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整理妥当,束好幞头,推门走出寝屋。
刚跨出门槛,便见楼乾立在院门下,身上还穿着那件石绿色的大氅,身姿如松,神色平和,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似已等候片刻。
她快步上前,有些不满地道:“先生您身上的伤还没好,怎的还到处乱跑——可是有要事吩咐?”
楼乾眸色微柔,开门见山:“见过温相了?”
楚执柔颔首,将与温相对话的关键之处简略道来,条理清晰:“见过了。温相坦言,十一月十六去兵部问军报,是因他门下一位兵部都事截获过一封无名密信,提及黑狼谷伏击、京中贵人、镇北军粮草屯点,可密信转瞬失踪,都事不敢声张,才越级秘报于他。十一月二十二独留御书房,是因我落雁峡遇刺之事传入宫中,陛下有秘事托付,未得圣旨,他不能明言。”
她顿了顿,语气客观笃定:“我观温相神色坦荡,言辞有据,私心里信他,于公论也断不出他有问题。单独面圣一事,只需向陛下求证便可澄清;过问军报更是常例,苏崇也作证往日常有,单凭这两点,伤不到他分毫。”
楼乾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接下来,你要去何处?”
“大理寺。”楚执柔不假思索,“温相提及的那位兵部都事至关重要,密信失踪、越级上报,皆是突破口,我要亲自见他,确认细节,也印证兵部是否真有内鬼。”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向楼乾:“对了先生,卫风他们,抵达北境了吗?”
楼乾眸色微暖,声音放缓:“我正是为此而来。卫风刚传回消息,人已至北境,即刻着手查案。他远远见过镇北侯闻璟一面,说人尚可撑住,精神未垮,底气仍在。”
楚执柔肩头一直紧绷的线条,在这一刻骤然松缓,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释然,轻轻点头:“那就好。”
楼乾看着她眼底难掩的疲惫与紧绷,轻叹一声,屈指轻敲了敲她微蹙的眉心,动作自然而亲昵,语气平稳:“别慌,万事有我兜底。”
他稍一沉吟,又缓缓开口,点出关键:“你不妨试着,从四门学那群书生身上入手。”
楚执柔微怔,一时不解:“说书人已是末端棋子,一无所获。书生们不过是跟风议论,从他们入手,能有收获?”
“正因他们是四门学书生,背靠东宫,未来皆是要入中枢、辅君主的人。”楼乾语气沉定,字字清晰,“他们平日接触的,不是东宫属官,便是士林大儒,一应吃穿用具皆由朝廷供养,且且都是精细上品。心性虽傲,却不是能被轻易威逼利诱之辈。能让他们甘冒大险,散播危言,绝不是几句挑唆那么简单。”
楚执柔蹙眉:“他们不过是在茶楼议论、散播流言,未必是有人主使。以他们年轻气盛的性子,旁人稍作煽风,便会顺势而起。”
“正是年轻气盛。”楼乾目光沉静,直指要害,“若他们真认定镇北侯通敌叛国,以他们的脾性,最该做的是击登闻鼓、递血书、叩阙请见,要圣上严查,而不是躲在茶楼里聚众议论。前者是忠直,后者——更像是被人引导,刻意造势。”
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执柔猛地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那群书生在候审房里慷慨激昂、指天画地、骂她专权、口口声声要面圣、要上书的狂傲模样。
前后一对照,破绽赫然显现。
一个一闪而逝的念头在她脑中掠过,虽未抓牢,心底却已豁然开朗。
她眸光大亮,抬眼看向楼乾,声音微扬,带着豁然开朗的清亮:“先生,我明白了!”
话音未落,她已按捺不住心头思绪,抬脚就跑:“我先行一步!”
不等楼乾再多言,楚执柔脚步匆匆,转身便往外快步而去,衣袂翻飞。
楚执柔策马直至大理寺门前,翻身下马,步履利落直入衙署。
刚整理妥当、神清气爽前来当值的梅承安早已望见,快步迎上,拱手见礼:“楚相。”
楚执柔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语气沉利,开门见山:“昨夜审讯兵部主事周怀义,结果如何?”
梅承安紧随其后,眉头微蹙,语气含着几分无奈:“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口供前后如一,半分破绽也无,什么都问不出来。”
楚执柔脚步骤然一顿,转头看向他,眸色一沉:“用刑了?”
梅承安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楚相放心,此案尚未定性,臣岂敢擅自用刑,不过是循例讯问。”
见楚执柔转回头继续前行,他才松了口气,跟上脚步续道:“臣问过他事发当日为何突然告假离署,他只称是家中老母亲不慎跌伤,老人骨脆,一伤便动不得,他又是京中公认的孝子,闻讯便即刻归府,并无半分异常。”
梅承安试探着问道:“楚相可是要亲自提审周主事?”
楚执柔微顿,原本到了嘴边的“见书生”忽然一转,改了主意:“不必见他,先带我去见兵部都事。”
梅承安虽有疑惑,却也不多问,当即引着她往候审值房而去。
因此案情势未明,当日被请入大理寺的兵部都事、北境驿卒、中书舍人长生等人,皆暂未释放,却也并未苛待。楚执柔早有吩咐,一应人等好吃好喝供奉,炭火、衾被俱全,唯独严禁与外界通传消息。
这些人平日里皆是在朝中各司当差,日日点卯劳碌,脚不沾地,此刻骤然闲下来,反倒养得精神饱满。
尤其是那名递送八百里加急的驿卒,连日来养在大理寺,先前奔波边境损耗的精气神尽数补回。又因楚执柔特意叮嘱优待,滋补汤菜日日不断,此刻面色红润油光,气色比之先前还要好上几分,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候审值房窗明几净,炭火暖烘,全无牢狱阴寒之气。兵部都事姚霄正临窗静坐,见梅承安引着楚执柔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见礼,神色恭谨却不见慌乱。
楚执柔抬手虚扶,径直落座,开门见山,语气沉定却无逼压之意:“你便是温相门下,十一月十六截获密信的都事姚霄?”
姚霄心头一凛,抬眸谨慎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想到什么,垂首应声:“是,卑职姚霄。”
“详细说来。”楚执柔抬手示意他落座,“那日你如何发现残笺,信中内容,又是如何遗失,一字一句,不可有半分隐瞒。”
姚霄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开口:“那日文案房同僚皆在当值,人多手杂,眼杂纷乱。卑职整理急件时,在案角夹缝里捡到一页素笺残片——非完整信函,无落款、无印玺,字迹潦草难辨,只剩零星几句。”
他顿了顿,努力回想:“卑职也是凭着碎片字句,勉强推测出三件事:一是黑狼谷将有伏击,二是京中有贵人暗中配合,三是目标与镇北军粮草屯点有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详情。”
“此事关乎北境军机,非同小可。”姚霄语气凝重,“卑职当即决定按流程紧急上报,不敢有半分耽搁。可就在我转身取印匣、准备封档入册的刹那,再回头,那页残笺已经凭空不见。”
他说到此处,仍有余悸:“文案房人来人往,皆是各司同僚,东西消失得无声无息,根本看不出是谁动的手。卑职心中惊觉大事不妙,又不敢声张引起慌乱,思来想去,才寻了隐秘时机,越级秘报给了温相。”
楚执柔眸色微凝:“残页上的字迹,你可还有印象?”
姚霄蹙眉回想:“刻意扭曲掩饰,辨不出常体,唯有‘黑狼谷’三字,落笔重,痕迹深,卑职记得清楚。”
“自始至终,你未曾对第二人提起过?”
“未曾。”姚霄答得干脆,“连至亲妻儿,卑职都未吐露半字。”
楚执柔静听片刻,目光落在他神色间,不见闪烁,不见怯伪,言辞与温相所言分毫不差。她略一沉吟,再开口时语气缓了几分:“你处置得极稳。此事牵涉深广,你守口如瓶,没有声张,是大功一件。”
姚霄松了口气,躬身道:“卑职只是恪守本分,不敢误了朝廷军机。”
楚执柔起身,目光扫过值房,淡淡吩咐:“你暂且在此安心等候,无本相命令,不可与外人通言。待案情明了,自会还你清白,也会禀明朝廷,记你一功。”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履急促——
姚霄的话彻底印证了温相所言,而文案房人多眼杂、残片转瞬消失,恰恰说明:
兵部内鬼不仅在当场,且动作极快,根基极深。
梅承安紧随其后,低声问:“楚相,可要再审?”
楚执柔脚步不停,眸中锋芒毕露,一字一顿:“不必。去见——四门学那群书生。”
大理寺候审值房另一侧,关押四门学书生的房间里,寒气比别处更重几分。
楚执柔推门而入时,一眼便看见那几个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此刻缩在墙角,裹着厚被仍瑟瑟发抖。仅仅是两日拘禁,便丢了笔墨风流,一个个面色青白、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全然没了刚被押来时的傲气与张狂。
可即便如此,当他们看清来人是楚执柔时,依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起了毛。
为首的书生撑着墙壁站起身,指着楚执柔的鼻子,声色俱厉地破口大骂:“楚执柔!你好狠毒的心!将我等困在此处,冻了两日,分明是故意折辱、滥用私刑!你擅权专政,目无王法,虐待四门学士子,我等便是死,也要上书陛下,告你个构陷忠良、阻塞言路之罪!”
其余书生也纷纷附和,叫嚷声此起彼伏,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楚执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色厉内荏的模样,忽然气极反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虐待?”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冽如冰,震得满室嘈杂瞬间安静,“你们也配说虐待?”
“如今不过初冬,上京的风再冷,能冷到何处去,将你们冻死了吗?!你们身在大理寺,有不漏风的屋宇,有厚实的衾被,有炭火取暖,有热粥热饭按时送到手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北境的将士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倔强的脸,字字如刀,直刺人心:“北境风雪如刀,一夜便能埋掉营帐,将士们裹着薄甲卧在冰天雪地,住的是四面漏风的毛毡帐篷,吃的是冻得硬如石头的干粮,喝的是化了冰的雪水!他们守国门,护疆土,抛头颅洒热血,用命护住你们在京中安稳读书、高谈阔论!”
“而你们呢?”楚执柔声音陡然加重,“仅凭茶楼里几句道听途说的流言,仅凭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便聚众喧哗,散播谣言,污蔑镇北侯通敌叛国!你们随口一句话,轻飘飘,不负责任,却险些让边关万千将士的鲜血白流,让他们吃的苦、受的罪尽数作废,更让镇北侯一族,背上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身在安乐窝,从不知沙场惨烈,从不懂军情危急,只凭着一腔愚蠢的热血,便敢妄议军国大事,构陷忠良重臣!你们可知,因为你们的谣言,兵部粮草不敢轻发,棉衣不敢轻送,援军不敢轻动?若不是陛下圣明,此刻北境军心已散、防线已崩,敌军一旦破关,死的是百姓,亡的是家国,毁的是你们口中口口声声的大凉江山!”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室书生尽数僵在原地。
他们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眼底露出茫然、慌乱,乃至一丝后怕。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几句意气之争的议论,竟会牵扯出这般惊天利害,更从未想过,北境将士,竟是在这般绝境中死守。
有人垂首,指尖微微颤抖。
有人咬唇,神色挣扎不定。
可终究有人死撑着不肯低头,为首那书生定了定神,再度抬眼,梗着脖子强辩,声音却弱了不少:“我等……我等亦是为了大凉!为了天下安稳!为了不让乱臣贼子祸乱朝纲,不让居心叵测之人毁了祖宗基业!我等何错之有?”
“对!我们没错!”
“我们是为了大凉!是为了江山社稷!”
几人再度附和,试图用大义掩盖心底的慌乱。
楚执柔看着他们死不悔改的模样,眸色愈冷,语气带着彻骨的讥诮:
“为了大凉?”
“真正为了大凉,便该明辨是非,查证虚实,而不是听风便是雨,被人当枪使,当棋子用,替奸人散播祸乱朝野的谣言!”
“真正为了大凉,便该知将士艰辛,懂边庭危难,而不是躲在京中暖房里,凭着一腔愚勇,口出狂言,残害忠良!”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凉,可你们做的,却是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你们以为自己在坚守道义,坚守风骨,实则不过是幕后黑手推到台前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斩杀国之柱石、动摇大凉根基的刀!”
她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剑:“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只是随口议论?若我告诉你们,自你们在茶楼喧哗那日起,京中流言便一日快过一日,军心、民心、士心,皆因你们而动摇——你们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所有书生彻底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再无一人敢出声辩驳。
恐惧、悔意、慌乱、挣扎,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交织显现。
楚执柔看着他们,缓缓收了锋芒,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敲在他们心上:
“我今日来,不是来骂你们,也不是来治你们的罪。”
“我只想问一句——到底是谁,最先在你们面前提起镇北侯通敌?是谁,引着你们去茶楼议论?又是谁,悄悄煽风点火,让你们认定,自己是在为天下伸张正义?”
空气死寂无声。
所有书生,终于露出了真正慌乱的神色。
静得能听见檐角雪水滴答滴落的声响。
几名书生对视一眼,眼底的慌乱尚未褪去,可下一刻,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点醒一般,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刚刚垂落的头颅,竟一点点抬了起来。
那抹刚被击溃的傲气,竟又一点点回到了他们眼底。
像是想起了什么足以让他们豁出一切的承诺,又像是被人提前叮嘱过死线,方才的后怕与动摇,转瞬被一层近乎顽固的坚定覆盖。
为首的书生喉间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虽仍发颤,语气却异常坚决:
“没有谁!”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煽风点火,更没有人指使我们!”
另一人立刻跟着咬牙附和,声音紧绷,却字字笃定:“不错!是我等听闻流言,心中忧国,才在茶楼相聚议论,一切皆是自发,与旁人无干!”
“楚相不必再问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说的幕后之人!”
几人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方才的挣扎荡然无存,一个个梗着脖颈,眼神躲闪却语气强硬,咬死了口风,半分不肯松懈。
楚执柔望着他们这副骤然硬气起来的模样,眸色微沉。
楚执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没有再逼问,只静静看着他们,声音轻而冷:
“你们确定,要将这条路,走到黑?”
书生们齐齐一僵,却依旧梗着声,异口同声:
“我等问心无愧,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