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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朝臣无用,暗线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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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甫毕,楚执柔便起身敛衽告辞,语气间虽有歉意,却十分坚定,无半分停留之意。

太子见她去意已决,深知他这表妹瞧着温软,实则性子十分执拗,只得轻轻一叹,未再强留。他唤来内侍,取了一只鎏金铜暖手炉塞到她手中,声线温然:“带上,路上暖手。”

楚执柔接过手炉,指尖触及一片暖意,躬身谢过:“臣谢过殿下。”

言毕,她便带着锦粲快步离去,未在东宫多作半刻耽搁。

一路策马至御史台,刚入正堂,楚执柔便顿住了脚步。

温相一身绛紫公服、头戴幞头,双手拢在广袖内,安安静静立在堂中,神色平静无波,分明是在此等候多时。

楚执柔心头微讶,快步上前见礼:“温相。”

温相笑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面上,温声问道:“楚相大忙,可是刚从东宫回来?”

“是。”楚执柔直起身,眸色微凝,“方才在东宫,与太子殿下议事。不知温相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温相闻言,微微挑了挑眉,语气似笑非笑:“楚相说笑了。不是郡主府派人来请本官,今日来御史台一叙吗?”

楚执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楼乾的意思,是他希望自己同温相当面聊聊。

她心头微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歉然一笑:“瞧我,自东宫赶来,一时疏忽险些忘了。还请温相莫要同晚辈见怪,还请里面请,内堂奉茶。”

说罢,她侧身引道,引着温相往内堂而去。

堂内陈设简净,炭火温温,隔绝了外头的料峭寒风。楚执柔侧身引温相入内,亲自抬手拂开锦帘,分寸得当、礼数周全、姿态恭谦。

待温相坐定在主位侧首的客席,她方敛衣落座,指尖轻叩案沿,示意值守的小吏奉茶。青瓷茶盏轻置于案头,热气袅袅升起,漫开淡淡的茶香,让堂内一的气氛缓了几分。

楚执柔先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今日让温相枉自等候,是晚辈考虑不周,还望温相莫怪。”

温相指尖轻抵茶盏,并未马上饮用,目光含笑地落在她憔悴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上,语气平缓温和,指尖在温润的茶盏边缘摩挲了番:“楚相何须多礼。郡主府特意遣人相请,楚相又选在御史台相见,想来,是与昨夜京中沸沸扬扬的事,脱不了干系。”

他一语点破,没有半分迂回。

楚执柔心中了然,楼乾请他过来,本就是要将这层窗纸捅开,她也不再遮掩,垂眸轻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声线沉定:“温相睿智,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请温相过来,的确是为了镇北侯一案,为了北境军情,也为了……温相自身。”

温相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依旧是那副从容沉稳的模样,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哦?本相身居相位,总理朝政,与镇北侯一案,能有什么干系?”

“并非温相干政,而是有人,刻意将温相拖入这滩浑水之中。”楚执柔抬眸,目光直直看向温相,没有半分躲闪,“军报送达当日,御书房出入名录上有温相之名,且温相曾单独面圣;昨夜晚辈审讯兵部尚书苏崇,他亦供称,温相曾特意过问军报是否抵京。”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坦诚:“短短两日,同一个名字,接连出现在两处最关键的地方。晚辈不敢妄断温相与案情有涉,可朝堂之上,有心人最擅捕风捉影,一旦流言扩散,对温相清誉,对朝局稳定,都绝非好事。”

温相静静听着,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眸色深了几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些许:“楚相查案细致,连这些细枝末节,都一一揪了出来。”

“并非晚辈细致,是案情走到这一步,避不开这些疑点。”楚执柔语气诚恳,“晚辈今夜彻查一整夜,封文档、押嫌犯、审人证,可越查越觉得,背后有人精心布控,步步为营,既要置镇北侯于死地,也要搅乱上京朝堂。温相如今被卷入其中,未必不是对方的第二步棋。”

温相沉默片刻,目光沉沉看向她:“楚相对本相说这些,是想让本相做什么?还是……想从本相这里,知道些什么?”

楚执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晚辈只想确认一件事——温相当日过问军报、入御书房面圣,究竟是奉旨行事,还是另有缘由?晚辈无意窥探君相密谈,只求一个真相,好分清敌我,分清无辜者与局中人,不至于在查案之时,误伤忠良,更不至于让幕后之人,借温相之手,乱了大局。”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温相面上的笑意不见了踪影,目光沉沉地看着楚执柔,似在考量她话语里的真假,似在判断她的用意,许久没有开口。

楚执柔也不催促,静静端坐,手中握着东宫带来的铜手炉,暖意入腹,心绪却依旧紧绷。

她知道,眼前这位稳居相位多年的老臣,一句话,便能将整个案情,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温相缓缓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热茶,暖意入喉,方才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试探,只剩沉定坦荡,语气也缓了几分,不再藏锋。

“十一月十六,我往兵部过问军报,并非无端之举。”他声线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乃是我当年举荐提拔的门生——现任兵部都事,偶然截获一封密信。”

楚执柔指尖微顿,抬眸凝神细听。

“那信无落款、无印玺,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温相眸色微沉,“信中提及黑狼谷伏击、京中贵人暗助、镇北军粮草屯点,皆是关乎北境生死的机要。”

他顿了顿,眉峰微敛,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可那都事尚未及上报,密信便凭空消失,半点痕迹不留。他由此推测兵部内部必有异心之人,不敢声张,又恐事态延误,才越级秘报于我。我便是为此,才往兵部追问军报抵达情形,以防有人借军报拖延,暗做手脚。”

楚执柔心头一震——黑狼谷、伏击、粮草点,竟与镇北侯陷案丝丝入扣。

不等她开口,温相已续道:“至于十一月二十二,我独留御书房一事。”

他抬眸,目光坦荡:“当日清晨,落雁峡你遇刺的消息传入宫中,陛下震怒,即刻召重臣议事。事了后独留我,是有秘旨密令托付。至于具体是何旨意……”

温相语气微顿,带着几分身为人臣的恪守:“未有陛下亲口授意,我不能向你泄露半字。还望楚相体谅。”

话音落,内堂重归寂静。

炭火轻响,茶香袅袅,可堂中暗流,却因这几句话,骤然翻涌。

楚执柔握着铜手炉的指尖微微收紧,眸中惊色未散。

楚执柔垂眸静思片刻,再抬眸时,目光清亮,直望向温相,语气沉稳坦荡:“晚辈记得,温相先前曾提过,会遣暗线往边境协查此案。不知时至今日,暗线那边,可有传回半分消息?”

温相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微淡,语气平静:“尚未有回音。北境路遥,我的人方才启程不久,尚未抵达边境,一时半刻,还难有线索传回。”

楚执柔了然颔首,眸中并无半分焦躁,正要开口接话,外间忽然传来御史台属官恭敬的通传声,隔着一道锦帘,清晰入耳:

“启禀楚相,顾御史顾知越到了。”

帘内二人话音顿住,目光微交,各存心思。

话音方落,锦帘轻掀,顾知越一身御史台官袍快步走入。他一眼望见堂内端坐的温相,眉峰微不可查地一挑,显然有些意外,却依旧神色沉稳,上前躬身行礼:“臣顾知越,见过温相,见过楚相。”

温相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楚执柔抬眸,语气沉静:“不必多礼,昨夜审讯之事,可有结果?”

顾知越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几分,语气凝重:“回楚相,昨夜连夜审讯昨夜当庭弹劾镇北侯的几名官员,各人说辞纷乱不一,有人攀咬旁人,有人含糊其辞,有人推说听闻流言,通篇漏洞百出,问不出任何实据,也无一人能拿出镇北侯通敌的半分凭证,皆是无用之词。”

他顿了顿,又添上关键一句:“此外,臣收到消息,今晨已有不少官员借题发挥,在太子殿下面前弹劾楚相,说您擅拘朝臣、专权越界,朝野议论纷纷。臣以为,眼下不宜再羁押这些人,不如暂且将他们释放,一来平息清议,二来也能纵之使远,而后一举擒之,看他们背后之人会如何动作。”

楚执柔指尖轻叩案沿,垂眸静思片刻,再抬眼时,目光笃定:“不必急着放。”

她看向顾知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带我去见他们。”

楚执柔并未踏入羁押官员的暗室,只在外侧静室安坐。隔着重门,内里审讯的声响断断续续飘来——有低沉的喝问,有慌乱的辩解,还有纸张摩擦的细碎动静,混着冬日寒气,听得人心头沉郁。

她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皆是御史台连夜查清的几名弹劾官员的履历家世。指尖缓缓翻过一页页纸卷,目光平静扫过,从姓氏籍贯、科举出身,到历任官职、升迁脉络,再到家族人脉、亲友任职,默默在心底梳理成网,神色无波无澜。

温相坐在她身侧,一同静听。暗室里的审问声时高时低,他眸色沉静,目光落在楚执柔翻卷的指尖上,缓声开口:“楚相看得这般仔细,可是从这些纸页里,瞧出了什么端倪?”

楚执柔指尖停在一页卷宗上,轻轻摇头,语声淡而平静:“太干净了。”

她抬眸,目光扫过卷宗上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皆是清贵文官出身,家世清白,履历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无贪腐记录,无江湖牵扯,无朋党私交,更寻不到与幕后之人勾连的痕迹。这般干净的背景,倒不像敢公然弹劾镇北侯、敢布下这般大局的人。”

温相闻言,眸色微沉,双手拢进广袖中,轻叹了一声:“如此看来,背后布局之人,行事极为利落,连替罪羊都选得这般周全,收尾也干净得很,半点把柄都不曾留下。”

楚执柔微微颔首,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敲:“是啊。”

不多时,暗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顾知越快步走出,官袍袖口微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与不耐,显然是审讯无果。他躬身禀道,声线里透着几分凝重:“楚相,都问过了。”

“依旧是颠三倒四,前后矛盾。”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有人只说听闻流言,有人攀咬旁人脱责,有人哭诉求情避祸,除了满口虚言,没有半分有价值的口供。这些人,分明是早有准备,等着被抓进来顶罪的。咱们……接下来如何处置?”

楚执柔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并未直接应答,只淡淡吩咐:“人先押着,暂且不放。”

她起身将卷宗拢好,随手递给一旁属官,语调沉稳果决,不带半分迟疑:“我即刻前往大理寺,梅寺卿那边审着兵部主事周怀义,或许能牵出别的线索。”

说罢,她侧身朝温相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晚辈失礼,先行一步。”

温相颔首,目送她起身离去,目光落在暗室方向,眸色渐深——这局,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暗室里,方才被顾知越带出去的几名官员,正垂头丧气坐在草席上。为首的礼部员外郎张敬之,指尖攥着衣角,见顾知越转身回来,连忙抬头,声音发颤:“顾御史,您……您跟楚相怎么说?我们都是被人蛊惑,才上书弹劾的,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啊!”

顾知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他一眼,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有没有心思,不是你们说了算。”

他挥了挥手,身后狱卒上前,将几人重新按回原位,沉声吩咐:“看好了,少一根头发丝,唯你们是问。”

转身,顾知越在脑海中复盘方才审讯里的每一处细节——有人提及“有人递信唆使”,却记不清递信人的模样;有人说“听闻镇北侯通敌”,却拿不出半分凭证;还有人哭着说“家人被要挟”,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要挟之人的身份。

何其可笑!群僚连表,劾一戍边忠勇之帅,言词刻毒,必欲致之死地;究其端,竟是些未辨虚实、未见形迹的虚无恐慌罢了。

楚执柔并未真的前往大理寺,房星行至半路,便被勒住缰绳调转了方向,径直回了郡主府。

一入府中,楚执柔步履未停,径直踏入书房,随即屏退左右,只将徐绮夏一人唤至近前。室内窗扉紧闭,炭火静燃,只余二人气息。楚执柔指尖轻叩檀木桌面,节奏稳而沉,将方才在御史台卷宗里默记的几名官员信息,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姓名、籍贯、科举年份、历任官职、姻亲脉络、乡党关联,分毫毕现。

“这些人明面履历干净得反常,无懈可击,但我总觉得不对,背后那人选中他们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锐利,“劳徐姨辛苦一趟,亲自带着紫衣卫往他们祖籍故里、旁支亲眷、座师门生深处彻查,越隐秘越好,任何细微往来、异常银钱、隐秘书信,都要一一记清,不可遗漏。”

徐绮夏执笔疾书,笔锋不停,字字落于密笺之上,垂首沉声应道:“明白了,即刻动身,绝不耽搁。”

待徐绮夏携密笺退去,书房重归寂静,楚执柔才缓缓松了紧抿的唇角,转身往主院而去。连日操劳、一夜未眠,疲惫早已入骨,只是强撑着一丝清明,未曾流露半分。

踏入内室盥洗间,她挥手令所有侍女退下,独留自己一人。室内只闻铜盆中清水微漾,寒意清冽。楚执柔俯身掬起冷水,一遍遍轻拍在脸颊之上,刺骨凉意瞬间冲上头顶,逼退昏沉,也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她直起身,一手扶住雕花盥洗架,垂眸闭目,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一滴、两滴,坠入盆中,轻响细碎,在空寂的室内格外清晰。朝堂非议、东宫为难、案情胶着、温相关联、幕后黑手无影无踪,万千头绪缠作一团,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间的憋闷稍散。再抬眼时,镜中之人眼底虽仍有青黑,却已重归沉静锐利,不见半分慌乱。她拿起素巾,轻轻拭去脸上水渍,转身步入寝屋。

锦粲早已在此等候,手中捧着一身干净的绛紫色公服,面料挺括,清爽利落。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殿下,那身绛紫公服已然褶皱,且奔波一夜,沾了寒气,且换上这身干净的。”

楚执柔微微颔首,不言不语,任由锦粲替自己褪去旧衣,换上干爽公服。随即坐于菱花镜前,青丝散落肩头。珠零手法轻柔,将她略显松垮的发髻细细拆开,梳理顺滑,再重新挽成沉稳规整、一丝不苟的模样,只簪一支素银缠枝簪。

镜中人眉目清冷,气色虽仍憔悴,周身气场却已重新收拢,恢复成那个位高权重、行事果决的楚相。

楚执柔抬手轻轻抚过鬓角,眸色一沉,起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