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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北风催案,北心念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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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烟尘微动,楚执柔亲自前来,送楚长顺率羽林卫前往北境传召人证。

她自广袖中取出一根食指长短的细竹筒,递到长顺面前,低声叮嘱:“此案牵涉极深,敌在暗,我在明。一路上万事小心,以保全自身为先。”

楚执柔抬手示意,轻轻拧开竹筒一端:“危急之时,扯断这截引信,将筒口对空燃放。烟火一起,方圆几十里内的紫衣卫必会驰援。”

说罢,她将竹筒重新拧合,郑重交到长顺手中。

楚长顺双手接过,贴身藏入怀中,抬眸看向楚执柔,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放心,长顺无论如何,都会亲自去一趟镇北侯行辕,确认闻世子安危。”

楚执柔身形一怔,眸底掠过一丝复杂,迟疑片刻,终是轻轻点头:“……保重自己。”

“末将遵命!”

楚长顺后退一步,抱拳躬身,声线稳朗:“末将即刻启程,此行定不负楚相嘱托!”

翻身上马,缰绳一勒,一队羽林卫甲胄铿锵,绝尘而去。

楚执柔立在宫门前,望着长街尽头烟尘散尽,直至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翻身上马,勒转马头,直奔御史台。

一上午的指令下达,此刻御史台上下已是忙得脚不沾地,文书往来、属官奔走,竟无人来得及上前迎候。楚执柔也不声张,径自走入正堂,在主位书案后坐下。

她自广袖中取出那本孙内侍亲手记录的小册子,缓缓翻开。

军报递达御书房那日,事发突然,天子震怒晕厥,殿内外一片混乱。可孙内侍心思缜密,竟依旧将一日内进出御书房之人、时辰、事由,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错。

楚执柔逐行细看:

巳时初:陛下退朝用膳毕,入御书房批奏,起居郎随侍,内侍奉茶。

巳时二刻:太子先行入内;稍后丞相温彦、兵部尚书苏崇、刑部尚书窦希玠、御史大夫顾知越等人携属官至御书房门外,因太子尚未退,便于廊下等候。

巳时三刻:太子离去,众臣入内议政。

午时一刻:众臣退去,唯温相留内。

午时六刻: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至御书房,而呈递之人,是中书舍人楚长生。此时温彦仍未离去。

午时七刻:陛下览报气急攻心,当场晕厥。

之后便是一片混乱:

长生奔出呼救,内侍涌入,急召尚药奉御甘莘;陛下被移至偏殿,温相与长生无法离开,便在门外守候;皇后、太子相继而来,皇后随即命裴轩洲率羽林卫戒备,顾知越、苏崇及三省长官纷纷赶至,尚药局、内侍省之人进进出出……

楚执柔指尖轻叩册子,缓缓阖上。

这之后的混乱与否,都无关紧要。

陛下晕厥之时,军报已经看过——手脚,必然是在那之前动的。

她心中暗自梳理军报流程:

由边关主将写就军报,火漆封缄,交驿卒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直送京城。

入京后,先入兵部拆验、登记、核验,再由兵部具名,送入宫中中书省,由当值中书舍人直呈御览,不经百官,不落旁人之手。

一整套流程下来,能暗中篡改、替换、删改内容的节点,只有两处:

一是路上驿传环节,二是兵部核验环节。

到了中书省,内容已然留档,再想动手,便要牵动两部勾结,痕迹极难掩盖。

如此看来,最可疑之处,便在兵部。

楚执柔眸色微沉,正欲再细想,堂外传来通传:

“楚相,万衍之、傅枕石两位侍御史求见。”

她回神敛思,抬眸望向门外。

万衍之、傅枕石二人仪容整肃,快步走入堂中,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楚相。”

楚执柔抬手虚扶:“免礼。”

她目光扫过二人,沉声一问:“一路回京可还顺利?可再遇贼人截杀?”

傅枕石率先回道:“回楚相,一路安稳,并未再遇凶险。”

万衍之紧随补充:“江南随行伤员也已平安抵京,由白掌医一路细心照料,并无大碍。”

楚执柔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袍袖角,迈步便往外走:“既如此,有劳二位,陪我去一趟大理寺。”

万衍之、傅枕石同时躬身:“属下遵命!”

北风萧萧,刮在脸上如利刃割肤,生疼刺骨。

楚执柔三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抵达大理寺衙署。

大理寺内所有的候审值房早已清空清扫,仅供镇北候一案使用,一应刑名文书、笔录案几齐备,大理寺卿梅承安闻讯,从内堂快步迎出。

楚执柔尽数省去虚礼客套,开口便下令:

“传本官令:即刻拟写文牒,分送都亭驿、兵部、中书省三处。传此次递送北境军报的驿卒、当夜在部当值的兵部都事、兵部主事,以及中书舍人,即刻来大理寺问话。由万衍之、傅枕石二位侍御史一同随行讯问。”

“下官遵命!”

梅寺卿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万衍之、傅枕石也紧随其后,一同离去。

楚执柔脚步不停入大理寺正堂,在主位上落座。

外头风声愈急,卷着寒气撩起门帘,直往屋内猛灌,冷意透骨。不过片刻,便有小吏恭谨地捧来热茶、抬来炭火炉,安置在她手边,又轻手轻脚将门窗关严,垂手静立一旁伺候。

楚执柔没有作声,只垂眸望着盏中热茶氤氲升起的白气。

脚边的红泥火炉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哔啵声响,在静悄悄的堂内格外清晰,屋外人员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忽然失神。

北境风雪,远比京中更烈。

如今早已入冬,若大雪封山、冰封千里,路道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不说此案离不开北境人证、物证,一旦夏晋趁冰封之际再启战事,连朝廷援军、粮草都难以北上,大凉北境便真要陷入绝境。

隐在广袖之下的右手,修剪圆润的拇指指甲,死死掐进食指指腹,掐出一道深白的印子。

她在心底默默祈盼——

但愿夏晋境内同样大雪封路、转运艰难,一时无力南下。

再给她一点时间。

没过多久,万衍之、傅枕石便带着大理寺差役,将驿卒、兵部都事、兵部主事、中书舍人长生四人,一并请到了候审值房。

眼下并无实据证明就是这四人动的手脚,只是例行问话,还不到羁押用刑的地步。

万、傅二人与梅寺卿一处置妥当,立刻入内堂向楚执柔复命。

楚执柔抬手示意三人先坐,又吩咐小吏奉上热茶,让三人暖身,才沉声开口:“一路带过来,可有异常?”

万衍之先答:“下官未曾经手此类驿传密务,一路观之,并未见明显异常。”

傅枕石在旁点头附和:“属下亦未看出破绽。”

楚执柔转看向大理寺卿梅承安:“梅寺卿久刑名,以为如何?”

梅寺卿捧着热茶,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沉吟片刻:“此案震动朝野,以如今这般阵仗被传问话,些许紧张慌乱实属寻常。下官粗观,也未发现明显不妥之处。”

楚执柔缓缓点头。

见三人唇色由冻紫慢慢转回红润,她才站起身,语气平静:“既如此,随我逐个去见。”

大理寺候审值房分列两廊,四间房门紧闭,彼此隔绝,连窗棂都用厚布遮得严实——楚执柔特意吩咐,四人分房独审、不得互通声气,哪怕一句闲话,都可能乱了供词真伪。

廊下寒风卷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更添几分肃杀。楚执柔步履沉稳,率先走向最西侧一间值房,这里等候的,是当日亲递军报入御书房的中书舍人——楚长生。

推门而入,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沉。楚长生端坐椅上,一身中书省官服规整,见楚执柔进来,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见半分慌乱。

“下官中书舍人楚长生,参见楚相。”

楚执柔抬手示意他起身,并未落座,只立在案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静了几瞬才开口,张嘴便是直击要害:“楚舍人,当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是由你亲手送入御书房,呈于御前的,没错吧?”

“正是下官。”楚长生应声,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好。”楚执柔微微颔首,问话步步紧逼,却不显凌厉,“本官问你,军报递到你手中时,兵部二次火漆封印是否完整?封皮之上,兵部都事、主事、郎中、员外郎、尚书、侍郎六级核验押记是否齐全?尚书具名笔迹、印玺色泽有无异常?”

她一字一顿,将兵部重封规制说得分毫不差——边关军报入京,必先拆封核验,再重新封缄,这是大凉驿传铁律,绝无原封直送之理。

楚长生凝神回想,片刻后稳稳作答:“回楚相,兵部重封火漆完整紧实,无刮擦、无重粘、无裂痕。六级核验朱记一一俱全,苏尚书具名笔迹端正,印泥色泽鲜亮,与中书省存档印色一致,下官核对三遍,确认无误,方才敢送入宫中。”

“送入御书房途中,你可曾停留?可曾与任何人交谈、交接?可曾将军报交由旁人暂持?”楚执柔再问,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人心。

“不曾。”楚长生答得干脆,“下官深知军报紧急,自接报起,便一路直奔御书房,未敢有半刻耽搁。途中未遇任何官员拦阻,未与一人说话,军报始终握在下官手中,未曾离身半步。”

“入御书房时,除了陛下与尚在殿内的温丞相,可还有第三人在场?”

“只有陛下与温相,再无他人。下官将军报呈于御前,便退至一侧静立,全程未再触碰分毫。”

楚执柔静静看了他片刻,楚长生目光坦荡,对答如流,前后逻辑严丝合缝,无半分破绽。她微微点头,不再多问,只淡淡吩咐一句:“暂且在此等候,无令不得外出。”

“下官遵命。”

退出值房,万衍之低声道:“楚相,楚舍人供词毫无疏漏,看来……”

“不急。”楚执柔打断他,声音冷静,“驿卒是源头,去见他。”

第二间值房,门一推开,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风尘气。

那驿卒身着粗布驿服,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蔫蔫地靠在椅上,显是连日奔波、又骤然被传问话,早已支撑不住。听到动静,抬眸一双通红的眼睛僵硬地往门口看来,见是楚执柔进来,他慌忙挣扎着要下跪,却因体力不支晃了一下。

“不必多礼。”楚执柔抬手止住,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你便是自北境一路八百里加急,递送军报入京的驿卒?”

“是……小人是……”驿卒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不堪的喘息。

“本官问你,”楚执柔直视着他,问话直戳驿传核心,“自你从北境主将手中接过军报,边关原封火漆、将印是否完好?一路上,你是否严格遵照‘换马不换人、军报不离身、夜不宿店、昼不停留’的驿规?”

驿卒强打精神,用力点头:“是!小人不敢有半分违制!军报是镇北侯主将亲手封缄,火漆盖北境大印,交到小人手里时,完好无损!一路上小人换了十七匹马,不敢合眼,不敢离鞍,军报一直缠在小人腰间,贴身存放,连睡觉都压在身下,绝无可能被旁人碰过!”

“途中可遇意外?可有人拦路、盘查、借故接近?可曾有人以茶水、干粮相诱,试图拖延你行程?”

驿卒闭眼回想,片刻后摇头:“没有……一路都有驿站兵卒护送,无人敢拦。小人只在驿站换马饮水,从未与外人多说一字,更未接过旁人一口吃食。”

“入京交付兵部时,你是否亲眼看着兵部主事当面启封边关原封?启封过程是否在你视线之内,无片刻遮挡?”

“是!”驿卒答得极快,“小人亲手交予兵部主事,全程盯着他拆开封缄,火漆撕裂自然,绝无提前拆动、后补痕迹!”

楚执柔垂眸。

这驿卒憔悴是真,疲惫是真,供词也严丝合缝。八百里加急驿卒皆是万里挑一的死士,忠心、胆色、规矩都刻在骨里,动手脚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挥了挥手:“赏他一碗热汤,再搬一套被褥一个火炉进来,暂且安置。”

“是。”

接下来,便是兵部二人——兵部都事与兵部主事。此二人是军报入京后的第一经手人,也是拆封、核验、重封的核心环节,楚执柔问话,愈发细密严苛。

先入兵部都事的值房。

此人在兵部任职十余年,老成持重,面对楚执柔,虽有紧张,却不失分寸。

楚执柔开门见山:“军报入京,由你先行登记入册。当日,驿卒交付的边关原封是否完好?启封、核验、登记,全程是否在兵部公厅明处,无遮无挡?”

“完好无缺。”都事躬身,“小人亲自核验,边关火漆撕裂自然,无二次粘黏。全程在大堂当值处办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绝无暗箱动手之机。”

“登记之时,军报文书可曾离开过你的视线?可有旁人靠近、接手、翻阅?”

“不曾。”都事答得笃定,“兵部重地,闲人不得入内。当日小人当值,除了同值的主事,再无他人靠近。军报自启封到登记,全程在小人案上,未离视线半步。”

“军报内容,你可还记得?”楚执柔骤然发问,目光如炬。

都事微微一怔,随即稳声回道:“密报内容,下官不敢私阅,只按规制核对‘北境、镇北军、急报’三字字样,其余不敢多看,这是兵部铁规。”

楚执柔不置可否,再问:“登记完毕,军报交由何人?可曾有片刻滞留?”

“即刻交由主事核验,随后送郎中、员外郎、尚书大人处逐级具名,全程环环相扣,未有片刻滞留。”

供词依旧无懈可击。

最后一间,兵部主事的值房。

楚执柔的问话,更是细到了极致:“军报经你手核验,重封火漆是否由你亲手盖印?印文、火漆色泽与兵部当日用印是否一致?封皮之上,各级核验朱记是否齐全、有无涂改、挖补、后添痕迹?”

“绝无。”主事沉声道,“下官经手密报无数,重封火漆由下官亲手加盖,印文清晰,火漆一色,无任何差异。封皮朱记全为当日当场签押,无刮擦、无涂改、无挖补,一眼可辨。”

“从接报到重封送出,有几人接触过军报?”

“算上下官,共五人:都事、下官、郎中、员外郎、尚书大人。人人皆是兵部资深老吏,深知规矩,无人敢私动密报。”

“军报有无一刻,脱离你们众人视线?”

“没有。”主事摇头,“五人依次核验,人手相接,军报从未单独放置,更无人有机会私拆、篡改、替换。”

问话至此,全部结束。

楚执柔走出最后一间值房,廊下寒风更烈,吹得她官袍猎猎作响。

万衍之、傅枕石、梅寺卿三人紧随其后,神色皆是凝重。

梅寺卿低声道:“楚相,四人分审,供词一一对应,无一字冲突,无一人有异常……看来,军报在递送入御书房之前,当真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楚执柔立在廊下,望着阴沉的天色,指尖缓缓攥紧。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几人的证词确实真实无误,那么整条驿传、兵部、中书省的链条,就是干干净净无可指摘的。这就意味着,是军报的源头出了问题,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源头,无非两处,一处是军报所奏之事,也就是一切的源头,也就是镇北候府一案本身,确实如军报所言没有作假;另一处则是书写军报的人,镇北候阵亡,两名负责北境防务的将军也阵亡,那么军报则该由北境当时在职最高武官负责,若是撰写的人存了心思,那么以北境如今的局势,闻璟危矣,北境危矣……

她沉默片刻,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风:

“把四人暂时安置在大理寺,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不得探视、不得传递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