伏诛,唯有为首一人逃脱,属下无能,未曾追上。”

楚执柔闻言,眸色一冷,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弓的弓身:“看清那人样貌了?”

“蒙面,未曾见真容,只记得身形中等,出手极快,左手手背有一道剑伤留下的旧疤。”紫衣卫顿了顿,又道,“另外,那人逃走之前,曾刻意看了先生一眼,似是记下了先生衣着与身形。”

楼乾淡淡颔首,不以为意:“记下便记下吧。”

他今日身着红衣外披,面容虽未暴露,可那一身装束,还有他出手的路数,已然被逃遁的首恶看在眼里。

此事,瞒不住。

楚执柔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沉声道:“此人逃脱,必是回去向主家复命,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先生身上。”

“查到便查到。”楼乾语气平静,“能让他们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总比盯着你要好。”

楚执柔心头一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万衍之走上前来,抱拳道:“郡主,此地不宜久留,刺客虽退,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我等还是尽快穿过落雁峡为好。”

傅枕石亦附和:“万侍御史所言极是,此处血迹未干,若是再遇伏击,恐有不测。”

楚执柔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抬手将长弓重新挎在肩上,箭囊整理妥当:“整理行装,即刻出发。”

亲卫立刻清理现场,将刺客尸体拖入林中,简单掩盖,随后翻身上马,队伍再次启程。

楼乾伤势虽重,却依旧坚持骑马,不肯乘车,只默默坐在楚执柔身侧,一路沉默。

楚执柔偶尔侧眸,便能看见他苍白的脖颈,还有左肩那片愈发明显的血迹,手中不自觉握紧了缰绳。

风穿过山谷,楚执柔握紧马缰,指尖微凉,眼底却渐渐凝起一片沉定的光。

落雁峡一战,截杀未成,却已将京城之中那股暗涌的杀机,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

有人要她死在返京的路上。

有人怕她回京,怕她天眷弥渥,怕她定鼎经国,翊赞储贰。

马蹄声急促,穿过狭长的山谷,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林峦寂静,血迹渐干。

前路漫漫,京城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