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廿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夜。
楚执柔一行急行一程,入郑州地界时,天边已染透沉墨。官道尽头火把攒动,郑州刺史率僚属亲卫百余人,躬身立在驿馆门前,靴底碾着未干的尘土,神情惶急。
他早听闻江南漕运一案,楚执柔凭一己之力定局,得陛下御笔亲书褒奖,其余三人更是各有优厚封赏,如今奉旨回京,这四位便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金疙瘩”。若在郑州地界出半点差错,别说乌纱不保,全族性命都难保全。
视线远远扫过四人,见皆身形稳当、衣袍虽沾风尘却无大碍,刺史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刚要开口迎奉,便见楚执柔翻身下马,素色圆领袍沾着夜露,神色冷凝。她未看刺史半眼,转身掀开后面跟着的马车车帘,与万衍之一同扶下一人。
那人面上覆着银制狐狸诡面,看不见容貌,只从身量身形来看是个男子。露在外的脖颈与手掌苍白如纸,马车一路颠簸,左肩上的绷带早被血浸透,血腥味凝在空气里,几乎化作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瞧着年纪不大,却满头白发十分惹眼。
刺史心头一紧,忙示意身后医士上前:“郡主,末将带了医士过来,可否让医士为这位公子……”
“不必。”楚执柔抬手拦下,声音沉凝,尾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驿馆房间可备妥?”
“妥了妥了!”刺史连忙应声,“热水、烈酒、金疮药、麻沸散,一应药材都备好了,就候在馆内!”
“带路。”楚执柔言简意赅,扶着楼乾的手臂,缓步往驿馆内走。
驿馆正厅旁的客房早收拾妥当,白蔹、珠零、锦粲紧随其后,一进门便忙前忙后。白蔹快步上前,接过楼乾,珠零与锦粲则小心解下他外袍与里衣,露出左肩狰狞的伤口——绢布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渗出血来。
刺史候在门外,见状又要往里闯,刚跨半步,便被两侧乔装的紫衣卫伸手拦住,暗劲抵在腰间,无声却凌厉。他只得僵在原地,听见房内传来白蔹的急声:“血止不住!金疮药冲散了!”
楚执柔蹲在身侧,连忙伸手死死按在伤口近心处,眉峰紧锁。白蔹额角冷汗涔涔,脸色发白,又撒了一把止血药粉,可鲜血依旧顺着伤口往下淌,很快又将药粉冲得干干净净。
楼乾眉头微蹙,左手抬起,指尖精准点在左肩、肘弯几处穴位。指节用力,骨节泛白,不过片刻,渗血的势头竟渐渐缓了下来。
“伤口太深,必须缝补。”白蔹取来烈酒与素绢,将烈酒倒在伤口上,刺痛让楼乾的身体微微绷紧,却未哼一声,“可下官没带麻沸散,先生……先生忍得住吗?”
楚执柔一惊,伸手要去扶楼乾:“不行!没有麻沸散,疼也得疼死!我去找刺史要!”
“不用。”楼乾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力气却极稳,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麻沸散伤神智,不必。”
他转头看向白蔹,语气没有半分迟疑:“缝吧。”
楚执柔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白蔹手中的针线,牙关紧咬,最终缓缓点头。白蔹取来细针与蚕丝,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一针一线密密缝补。针入皮肉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楚执柔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门外忽然传来刺史的声音,带着讨好与惶急:“郡主!公子可有大碍?下官又备了些上好的伤药,还有麻沸散,这就送进来!”
楚执柔侧眸睇向床榻,见楼乾眉目微垂,朝她轻轻颔首。她遂起身,朝珠零与锦粲打了个手势,二人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楼乾的肩,好让白蔹专注手头缝补,不必分神。
楚执柔旋即移步,径直走向门口。
郑州刺史正焦灼地徘徊在门槛边,见她出来,脸上立刻堆起惶急的笑,声音都带着颤:“郡主,那……那公子他……可有大碍?”
楚执柔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像寒潭,却字字沉凝:“他最好没事。”
刺史浑身一僵,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品出这话里未明说的重量,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里层,他忙不迭躬身,语气愈发恭谨:“郡主放心!自接到郡主一行星夜赶路的消息,末将就第一时间命全州戒严,关隘渡口皆加盘查,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拿下!一有任何风吹草动,末将定第一时间飞报送入!”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躁意,只淡淡道:“带你的人回去吧。”
她顿了顿,尾音微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里,用不着。”
刺史哪敢再逗留,忙不迭应下,转身便招呼僚属退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驿馆下人,守好四周,半点差错都不敢有。
夜渐深,驿馆里却无半分安宁。
丑时三刻,楼乾忽然发起热来,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浑身不住发抖。白蔹忙指挥云水取来冷水帕子,一遍遍地替他擦拭额头、颈侧、手腕,又亲自去灶房熬制退热消炎的汤药。
楚执柔站在床边,和云水一起解开楼乾的中衣,目光扫过他的身躯,呼吸猛地一滞。
她见过闻璟的身子,但楼乾的体格与闻璟截然不同——闻璟是北境沙场练出的紧实贲张,肌肉饱满,伤疤狰狞,每一道都带着刀枪剑戟的狠厉;而楼乾的身形精瘦利落,肌肉线条藏在衣下,不似闻璟那般张扬,却透着常年发力的韧劲,像是历经磋磨后留存的力量。
他身上的伤口更细碎,纵横交错布满前胸后背,颜色浅淡成浅粉印记,显然是多年前留下的旧伤。唯有后背一道烧伤,两掌宽,从左肩斜贯至右下胯,隐入裤腰,疤痕边缘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楚执柔的指尖忽然顿住。
——“跑啊!跑出去就能活!”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疼。她闭了闭眼,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身继续扶着楼乾的身子让云水替他擦拭。
楼乾昏沉高热,周身滚烫,呼吸急促而起伏。他额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浸湿了枕下的素绢,又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颈侧,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腻的水光。
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煎熬。唇间断续溢出梦呓,语声纷乱如絮,含糊不清,似是困在极沉的旧忆里挣扎。
楚执柔俯身凑近,屏气细听,想听听是什么要事,让他高热缠身也放不下。听了半晌,只觉耳边一片模糊,唯有一词,清晰撞进耳里——
“殿下……”
她指尖微顿。
楼乾平日唤她,从来都是唤乳名“阿蛮”,从未称过殿下。
这一声,绝不是叫她。
楚执柔心下一沉,瞬间便明白——他口中的殿下,是她的母王,楚王楚亓桉。
他似是愈发不安稳,在床上微微辗转,绷带牵扯着伤口,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虚抓了两下,像是在追寻什么,又像是在抗拒某种可怕的景象,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混沌。
楚执柔直起身,默默退后半步,不再凑近去听。
不多时,白蔹端着药碗回来,草药的苦涩弥漫开来。楚执柔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喂给楼乾。药汁入喉,楼乾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过半个时辰,热度便退了下去,只是依旧昏昏沉睡。
“今夜必须有人守着,怕先生半夜再烧起来。”白蔹叮嘱道。
楚执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语气冷静地道:“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我守着就行。”
白蔹和锦粲对视一眼,终是应下,转身带着珠零、云水去偏房歇息。
房间里只剩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的人影。楚执柔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搭在楼乾的手腕上,探着脉象。
后半夜,烛火跳了两下,渐渐黯淡。
楼乾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褪去了白日的苍白,只余一丝疲惫。
楚执柔指尖一顿,身子往前探看向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先生醒了?感觉如何?”
楼乾转头看向床边的楚执柔,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温和:“阿蛮,守了多久?”
“没多久。”楚执柔转身倒了杯热水,扶着楼乾的背帮他坐起来,喂他喝了几口。
楼乾轻轻摇头示意够了,见楚执柔放好茶盏重新在床边坐下,抬手想抚她的发,却被绷带牵扯,动作顿了顿。楚执柔连忙按住他的手,沉声道:“别动,伤口刚缝好。”
他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担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如絮语:“无碍。”
楼乾抬了抬下颌,下颌线条在烛火下绷出浅淡的弧度,示意楚执柔道:“将我的外袍拿过来。”
楚执柔乖巧起身,转身取过衣架上垂着的枫红色外袍,递到床边。楼乾却未接,只弯起眼睫,唇角漾着浅淡的笑意:“衣襟里头有东西,你拿出来看看。”
楚执柔依言伸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却温润的硬物,轻轻勾出时,才看清那是一围足金镶嵌和田暖玉长命锁项圈。
项圈通体由极纯的足金打造,色泽内敛不耀目,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全无半分锋利棱角,贴颈佩戴绝不会磨伤肌肤。项圈后侧设精巧暗扣,开合轻柔,无声无响,处处可见用心。
项圈正中央,悬着一枚和田羊脂暖玉长命锁——锁身精致玲珑,玉质凝润如脂,触手温软不冰。锁面以繁琐的九动蝶雕刻工艺雕琢,九层蝶翼层层相扣,翅脉细如发丝,镂空灵动,似风一吹便要振翅欲飞,藏着“九福迭至、一生轻盈”的深意。足金部分錾满细密缠枝梵莲与忍冬纹,连绵不绝,寓意生生不息、无灾无难;两侧浅雕兰草纹样,清雅内敛,藏着最温柔的祈愿。
玉锁正面阴刻填金四字:平安喜乐。
背面细如蚊足刻着两行小字:
吾儿执柔,岁岁安澜。
字周绕一圈回纹,福寿绵长,永无断绝
金圈温雅,玉锁温润,一金一玉,一刚一柔,正是楼乾藏于骨血的疼爱。
楚执柔握着这一套项圈锁,指尖微颤,满眼惊喜与滚烫,怔怔望向楼乾。
楼乾伸手接过,指腹极轻地拂过玉锁上的蝶纹,目光柔软,只轻声示意她:“低头。”
楚执柔鼻尖一酸,连忙垂眸敛去眸中翻涌的水光,在床榻前缓缓蹲下,微微躬身,露出纤细干净的颈线。
楼乾坐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时动作轻柔小心,自她颈后将金项圈缓缓合上,暗扣轻轻一扣,无声贴合。又指尖微顿,极轻地摩挲了一遍项圈边缘与玉锁轮廓,确认妥帖安稳、不磨不硌,才缓缓收回手。
足金项圈轻贴颈间,暖玉锁垂在心口,温凉沉润,像是被人牢牢圈住了一生的平安。
他指尖微顿,落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浸了夜色,是最真切的生辰祝愿:
“阿蛮,愿你——千千万万岁,岁岁逢新春。”
楚执柔垂眸,指尖轻轻贴着颈间暖玉与金圈,冰凉玉质与温软金芒之下,是心口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震颤。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房间里只剩烛火摇曳的轻响,与彼此平稳的呼吸,缠成一片静谧得让人鼻酸的温柔。
窗外,郑州的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驿馆之内,楚执柔的指尖轻轻覆在楼乾的手背上,温度微凉,却格外安稳。烛火摇曳,映得床榻边的人影愈发缱绻。
两人一时沉默,房间里只剩楼乾稍沉的呼吸,与楚执柔指尖相触的微凉温度。她握着他的食指,指腹摩挲着他指节上薄厚不均的茧,声音沉闷得浸了水汽:“先生,回京以后,我去跟陛下请辞吧。咱们一起回荆楚,闲散过完这辈子,好不好?”
楼乾闻言,弯起眼睫,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语气软得像江南烟雨:“好。”
楚执柔喉间猛地一哽,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双眼。那双素来沉静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的身影,在昏昧的烛火中,亮得惊人。
“可以吗?”
“当然。”楼乾笑答,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他不问她为何忽然生出退意,也不曾细数这些年为她筹谋的步步心机——从荆楚的步步为营,到江南的用苦良心,再到落雁峡以身相护的决绝,过往种种,皆因她一心参政、心系家国。如今她只想闲散度日,那他便为她寻遍天下风光,尝遍四方美食,陪她泛舟湖上,戏游人间。
“我家阿蛮想做什么,我就筹谋什么。”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我家阿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楚执柔再也撑不住,垂落眼眸,两滴晶莹的泪滴猝不及防地砸在楼乾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颤。她伏在他膝头的锦被上,肩膀不住颤抖,哽咽着重复:“可是之前做的那些呢?那些布局,那些筹谋,那些……人和事……”
楼乾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揉着,替她顺气:“都过去了。”
“你做的那些,是为了楚地百姓,为了君上托付,问心无愧,做过了便不必困住自己。”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的鬓角,“我做的那些,是因当时的你想站在朝堂之上,护得楚地安稳,我便为你铺好前路。如今你只想安稳度日,那我便为你寻山问水,寻一处钟灵毓秀的地界,寻一味最合口的吃食,陪你岁岁年年。”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将楚执柔心头积压的沉重一点点抚平。
楚执柔将脸埋进锦被,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我瞎说的先生,我瞎说的……”
她只是惊魂未定,又看着楼乾为自己重伤高烧,一时心倦,才脱口而出这般妄语。
楼乾宠溺地笑了笑,没有开口,只是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将所有委屈、疲惫与挣扎,都哭泄出来。
直到哭声渐渐歇了,楚执柔的呼吸变得平稳,只余偶尔的抽噎。楼乾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轻缓:“夜深了,去歇息吧。”
楚执柔点点头,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泪痕,站起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楼乾,见他闭着眼,神色安然,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楼乾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色。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一轮圆月挂在天际,冷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上。
——“……咱们一起回荆楚,闲散过完这辈子……”
他缓缓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芯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