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长顺托付给医馆妥当看护,又留下两名精锐紫衣卫寸步不离守着,楚执柔不再耽搁,即刻动身北上云州,与奉楼乾密令、潜伏在云州暗中查办镇北侯旧案的卫风汇合。
这是她执意亲赴北境的另一重缘由。幕后黑手势力早已渗透上京,如今怕是已暗中把持北境要津,她原先寄望的北境人证,如今看来可信度早已存疑。唯有亲自探查,勘查现场、核验线索,才能确保拿到的证据分毫不错,才能攥住真正能扳倒奸佞的底牌,绝不能让镇北军数千英魂,白白蒙冤。
北境深山风雪更烈,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楚执柔裹着厚重的狍裘,周身被寒气裹得严实,头上戴着虎皮风帽,脸上捂着苍狼皮护鼻,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刃的凤眸。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刮过,眼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眼角被冷风刺得泛出细小红血丝,透着几分疲色,却半点遮不住眸底的坚定。刺骨寒意透过夹棉行縢,一点点渗进膝盖,每挪动一步,都带着冰寒的钝痛。
卫风一身夹棉劲装裹着虎皮披风,在前方开路,脚步沉稳,边走边低声汇报,开口便哈出一团白雾,转瞬便在护鼻上凝出细碎冰晶:“郡主,再往前便是事发谷地,属下等人一到便封锁四周,未曾让闲杂人等靠近,尽最大可能保留现场原貌。”
一行人艰难攀上一处小坡,脚下的地势陡然开阔,一处狭长谷地尽收眼底。
两侧山坡长满苍松,枝桠被厚雪压得低垂,漫山遍野皆是白茫茫一片,初升的红日洒下光晖,落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白茫茫一片,将最血淋淋残酷的真相尽数掩埋。
半个月前的鏖战,早已被厚雪层层填平。
累累白骨半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偶有露出的甲胄冻得泛出青黑,其上凝结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与冰雪凝在一处。
折断的旗杆斜插在雪中,任寒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倒伏的战马只剩一具僵硬尸骸,覆着厚厚一层白雪,了无生气。
而镇北侯尸身屹立不倒,被严寒冻作冰雕,至死仍保持着冲锋陷阵的姿态,如同一座凛凛丰碑,以血肉之躯,钉死在这片他誓死守卫的雪原上。
那柄浴血长枪深深刺入冻土,以枪拄地,撑住了即将倾倒的身躯。头颅高高扬起,直直面向站在山坡上的楚执柔,大雪掩盖了他面上的神情,却仍旧难掩深沉不甘与滔天恨意,仿佛仍在狰狞怒视,纵是身死魂灭,亦不肯低下半分。
楚执柔顺着冰雕的方向,低头看向自己站立的地方,脚步轻轻挪动,靴底踩在厚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场地。
她忽然蹲下身,伸出戴着厚厚手衣的手拂开脚边积雪,露出一截染着深色血渍的箭镞,镞头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出当时厮杀的惨烈。她指尖抚过冰冷的镞头,凤眸冷光乍现。
卫风连忙打手势示意跟随的几个紫衣卫不要轻易走动,沉声逐一汇报紫衣卫查到的线索,语气严谨肃穆:“殿下,属下等人反复勘查,此处疑点重重,绝非军报所言的寻常遇伏。主要有三点异常——”
“其一,尸骨排布有异。阵亡将士的尸骨并非冲锋厮杀、四散溃散的姿态,反倒呈被驱赶聚拢之状,现场还能寻到火攻残留的焦痕,应当是镇北军的粮草补给点被人蓄意烧毁,才会陷入绝境。”
“其二,埋伏痕迹不合常理。军报称是斥候例行侦查时遭遇伏击,可属下勘查发现,谷口两侧悬崖,暗藏三重弩阵与滚石陷阱,布设位置,竟与斥候常规侦查路线完全吻合,分毫不差。若非提前知晓行军路线,精心布局,绝无可能设出如此规整的伏击圈。”
“其三,现场有异域军械散落。属下在现场挖出大量残件,皆是夏晋制式的铁镞箭头与狼牙棒,已交由可信匠师核验,确定并非我大凉边军所用兵器,这便是夏晋主动设伏,谋害我大凉将士的直接铁证。”
楚执柔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谷地,语气笃定:“卫风,将所有证据妥善封存,不得有丝毫遗漏。”
楚执柔回首,望向晨曦里那具覆雪僵立的尸身。
镇北侯冻屹雪中,头颅高昂,姿态磅礴,至死仍含怒望向山巅,一身铁甲凝雪成冰,如一尊无言丰碑。
风过甲叶,呜咽作响,恍惚间,老侯爷那雄浑低沉的嗓音,沉沉撞在心上——
“府中地处北境,吃食粗陋,万望郡主莫
要见怪。”
“闻珩道郡主不喜甜食,然北境吃食多味重油腻,恐郡主不惯。老夫不懂这些精致吃食,幸得儿媳秦氏偏爱此类,便让她出府采买了些清淡的,不知能否合殿下口味。”
“你们两个倒是会顽,一出府便忘乎所以,连午膳都要省了。你小子皮糙肉厚,可别把郡主给饿伤了。”
“无妨无妨——日头正好,去草原上撒撒欢人也精神些!快坐,在草原上跑了半日的马,定然累了。”
嗓音被北境的寒风吹得沙哑,笑意从震动的胸腔里沉沉传来,旧语历历,犹在耳畔。
楚执柔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寒冽沉静。
“走。”
她转身,再不回望,率紫衣卫踏入风雪深处。
身后雪原寂寂,只留一具忠骨,怒向苍天,永世伫立。
忽而长空掠过一声清越鹰唳,穿破风雪。
楚执柔身形骤然一顿,抬眸望去,只见一只玉带海雕正于苍穹之上盘旋。
她双目瞬时一亮,伸手便拉下护鼻,扬声唤道:“苍雪——”
话音未落,冷风直灌喉间,她忍不住呛咳几声,白雾一团团自口中呼出,转瞬便被寒风卷散。
卫风连忙侧身挡在她身前,急声提醒:“殿下快戴上,北地风烈,吹皲脸皮事小,伤了嗓子便难恢复了。”
楚执柔依言重新戴好护鼻,眼角却仍含着浅淡笑意:“仅此一次,戴着它声音发闷,苍雪听不真切。”
卫风望着她眼中难得的亮彩,一时微怔。
天际之上,苍雪已锐利地捕捉到她的身影,双翼一收,顺着风朝她俯冲而来。
楚执柔稳稳伸出右臂,在鹰爪落臂的一瞬,忙用左手将它拢入怀中,细细梳理它被风雪吹乱的羽毛。
“冷不冷?”她垂眸轻声问,仔细检视一番。见它羽色虽略显黯淡杂乱,却并无伤痕,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低声道:
“你还好好的,便好……”
卫风望着楚执柔侧脸,默算片刻此地至云州的路程,低声劝道:“郡主,此处距云州已近,快马不过一日行程,不会耽误正事。”
楚执柔指尖轻抚着苍雪的头顶,静默片刻,目光始终落在鹰羽之上,轻轻摇头:“不了。等事了了再说吧。”
卫风闻言,暗自叹了一声。
楚执柔自怀中摸出块充作干粮的肉干,喂到苍雪嘴边。待它啄食着,她略一思忖,抬手解下腰间那只装应急草药的素色荷包,小心系在苍雪颈间。
她轻轻碰了碰苍雪的利喙,声线放得极柔:“回去吧。告诉他,我来了,让他安心。”
云州镇北侯府内,素白幡旗垂落檐角,被北地寒风卷得簌簌作响,满府药香浓郁得近乎凝滞,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闻璟一身斩衰粗服,麻冠束发,眉宇间带着病气,不过旬日,他的下颌已凌厉了不少,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眼下乌青深重,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淬着寒锋,锐利得不见半分颓靡。腰腹间的重伤未曾痊愈,衣料下隐隐渗开浅淡血痕,每一次坐卧行止,都需要强忍剧痛,却依旧腰背挺直,端坐于书案之前,听着清风回禀前线诸事。
雁门关已陷,镇北军折损大半,他重伤在身,再难亲临阵前督军,只得率残部退守云州。所幸向新鸣奉令携荆南军星夜驰援,堪堪挡住夏晋南下的步伐,朔方军也因战局危急,暂弃隔阂,全力抗敌,两军配合虽算不上亲密无间,却也守住了防线,给了他这片刻喘息之机。
可他终究是身份尴尬的镇北侯世子,朔方军对他处处提防,军中布防从不对他和盘托出,荆南军为避嫌,也不敢与他过从甚密。前线一举一动,他皆无法全然掌控,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放不下,无奈只得遣出苍雪,往返探查,方能稍得安心。
书案上,军务文书堆得满满当当,伤兵安置、阵亡将士抚恤、残破兵甲修葺、残部营地驻扎,桩桩件件皆需他亲自定夺。老仆端着熬好的汤药入内,见他重伤未愈,却仍强撑着操劳军务,字字句句仍是沉稳周密,本想劝他先趁热服药,可看着他眉头紧锁、凝神思索的模样,终究不忍打扰,轻叹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只将汤药搁在案边。
便在此时,一声清越鹰唳穿窗而来,刺破府内的沉郁。
清风神色一动,连忙推开窗扇,一只玉带海雕振翅而入,羽翼上还沾着北地的风雪与碎冰,径直落在书案之上,正是闻璟派出的苍雪。
闻璟抬眸,嗓音因连日操劳与伤痛,干涩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情况如何?”
苍雪昂首挺立,神气不减,偏过头,将颈间系着的素色荷包展露出来,那荷包针脚细密,样式雅致,非是北境能得之物。
闻璟的目光骤然凝住,连呼吸都漏了一拍,周身紧绷的气息瞬间滞涩。
一旁的清风也看见了那只荷包,双眼微睁,眸底闪过几分讶异,下意识低声唤了句:“世子这是——”
闻璟脸上,往日的冷硬锐利消散不见,难得掠过一丝怔忡与空白。他缓缓伸出手,那双手常年握枪,粗糙布满薄茧,此刻还带着未愈的伤痕,甲盖下凝着紫黑的淤血。那双面对千万敌军尤自巍然不动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轻轻触碰上那只素色荷包,指尖的温度似都被那布料暖得软了几分。
良久,他紧绷如弓弦的肩线,极轻地缓和下来,眼底的寒冽,也悄然化开一丝暖意。
他垂眸,瞥了眼案边早已微凉的汤药,不再有半分迟疑,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入喉,却未皱一下眉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苍雪的头顶,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此前的沉郁:“我知道了。”
言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军务文书,转头与清风继续商议布防事宜。
只是清风察觉,他家世子眼底的寒芒之中,多了两簇滚烫的明火,整个人都褪去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底气与光亮,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不再那般压抑难挨。
夜色如墨,北境深夜寒风似刀,卷着碎雪刮过荆南军驻地,帐外哨兵执戈伫立,身形冻得僵直,却分毫不敢懈怠,巡营兵士脚步轻沉,踏雪而过,不敢惊扰大营静谧。
白日里,楚执柔已遣青鸟致信荆南军大营,告知向新鸣,夜半将亲至军帐,有要事相询。向新鸣接信后便知事关机密,早已暗中叮嘱帐下亲兵。
时至夜半,万籁俱寂,唯有风卷帐帘的轻响,在空旷营地中回荡。亲兵皆守在帐外数丈外,隔绝闲杂人等,严守帐中隐秘。
荆南军主将军帐内,仅舆图架前点一盏牛油烛,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堪堪照亮书案周遭方寸之地,帐内其余角落皆隐在浓黑之中。案上摊开大幅北境山川舆图,边角密密麻麻写满军情批注,刀笔凌厉,尽显前线军务的繁重与紧迫。
一道身影借着沉沉夜色掩护,身着深色劲装,身形利落迅捷,避开巡营兵士的视线,悄无声息行至主帐前。帐外亲兵辨出来人,躬身行礼,轻手轻脚掀开帐帘,放她入内,随即将帐帘紧紧合拢,彻底隔绝外界寒风与窥探的目光。
来人正是楚执柔,她仍旧裹着白日的厚重狍裘,未缀多余饰物,步履轻捷,落地无声。入帐抬眸,便见向新鸣立在舆图前,身着半旧铠甲,甲胄上沾着未擦净的雪粒与尘土,眼底带着几分疲色,显然白日仍在阵前巡查布防,未曾歇息。
“郡主。”向新鸣闻声转头,见是楚执柔,当即拱手行军礼,语气沉稳肃穆,“末将在此等候多时。”
楚执柔微微颔首,无半句多余寒暄,径直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案上舆图,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向新鸣,今夜寻你,是有些事情需要亲口同你确认。”
向新鸣神色一正:“郡主但问。”
楚执柔抬眸,昏黄烛火映得她凤眸愈显锐利,开口直击要害:“你率荆南军的弟兄们初抵北境之时,北境局势如何?镇北军事发之后,镇北军境况、军纪士气,可有异样?”
向新鸣沉吟片刻,细细回想初至北境的光景,沉声道:“末将率部抵达时,镇北侯虽遭构陷,军中遭逢剧变,但世子闻璟处置得当,稳住阵脚,镇北军残部虽折损惨重,却士气未散,军纪严明,行伍清明,并无溃散之态,足见世子统兵有方。朔方军与镇北军素来龃龉,隔阂已久,初时两军多有摩擦,配合也不甚默契,然朔方军尚能以大局为重,共御外敌,未曾推诿避战,整体并无不妥之处。”
楚执柔指尖轻叩案沿,神色未变,继而追问:“那你与两军协同御敌期间,夏晋大军动向,可有异常?”
谈及夏晋,向新鸣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夏晋那边,疑点极重。末将初至时,夏晋主攻镇北军原守防线,每一次进攻都精准踩中防线薄弱处,好似对镇北军布防、兵力部署了如指掌,故而屡次得手,雁门关一役才会失陷得如此仓促。后来大雪封山,粮草转运艰难,夏晋大军显得愈发急躁,频频急于强攻,似是想尽快拿下北境要地。待到我荆南军与朔方军接手防线,夏晋进攻便屡屡受挫,明显力不从心,攻势大不如前,全然没了此前的精准狠厉。”
楚执柔闻言,眸底寒芒暗涌,指尖悄然攥紧,心中已然明晰。镇北军布防乃绝密,夏晋却能精准拿捏,绝非偶然,定是有内鬼提前泄露军情;而换防后夏晋攻势锐减,恰恰印证,他们熟悉的唯有镇北军部署,对荆南、朔方两军布防一无所知。
幕后黑手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镇北侯,都是镇北军。
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冷沉:“我知晓了,今日所谈之事,务必严守秘密,不可对外泄露半字。”
向新鸣沉声应诺:“末将明白,定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