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随徐绮夏行至市井深处,紫衣卫在胜州的据点,便是一间藏于左邻右舍间的不起眼小院。院墙低矮,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墙角还靠着沾了泥的锄头犁耙,院中晒着干菜,檐下悬着风干的鱼与腊肉,烟火气十足,混在寻常民居里,十分合群。
徐绮夏在前引路,径直往内室寝室走。室内陈设简陋,一张竹床摆在正中,床幔洗得发白,被褥也是半旧的,瞧着与普通农户家并无二致。徐绮夏抬手,轻拉左侧床幔的铜勾,只听机关轻响,铺在床上的被褥随门板一同被拨到一旁,黑黝黝的洞口骤然显露,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冷风自洞内涌出,寒意彻骨。
徐绮夏伸手扶着楚执柔,率先踏入洞口,脚下是长长的青石阶,阶面潮湿,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宽度恰好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土壁凿出烛龛,每隔五步便燃着一支蜡烛,烛火被地道内的穿堂风吹得轻轻颤动,光影明暗交错,更显幽深。
行过转角,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血腥味混着腐肉的腥气,缠杂着药味与尘土气,直冲鼻腔。楚执柔喉间骤然一紧,强压下胃里的翻涌,脚步未停。
这地室空间颇大,正中留着一片空地,正对着她们进来的入口,是一道幽黑看不见尽头的甬道,左右两面各辟两间囚室,那三名被活捉的死士,分别被缚在囚室内的刑架上,衣衫破碎,遍体鳞伤,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却依旧紧咬牙关,半分口风未露。
楚执柔在正中预设的坐席上落座,立刻有紫衣卫躬身奉上热茶。她接过茶盏,凑至鼻尖轻嗅,借着温热的茶香,缓缓平复胃里的痉挛,面色沉静,无半分波澜。
徐绮夏立在她身侧,替她开口,看向值守的紫衣卫,语气平淡:“审出什么眉目了?”
那紫衣卫面露难色,躬身领罪:“回五娘,这些人皆是死士,嘴硬得很,用尽手段,仍是一字未吐。”
徐绮夏闻言轻啧一声,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厉色:“我平日怎么教你们的?审一介死士,竟耗这么久。”
楚执柔抬眸,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半分线索都无?”
“属下无能,求殿下降罪。”紫衣卫垂首,语气满是愧疚。
楚执柔指尖轻叩茶盏边缘,语气沉静:“嘴巴张不开,便不必从嘴中入手。他们身上衣料的材质、脚底沾的泥土、手中兵器的锻造技艺,皆是线索,细细推演,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雪林岩壁激战的一幕,抬眼问道:“我记得其中一人,藏有一副精巧腕弩,可收于袖中,近距离弩箭威力不俗,那弩何在?”
紫衣卫不敢耽搁,连忙将从死士身上剥下的腕弩双手奉上。楚执柔放下茶盏,伸手接过。这腕弩以竹木为骨,质地轻巧,做工极为精巧,她指尖摩挲着弩身,回忆起那死士持弩袭向自己的模样,抬手将腕弩戴在手腕上。
此弩弓身斜贴小臂,以两根坚韧兽筋相连,末端各系一枚铁环,她记得那死士便是将铁环套于食指与中指之上。依样套好,中指弯曲发力一拉,弓身瞬间张开,不过两掌长短的竹弓,力道却不容小觑,再拉食指,短箭即刻搭在弓弦上,双指同时扣紧发力,只听“笃”的一声闷响,短箭破空而出,深深没入她脚边的泥土之中,箭尾兀自颤动。
楚执柔看着地上的短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收起弩弓,取下交还紫衣卫,语气沉了几分:“这般精巧的器物,打造绝非易事。这般韧性的兽筋,这般轻韧不易变形的木料,要搜寻来可不容易。全大凉能造出此等器物的工匠寥寥无几,官家工坊之外,民间屈指可数,顺着这些线索,逐一排查。”
紫衣卫躬身应下,正要接过退下,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周遭烛火骤然晃动,光影摇曳间,楚执柔眸光一凝,骤然开口:“慢。”
她重新拿回腕弩,指尖轻拉兽筋,将弓身缓缓展开,对着烛火细细调整角度,目光死死盯着弩弓底部。终于,在一个特定角度,她瞧见弩底藏着一个绿豆大小的花纹,纹路极浅、极细,若是不细看,极易被当作竹木本身的纹理忽略。
“这是什么花纹?”楚执柔蹙眉,沉声问道。
徐绮夏立刻凑上前来,盯着那细小纹路凝思片刻,眉头紧蹙:“纹样奇特,极为罕见,至少我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只是隐约有几分眼熟,瞧着风格,倒像是蜀地那边的纹样。”
“蜀地。”
楚执柔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腕弩,忽而福至心灵。
“我记得,精巧微型机弩,本就是蜀地匠作一绝。中原、关中多造强弩、床弩、臂张弩,偏重型军用。唯独蜀地工匠擅长微型机括,结构细密、零件精巧,可藏袖中、腕间。这般难得的竹木筋角,蜀地也确实能搜罗齐全。”
当年在荆楚,她为荆南军整备军械,对此界脉络早有涉猎。
徐绮夏颔首,沉声补证:“正是。蜀地山路险峻,死士刺客惯要轻便隐蔽、单手可用的暗器,大型弩机不便携带,腕弩本就是蜀地杀手的标配。关中、河北死士则惯用短刃、袖箭、飞镖,极少用这般精密机括。”
她稍一停顿,又添一句:
“且观这拨人两次伏击,一次在落雁峡、一次在雪林岩壁,皆是峡谷峭壁一类险地。除此类地形易于设伏截杀之外,也极可能是他们本就惯于此类险要的山地地形。”
楚执柔眸色一沉,寒意渐显。
“那就先从蜀地查起。左右眼下毫无头绪,便从这唯一线头,往外抽丝剥茧。”
她将腕弩递还紫衣卫,语气笃定:“将这纹样仔细拓下,务必查清楚来源,不得有半分疏漏。”
紫衣卫双手接过,沉声应诺,利落转身退下,即刻去办。地室内烛火依旧颤动,楚执柔望向囚室内的死士,眼底寒芒渐盛。
楚执柔自紫衣卫在城中的据点返回医馆时,已近午膳时分。
她敛去地室里的沉冷,轻声问迎上来的紫衣卫:“长顺可醒了?”
“回殿下,已然醒了。医士已经为他诊过脉了,药也换过了,说他身子底子扎实,余毒清得很快,再休养三两日便无大碍。”
一句“无大碍”,听得楚执柔心口骤然一涩。
底子扎实,是林太傅八年精心调养,是跟着裴轩洲日日不辍的苦练。可如今右臂尽断,这般结局,怎么可能无碍。
她强压下喉间哽涩,又问:“精神如何?醒来之后……”
后半句终究没能说出口。
紫衣卫瞧出她心绪沉郁,放低了声音:“校尉醒后,看着空荡的右袖静了片刻,并无太大失态。现下正在用膳,只是不肯用咱们备下的勺子,执意要使筷子。左手生疏,吃得极慢。”
楚执柔脚步猛地一顿,抬手捂了捂双眼,又反应过来迅速放下,深吸一口气,朝内院走去。
行至廊上,她停在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屋内,长顺肩上裹着厚披风,正以左手笨拙地握筷,一点点扒着碗中饭食。动作迟缓艰难,食案上却收拾得干净,未见狼藉,只是碗中饭菜剩了大半。他额角渗着薄汗,脸颊憋得泛红,却始终不肯碰旁边搁着的勺子。
忽的,他似有所觉,猛地抬头朝门口望来。
楚执柔心头一慌,下意识缩身躲在门侧,面贴着墙壁不敢出声。
屋内响起筷子轻搁的声响,跟着是脚步——不如往日沉稳利落,略有些虚浮,一步步停到她身旁。
清朗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活力与恭敬:“殿下!您怎的这个时辰才回来?可曾用午膳了?”
楚执柔埋首抵着墙,掌心掩面,不敢回头去看那双清亮的眼。
长顺瞧着她紧绷的背影,反倒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故作轻松:“无妨的,殿下。这次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裴中郎将常说我武艺青出于蓝,如今看来,还差得远,日后更要刻苦才是。”
“不是——”楚执柔猛地转身,双手无措地攥住他衣襟,声音发颤,“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
哽咽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长顺依旧笑着,眼底却泛着红:“没关系,殿下。我学东西快,当年徐公教我身法,便夸我悟性极佳,裴中郎将也说过我一点就透。您看,我这会儿已经能用左手用膳了,再适应些时日,左手舞剑也定然不难。就是……就是回头让长生见了,他定要念叨……”
话音骤然断在喉间,再也续不下去。
楚执柔心头一紧,不等他情绪崩开,先一步扯下他肩上披风,兜头盖住他的脸,按着他的肩,紧紧搂进怀里。
长顺脱力跪坐在地,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她衣摆,额头抵在她身前,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他嚎啕大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长生肯定要念叨……长生要念叨我的……”
楚执柔泪水汹涌而出,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一手顺着他的背,一遍遍地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太蠢……全是我的错……”
长顺这通情绪发泄了很久,等怀中人哭声渐低,楚执柔才贴着他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寒铁:“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长顺猛地挣扎着从她臂弯里挣出,掀开披风,胡乱抹了把脸上泪痕,左手紧紧攥住她衣袖,急声道:“不行,殿下,不可报仇。”
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恳切的慌乱:“太傅教过的,‘旧恶害德,必报自毁’。我既活着,便无妨。殿下不可为此事困陷自身,不必报仇,真的不用。”
楚执柔按住他微微发颤的左手,再次将人搂紧,声音放得柔和:“好,听你的。”
可在长顺看不见的角度,她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破眶而出。
那群人伤的,是她看着一步步长大的弟弟。
是从荆楚旧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家生仆,靠着自身韧劲,一步步走到名扬京华的天子门生,再到御前亲卫、羽林校尉的弟弟。
这个从淤泥里靠自己一步一挣爬出来,入过京华奢靡,走过红尘繁华,却一颗赤子之心始终不改滚烫赤诚的少年。
这样璞玉浑金的少年,却因为那群疯子的肮脏欲望,罹此厄难、遭此戕害!这叫她怎么可能不愤恨!
她怎么可能不报仇?她无论如何都要报仇!
她怎么可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另一边,天光泛作冷白。
后院青灰垣墙高耸,四下枯寂。苍松枝桠如铁,横斜而出;塘内残荷败尽,只剩枯茎挺立,聊作听雨。池边假山峥嵘,旁侧设一凉亭,不施丹彩,屋脊平敛,无骄奢翘角。亭中置几案,铺素垫,设棋局,旁立水墨山川屏风,墨色沉淡,远山黛影,意态幽远。
塘旁立着一人,着一袭半旧石青色素面广袖直裰,腰束墨色宫绦,悬一枚温润青玉佩,外罩茶褐色披风。长发以羊脂玉云头簪半束,指节白皙干净,正慢条斯理捻着鱼食,点点撒入池中,唇角噙着一抹温雅笑意。
旁侧黑衣蒙面人躬身密禀,声低如蚊。
待其语毕,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清润如玉叩:“我早跟你们说过了,那群紫衣人难缠得很,教你们多备些人手……罢了,退下吧。”
蒙面人再拜,请示后计。
男子目光仍随锦鲤轻移,笑意不改,语气却已冷定:
“事至如今,还有回头路吗?继续罢。”
他稍顿,淡淡吩咐:
“顺带……转告那位,如今咱们同在一条船上。想活命,就得狠狠心,莫要搞妇人之仁那套。”
蒙面人领命躬身,转瞬没入高墙暗影。
男子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尽,轻轻拍了拍指尖的鱼食碎屑。
那抹温润笑意仍在面上,眼底却已沉下一片寒潭,深不见底。
“真难缠啊……怎的不学学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