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轩洲刚退出去不久,门外便有小吏躬身来报:“楚相,丞相温彦温公在外求见。”
楚执柔立刻敛去眼底所有心绪,起身整整衣袍,亲自迎出门外。
温彦人尚未走近,便已遥遥拱手,语气谦和:“楚相。”
楚执柔连忙快步上前,侧身回礼,分寸丝毫不差:“温相公客气,晚辈不敢当。相公此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温彦站定,微微一笑:“楚相过谦了,吩咐二字万万不敢。是太子殿下惦记您初入中枢,不熟悉三省六部流程,恐行事有所掣肘,特意差老臣过来,辅佐一二。”
楚执柔闻言,立刻面朝东宫方向,郑重躬身一礼:“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直起身,她又对温彦温声致谢,侧身抬手相引:“有劳温相公亲自跑这一趟,还请入内堂中相商。”
二人入内落座,侍从奉茶后退去。
楚执柔不绕弯子,将方才对三司下达的部署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语气谦逊诚恳:“方才已命人调取北境军报与驿站记录、封存兵部密档、传召边境人证入京。相公老成谋国,可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指点晚辈一二。”
温彦听罢,抚须了然一笑,目光深邃:“楚相这些布置,皆是摆在明面上的正道,稳妥周全。只是……老臣想问一句,那些看不见的暗道,楚相莫非没有准备?”
楚执柔微怔:“暗道?”
“正是。”温彦缓缓点头,声音放轻,“核对行程录、封存文书、传召人证,都是朝堂上看得见的流程。可这桩案子背后,有人篡改军报、散播流言、布局构陷,这些人绝不会留在明面上等你去查。”
“楚相难道就没有安排暗线,去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手脚?”
楚执柔瞬间恍然,眸色一明,立刻起身对温彦郑重拱手:“晚辈明白了,多谢温相公点醒。”
她方才一心扑在合规查案上,反倒忽略了暗处的手脚,若不是温彦提醒,极易被人抢先一步销毁证据、灭口串供。
温彦看着她一点就透,笑意更深,轻抚胡须:“楚相不必多礼。若是信得过老臣,老臣手中的人,或许能帮上这个忙。”
楚执柔一怔,随即双眼微亮,语气难掩欣喜:“能得温相公助力,晚辈查案必定事半功倍!有相公在,晚辈心中更稳了。”
在堂内同温相商定了细节,妥帖将人送走后,楚执柔当即起身,径直往宫里去了。
明面上的部署已定,暗处的脉络也有温相从旁襄助,还有一环要从宫中来。
昨夜离宫之前,她已私下托付皇帝近侍孙平,让他暗中查核——军报递达御前的前后,所有进出御书房之人,一一记清,不得遗漏。
紫宸殿外廊下,孙内侍早已等候在此。
一见楚执柔,他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线装小本,双手递上,低声道:“郡主,这是您要的东西——军报送到当日,整整一日,进出御书房的所有人名、时辰、事由,老奴都一一记下了。”
楚执柔接过小册子,指尖微沉,低声道:“有劳孙内侍。”
她顺势问道:“舅舅今日龙体如何?”
孙内侍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笑意:“托殿下的福,自打您回京,圣上心头大石放下不少,饮食、安眠都安稳了许多,精神也好了。此刻,昭和公主正在内殿伺候汤药,陪着说话,圣上方才还笑了呢。”
楚执柔指尖刚碰到册页,闻言动作一顿,缓缓将册子合上,收入广袖之中。
“昭和还在?”
“在的,”孙平颔首笑道,“此刻正与圣上在内殿说话呢。”
楚执柔微微颔首,再度叮嘱:“今日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切莫声张。”
孙内侍立刻正色垂首:“老奴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字。”
“我进去看看舅舅。”楚执柔转身抬脚往内殿走。
孙平连忙上前引路:“老奴这就为殿下通传。”
一入内殿,孙内侍轻声禀报:“陛下,郡主殿下来了。”
楚执柔绕过屏风,便见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正服药,昭和公主捧着一盒蜜饯,献宝一般凑在榻前。
皇帝听得声音脸上笑意更深,将药碗递还给旁侧小内侍,转头望来,温声笑道:“阿柔来了。”
楚执柔敛衽躬身,行礼拜见:“见过舅舅。”
“起来吧。”皇帝抬手虚扶。
昭和立刻撅起嘴,把捧着蜜饯的手一收,不满嘟囔:“父皇就是偏心,表姐一进来,都不带正眼瞧我了。”
皇帝失笑,朝她伸手,从盒子里挑了颗小的,笑骂道:“你这张嘴叽叽喳喳的一刻不停,吵的我脑仁疼。”
“我哪有!”昭和立刻气鼓鼓地把他刚拿到手的蜜饯抢回去,“女儿是怕您闷得慌,好心来陪您,您反倒嫌我吵了!”
皇帝朗声一笑,在她发顶轻拍了拍,才转向楚执柔,笑意微收,转入正题:“可是有眉目了?”
楚执柔脸上神色也淡了几分,沉稳回道:“尚未有实据,不过脉络已经铺开。三司各部均已安排下去,表兄也派了温相过来相助,相信不久便会有进展。今日入宫,一是为取一本紧要册子,二来听闻昭和在,便进来看看舅舅与昭和。”
皇帝缓缓点头:“不急,稳扎稳打便好。”
一旁昭和轻嗤一声,不依不饶:“表姐就会说好听的。这会儿知道进来看看我了,平日里怎么不见你登我公主府的门?”
楚执柔又气又笑,无奈瞪了她一眼。
皇帝看她二人这般亲近打闹,心情愈畅,摆手对昭和道:“行了,别在这儿闹了。你表姐一上午忙前忙后,还未用午膳。你带她去,寻个安静地方用膳。”
“哼,偏心!”
昭和气呼呼地从脚踏上站起身,“啪”地一声合上蜜饯盒,塞回皇帝怀里,皱着鼻子不满一声,转身便上前一把拉住楚执柔的手:“表姐,跟我走!不理父皇了!”
不由分说,便拽着楚执柔往外走去。
皇帝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笑意慢慢沉淀。
西宫青鸾殿内,暖炉生温,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宫铃的轻响。
昭和拉着楚执柔入内,一路闹哄哄的动静骤然停歇,楚执柔才觉胃里一阵空泛发酸——一早未曾进食,一上午连轴处置三司事务,心神紧绷时不觉得,此刻一松,饥饿感便翻涌上来。
昭和早已吩咐司膳司备菜,全是她平日里尝着最合口的几样,一股脑往楚执柔面前堆。楚执柔由着她安排,末了轻声补了一句:“再加一道五辛盘杂汤。”
昭和双肘支在食案上,手掌托着下颌,眨着眼看她:“表姐,你现在吃饭的规矩,怎么跟父皇他们一个模样了?”
楚执柔一怔,一时没跟上她这跳脱的心思,只温声解释:“饿得久了,胃里受不住,先喝汤缓缓。”
她顺手叮嘱:“你方才点的菜多是温热燥气的,好吃也少贪几口,回头脸上生粉刺、口里生疮,又要闹上好几天。”
昭和撇撇嘴,一脸不服:“这叫什么道理,好吃的全是不好的,淡得没滋味的反而是好的,这世道也太不讲理了。”
她挥挥手,满不在乎:“不管了,大不了多喝几杯凉茶降火。”
楚执柔被她逗得啼笑皆非:“凉茶也少喝,寒凉伤气,真到经行腹痛,你又要躲着哭。”
昭和被戳中痛处,哼哼唧唧地嘟囔一句“反正就是不讲理”,不再强辩。
她把双臂叠在食案上,将脸颊轻轻一搁,自下而上仰望着楚执柔,声音忽然放低,轻得发颤:“表姐,父皇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楚执柔心头微顿。
看见了昭和眼底藏不住的湿红,那是公主娇蛮外表下,藏了许久的惶恐。楚执柔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语气沉定而认真:“会好的。甘奉御不是说了吗,静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你今日也瞧见了,舅舅精神好了许多,还能与你说笑了呢。”
昭和静静凝视着她,像是要从她眼底辨出真假,片刻后,才重重一点头,像是把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
楚执柔缓缓收回手,指尖微涩。
她其实根本不知皇帝真实病情如何。身为外臣郡主,为避嫌,她连向尚药奉御甘莘探问一句都不合规矩。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哄昭和安心。
殿外脚步声轻响。
司膳司女使捧着都承盘鱼贯而入,托盘里菜肴热气氤氲。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利落身影——深青圆领窄袖袍,乌带乌靴,幞头束发,无过多饰件,利落干练,正是顾卿落。
她领着一众女使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带笑:“楚相公、公主殿下,可以开膳了。”
楚执柔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昭和则微微抬着下颌,摆出公主架势,配合十足:“嗯,摆膳吧。”
顾卿落挥手令女使布菜,待菜色落定,又一摆手,将所有人屏退下去。
殿内只剩她们三人。
楚执柔目光扫过食案上整整齐齐的三副碗筷,抬眸看向顾卿落,笑意温淡:“你这是,还没来得及用膳?”
“可不是。”顾卿落抬手一摘幞头,自然地走到楚执柔身旁落座,把幞头随手搁在案边,“刚准备下值回去,就听见司膳司说要给你们备膳,索性把差事揽过来了。”
她拿起筷子,挑了块最嫩的炙肉,笑得坦荡:“沾楚相和公主的光,蹭一顿好的。”
楚执柔给自己舀了一碗五辛盘杂汤,小口慢饮,胃里那阵空泛反酸才缓缓压下。她抬眼看向顾卿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堂堂司宾,尚食局还敢克扣你的伙食不成?”
昭和在紫宸殿已经陪皇帝用过膳,此刻也只是陪坐,夹了一枚樱桃毕罗在碗里,用筷子来回戳弄,却不肯入口。听见这话,她立刻用筷尖指着顾卿落,眉峰一压,小声质问道:“好哇,你是不是憋着坏,想编排我嫂嫂?”
顾卿落连忙举手作告饶状,笑得乖巧:“我可没有。太子妃殿下宽和仁惠、统摄得宜,我一个小小六品司宾,哪敢妄议中宫。只是殿下这儿的饭菜精致,我嘴馋又舍不得掏自己的月钱,只好厚着脸皮来蹭一顿贵人食。”
昭和听她这般捧林松萝,得意地哼了两声,又低头摆弄那块毕罗。
楚执柔伸手取过公筷,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敲,示意她收了胡闹的小动作,随即把那枚樱桃毕罗夹到自己碗中:“别糟蹋东西,不吃便喝茶消食。”
她放下公筷,转向顾卿落,语气淡了几分:“如今是太子妃在统摄六宫?”
昭和见顾卿落嘴里含着块炙肉开不了口,便抢先点头答道:“父皇病倒后,母后忧心过度,索性便让嫂嫂进宫帮忙打理。前几日你在外面遇险的消息传进来,母后一整夜没合眼,我陪着她坐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亲自去了护国寺,说是要给你和父皇求一道开光的平安符。”
楚执柔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她倒是未能思虑周全,不想自己落雁峡遇袭一事,竟会让皇后如此挂心。
顾卿落也立刻放下碗筷,转头看向她,神色关切:“听说你在落雁峡遭人截杀?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可曾抓到活口?”
楚执柔接过昭和递来的米饭,轻轻摇头:“无妨,我并未受伤。贼人趁乱逃脱了,正在追查。”
“逃脱了?”昭和顿时柳眉倒竖,一拍食案,“怎么能让那群宵小跑了!你身边的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当时队伍里有人受伤,急需救治,不便穷追。”楚执柔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一次不成,必有下次,他们迟早会再露马脚。”
昭和撇了撇嘴,依旧不满,语气却软了几分:“一次就够叫人心惊肉跳,若是他们日后不再对你出手,那跑了便跑了罢。”
顾卿落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楚执柔,神色凝重:“誉满则毁来,权高则敌多。你现在风头正劲,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务必多加小心。”
楚执柔抬眸,与她对视一眼,轻轻点头:“我心里有数。”
午膳用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轻促的通传声。
一名羽林卫亲卫躬身立在门外,朗声道:“禀报楚相!楚长顺校尉已点兵整装完毕,甲胄、马匹、文书一应齐备,只等您下令出发!”
楚执柔当即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起身便要走。
昭和一看她连顿饭都吃不安生,急得眼睛都圆了,当即对着那亲卫叱道:“急什么急!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一口?前朝没人了不成,就可着表姐一个人使唤?”
那羽林卫年纪尚轻,被公主这般当众一喝,顿时手足无措,慌忙躬身惶恐请罪:“属下……属下失礼,公主恕罪,楚相恕罪。”
楚执柔轻轻用脚尖碰了碰昭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成,声音放轻:“别乱发脾气,他不过是奉命传话,我早前吩咐过一备齐便来通传,本就是该走的流程。”
她转头看向那羽林卫:“你在外头稍候,我即刻便到。”
“是!”那人连忙退了出去。
昭和蔫了下来,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你连顿饭都吃不安稳,心里急。”
楚执柔见她这副委屈又心疼的模样,心头一软,露出几分宠溺笑意。她接过顾卿落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又拿锦帕拭了拭唇角,安抚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你回宫时,顺路帮我带两盒七碗斋的点心去我府上,我夜里回来当宵夜。”
昭和立刻打起精神,一脸郑重地保证:“表姐放心!我一定给你挑两盒不温热、不燥气,又好吃、又好克化的,保证合你胃口!”
楚执柔轻笑点头,张开双臂,任由顾卿落上前为她整肃仪容。
一切妥帖后,她压低声音对顾卿落道:“我先去了。”
顾卿落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去吧,万事小心。”
楚执柔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青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