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郊,半山别苑。
烛火如豆,将窗纸映得昏黄,两道剪影对峙而立,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之声。
下一瞬,哐当一声脆响——
女子猛地挥袖,将满案密函、玉砚、银壶尽数扫落在地,碎瓷与金玉相撞,刺耳惊心。她满头华贵珠翠剧烈摇晃,金辉银芒在窗纸上乱颤,刺目如刀。
她压着嗓子厉声质问,字字淬火,却又死死克制着不敢张扬,恨意与惊怒绞在一起:
“说好的目标是楚执柔!为何她安然回京,反是镇北军全军覆没?!若不是闻璟拼死挡在北境,夏晋铁蹄此刻已踏至上京城下!你们疯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黑衣男子始终负手立于阴影里,半步未动,姿态散漫却气场沉冷。他微微侧身,避开飞溅的碎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不羁的笑,语气轻慢,却字字压人:
“楚执柔自然要除,但在此之前,必先拔镇北侯府。不然,你以为镇北军那支重甲铁骑,日后会饶过你?”
“以镇北侯府的威望实力,你早晚都得动手。我先替你拔了这颗眼中钉,省得你日后费尽心机找借口。这般大礼,你不该谢我?”
“谢你?”女子气到浑身发颤,声音尖细却压得极低,“你们是在拖我陪葬!”
男子缓缓抬眼,阴影里的目光冷得刺骨,笑意瞬间敛尽,只剩压迫感:
“事到如今,说这话可就晚了些了。”
“是你主动寻上我们,如今路都走到这里了,你想回头?”
他上前一步,影子骤然压过窗纸,逼近她的轮廓,语气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致命:
“这桩事沾身即是谋逆,一步错,满门抄斩。你我早已同船,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女子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她被掐住了七寸,连怒都不敢放声。
男子嗤笑一声,语气重归轻慢,却更显阴鸷:
“慌什么。楚执柔已经回京,她查案,我们查她。看谁先死。”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黑袍扫过地面狼藉,没有半分留恋。
门扉轻掩,烛火猛地一摇。
屋内女子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满地碎片,忍到极致,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书案腿上。
木案闷响,震得烛火乱跳,将她扭曲的影子,狠狠钉在窗上。
天色微亮,晨雾未散,东宫宫门尚未到寻常开启时辰,楚执柔已一身绛紫色朝服,佩金鱼袋,仪容严整,未摆仪仗威仪,轻车简从候在门外。
宫门内侍远远望见,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入内通传。不过半盏茶功夫,东宫正门缓缓敞开,太子已亲自迎至滴水檐下,脸上满是真切的欣喜。
“阿柔,怎来得这般早?我还道晚些差人去请你过来呢。”太子快步上前,语气熟稔自然,“昨夜才刚回京,怎么没多歇息,一大早便往我这里跑。”
楚执柔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臣下大礼,低眉敛目万分恭敬:“臣楚执柔,见过太子殿下。昨夜回京已晚,不便深夜惊扰,今日一早前来请安,亦有要事禀明殿下。”
她礼数周全,姿态谦谨,太子瞧在眼里,眉头微不可查一蹙,却也没当场多说,只引着她入了东宫崇政殿。
待内侍奉茶退下,殿内只剩二人,楚执柔才起身,垂首沉声开口,语气恭敬坦荡:
“殿下,昨日臣回京入紫宸殿觐见,陛下龙体欠安,忧心大凉北境危局,已亲下旨意,命臣总领镇北侯一案,令三司协同查办。”
一语落下,太子眸中并无意外,反倒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父皇必定会将此事托付于你。北境一案扑朔迷离,夏晋撕盟入寇,朝野人心惶惶,满朝文武,也就你能查得明白。”
楚执柔心头微定,依旧垂着眼,语气诚恳:
“臣今日前来,正是为此。陛下虽授臣重权,可此案牵扯军政两方,关乎国本勋贵,按朝廷礼制章程,理当先禀明储君,由殿下下谕调拨人手、联络各部,臣方能名正言顺着手查办。”
她刻意顿了顿,将心底考量说得坦荡通透:
“臣新授相位,权柄骤升,朝野上下观望者甚多。若臣直接以宰相之名号令三司、调动各部,恐落人口实,被人指斥擅权专断、居心不轨,亦恐……有碍殿下心绪,令殿下为难。”
最后一句,她放得极轻,却字字真心。
她如今位极人臣,恩宠权柄近乎储君,稍有不慎,便是僭越之嫌,届时难免陷入储君忌惮、朝臣攻讦的被动局面。况且——她不愿因这些事情,同自幼一同长大的亲表兄生了嫌隙。
先入东宫,请太子示下、由太子转谕各部,说她无能怯懦也罢,只要守礼避嫌、安太子的心,就够了。
太子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他当即站起身,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真切的恼意:
“阿柔,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般生分了?”
“父皇信你,我便信你。你我一同长大,我何时对你有过半分猜忌、半分介怀?”太子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大凉朝局混乱,夏晋压境,北境烽烟四起,京中流言汹汹,我一人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你能回来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心不安?”
“你位高权重,是凭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是江南一案、生死一线换来的,我只替你骄傲,只盼你多帮我分担几分,何来为难一说?”
楚执柔惊讶抬眸,心中动容。
她本已做好百般解释、百般退让的准备,却没料到太子能做到这般全然无心结,无猜忌,无嫌隙,只当她是最可靠的臣属、最放心的臂膀。
“殿下……”
“往后不许再说这般见外的话。”太子摆手打断她,语气笃定,“父皇既然将此案交给你,你便放手去做,不必事事经由我手中转,更不必顾虑旁人闲言。你是郡主,是父皇亲命的钦差宰相,只管按你的法子查,谁敢拦你,谁敢非议,我替你挡着。”
他说着,眉头微蹙,露出几分疲态:
“实不相瞒,这几日京中大小事务堆积如山,军中、朝堂、边境、宗室,事事都要我亲自处置,已是分身乏术。我本想亲自帮你熟悉相位事务,帮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可眼下实在抽不开身。”
太子看向她,眸中满是托付与信任:
“你初任御史中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省六部规制流程尚不熟稔,朝中诸事千头万绪,你若有拿不准的、不明白的,尽管去寻丞相温彦。”
“温公老成持重,官场经验深厚,又最是忠心可靠,这些时日也一直帮我打理庶务,你与他商议,他定会全力助你。”
“你只管放手去查,放手去做。”
“东宫,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楚执柔心口一暖,所有顾虑、所有提防、所有刻意放低的姿态,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她重新躬身,行下郑重臣礼,这一次,是全然安心。
“臣,谨记殿下吩咐。”
从东宫出来,天色大亮,楚执柔一身规整朝服步入御史台衙署正堂。
太子已然将皇帝旨意晓谕三省六部——命楚执柔总领北境镇北侯一案,三司协同,听其节制。
一纸诏令,震彻上京。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实任宰相,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按察天下,再兼郡主尊荣与荆南军兵权,楚执柔如今已是大凉朝堂最接近权力中枢之人,权柄恩宠,隐隐直逼储君。朝中私下早有议论,这般近乎僭越的恩遇,陛下究竟是何心意,更有胆大者暗揣,天子是否存有易储之念。可太子如今却没有任何异样,这不禁让众人有些捉摸不透。
堂内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顾知越、大理寺卿梅承安、刑部尚书窦希玠,及各部属官尽数垂手立在阶下,身姿恭谨,屏息以待,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楚执柔静立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
她一眼便发觉,三省六部之中新添了许多面孔,却又算不上全然陌生——这些人,多是当年她在荆楚亲自主持科考、亲自送别上京赴考的楚地举子,此前不过居于卑职,近月竟接连擢升,已然占据中枢要位。
楚执柔并未多言,声线沉静有力,直入正题:“诸位同僚,今日召集三司齐聚,不为别事。陛下亲嘱,太子殿下首肯,命本官总领北境镇北侯一案,三司协同查办,不冤枉忠良,不放过奸佞。”
一语落地,堂下无人有异。
她既抬出帝王,又明言经储君首肯,便是占尽礼制法理,堵尽天下悠悠之口,守礼知节毫无擅权之处。
楚执柔语气一沉,接连下达指令,条理分明,毫无赘言:
“第一,即刻调取近半年大凉北境所有军报、八百里加急驿站行程录、门下省审核批注底稿,一式三份,分送三司,由御史台牵头,逐字核对,逐卷查验,不得有一字疏漏、一卷缺失。”
“第二,即刻封锁兵部北境密档库,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取、销毁、增补文书,违者以谋逆论处。羽林卫即刻入驻值守,由羽林卫中郎将裴轩洲亲自统管……”
楚执柔话语迟疑了一瞬,目光微顿,落在刑部尚书窦希玠身上。
楚执柔眸底无波,心底却微起波澜。
离京南下江南前,她曾在上京暗查郭秉一案,调阅刑部甲库档案时便发现关键文卷有异,可没过几日,甲库便在一场雨夜莫名走水。窦希玠当时上奏,只称是夜值书吏不慎打翻烛台引燃文书,轻描淡写便将此事遮掩过去。
待她远赴江南,查到郭秉贪墨漕粮、私结党羽、暗通前朝逆贼柳氏的铁证,密折直递御前,陛下借漕运案雷霆清算——原门下省侍中郭秉斩立决,夷三族,牵连官员三十余人,连根拔起,血流遍地。因柳氏一案涉先皇四皇子谋反,震动国本,不便公之于众,所有清算皆以漕运贪墨为名。
可如今,窦希玠依旧稳稳坐在刑部尚书之位,毫发无伤。
他当真未曾牵涉其中?还是藏得极深,全身而退?
她随即收神,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第三,六百里加急传旨,召北境留守后营将领、粮草押运官、灵州夏州烽燧官即刻入京候审,沿途由羽林卫精锐护送,确保人证安全,不得出现任何意外。”
“第四,大理寺即刻备置候审值房,刑部理清楚近年北境涉法旧案,御史台整肃风纪,凡与此案相关人等,一律先行监控,无本官手令,不得擅自接触。”
诸官神色一凛,齐声躬身:“谨遵楚相令!”
命令清晰,权责分明,尽显杀伐决断。
众人依次领命退下,堂内渐空,楚执柔单独留下御史大夫顾知越与羽林卫中郎将裴轩洲二人。
楚执柔屏退左右,待堂内再无闲杂人等,先看向顾知越,语气压低,多了几分隐秘凝重:“顾大夫,本官还有一事,需你亲自暗中查办。北境通敌流言,最早从何处而起,最先出自哪位官员之口,务必隐秘追查,顺藤摸瓜,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泄露半分风声。”
顾知越赞成地点了点头,躬身拱手:“臣遵命,定不负楚相所托。”
言毕,躬身退离,堂内只剩楚执柔与裴轩洲。
裴轩洲身姿挺拔,甲胄规整,神色恭谨,静候吩咐。
楚执柔转过身,目光微沉:“裴中郎将,此番领兵前往北境,传召人证入京,路途艰险,干系重大,你心中可有得力人选举荐?”
裴轩洲略一思忖,直言回道:“属下举荐楚长顺校尉。此人行事稳妥,身手利落,忠心耿耿,堪当此任。”
楚执柔微蹙眉头,略有迟疑:“长顺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北境局势混乱,夏晋虎视眈眈,恐难独担大任。”
“殿下放心。”裴轩洲语气笃定,“楚校尉虽年少,却沉稳有度,遇事不慌,数次随末将行事,足以胜任。”
楚执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命长顺领命前往。”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神色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与犹豫。
裴轩洲看得明白,并未催促,只是安静立在对面,静待她开口。
良久,楚执柔才缓缓抬眼,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裴中郎将……若可以,能否让长顺,设法去见闻璟一面。替我……传一句话便好,什么都好。”
裴轩洲眉梢微挑,略显意外,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放得温和,不动声色给她台阶:“殿下放心。镇北侯一案尚未定性,闻璟仍死守临朔关,楚校尉前往北境传召人证,需经北境节度使行文,绕不开镇北军行辕,见上一面,合情合理,不违规制。”
楚执柔垂眸,轻轻颔首,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裴轩洲望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殿下信阿璟吗?”
楚执柔抬眸,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当然。”
“为何?”
她身形一顿,喉间微哽。
为何?或许是藏了自己的私心吧,也不仅仅是私心。
七日前,闻璟遣苍雪飞越整个大凉传书至江南,信中分明写着——老侯爷已定计,率三成镇北军回京避嫌,他则与二位兄长以暗哨巡防,稳守不进,北境安稳,部署有序。
旬日之间,安稳顿失,老侯爷战死,镇北军精锐尽墨,罪名从“贪功冒进”变成“通敌叛国”。
时间线全然相悖,破绽昭然若揭。
可这封信,她不能公之于众。
一旦泄露,她与闻璟有婚约在先,战前私通书信、隐匿军情,便是百口莫辩的串供同谋。届时,她非但不能查案,反而会被勒令避嫌,甚至被打入嫌疑之列。镇北候一案事发突然,未必没有上京的手笔,绝不放心假手他人。
楚执柔最终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没有为何。”
裴轩洲却并未追问,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温和而笃定:“我也信他。我与阿璟自幼一同习武,这些年亦有书信往来,他的为人,我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敬重:“但我更信殿下。信殿下在荆楚开天辟地的决绝,信殿下查案断案的眼光,殿下一定能还闻璟、还镇北侯府、还整个镇北军一个清白。”
楚执柔没有说话,胸腔之中暖意与酸涩交织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吐纳的动作挺直腰背,肩颈缓缓放松,再抬眼时,眼底已重归沉静,看向裴轩洲郑重颔首:“多谢。”
裴轩洲轻轻摇头,目光中却多了几分真切担忧:“殿下不必言谢。但末将……更担心殿下。”
楚执柔微怔,抬眸看向他,面露不解。
裴轩洲声音放低,语气凝重:“殿下南下江南督办秋漕,雷霆手段肃清贪腐,密奏直呈御前,牵连上京无数官员,引得陛下震怒,朝堂大洗牌。郭秉一案,斩立决、夷三族,清算之狠、手段之绝,朝野震动。”
“如今京中私下流言四起,有人说殿下查到郭秉通逆重罪,也有人妄言……是郭秉妻女昔日在宴会上冲撞了殿下,遭殿下公报私仇。”
“流言虽不敢明传,却足以说明——殿下因漕运一案,早已树敌无数。如今朝局混乱,夏晋压境,京中暗流汹涌,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对殿下下手报复。殿下……千万保重自身。”
楚执柔静静听毕,眸色沉凝,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她抬眼看向裴轩洲,语气郑重:“今日之言,多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