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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深冬赴晤,温语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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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呈引着珠零、锦粲一行人,往西侧偏院而行,愈深愈见萧疏。

小径积雪遭人乱踏,融雪复冻,路面滑泞不堪,杂乱脚印纵横,污雪斑驳。院中积雪积寸未扫,檐角冰凌垂悬,竟无一人打理,满目冷寂疏懒,与前院正厅的簪缨规整,俨然是两重天地。

珠零与锦粲步履始终从容平缓,苕荣色大氅的貂毛襟边扫过残雪,沾了一片斑驳污痕,湿冷洇开。二人面上无半分波澜,不嗔不怒,唯眸光淡如寒潭,周身气息沉敛如渊,连迈步的节奏都未乱分毫,可那股不言自威的气场,已让周遭空气愈发滞重。

郑安呈走在前头,背脊绷得愈发僵直,强撑着荥阳郑氏的清贵姿态,心底却早已局促不安。明明是他的府邸,却被这两位从宫廷规矩里浸出、随楚相历经风浪的双生侍女,衬得处处失礼,仿佛此刻被问责的,并非卧病的温乐熹,而是他郑氏治家无方、慢待贵客,辱没了世家体面。

入了偏院院门,廊下侍立着两三个粗使仆役,混着温乐熹身边的巧儿、玲珑,方才前去通传的小厮也缩在人群末位。见主君一行人至,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郑府下人个个垂头缩肩,眼神躲闪慌乱,全然没有世家府邸仆从的谨严,一眼便知是平日里无人管束、刻意轻慢。

唯有温乐熹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巧儿与玲珑,垂首敛眉,屈膝行礼时身姿端直周正,礼数一丝不苟,虽身着浆洗洁净的粗布素衣,却依旧带着相府教出来的侍女的风骨气度,立于人群中,泾渭分明。

珠零、锦粲对郑府仆役的行礼视若无睹,只快步上前,将巧儿和玲珑二人扶起,温和道:“我家楚相心系温娘子,奈何公务繁忙,只好遣我二人前来代为探看一番,问一问娘子近日安否,可有缺用之物。”

巧儿起身,眉眼微垂,眼底的红意只一瞬便敛去,只对着珠零、锦粲恭声应答,自始至终,目光落在二人身前半步之地,从未往郑安呈所在方向偏移半分,全然将其视作无物:“劳相公挂心,劳二位姑姑冒雪前来。娘子近日身子违和,不便起身迎客,有失礼数,还望二位姑姑海涵,回府后代我等谢过相公惦念。”

玲珑紧随其后起身,先对珠零、锦粲微微欠身,语气平缓温润,句句周全,留足了体面:“娘子自家中生变,心绪郁结难散,前几日又感风寒,缠绵病榻,故而不能亲迎,还望楚相公见谅。”

言罢,巧儿、玲珑后撤半步,侧身垂首,对着珠零、锦粲做了个恭请的手势:“我家娘子在内等候多时了,请二位姑姑入内一叙。”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郑安呈一眼,连一个余光的敷衍都无。

郑安呈脸色渐渐沉下,袖下双手攥紧,却偏偏无从发作,只能强压下心头郁气,抬手示意下人掀帘,声音僵硬干涩:“外头风寒露重,二位女郎入内叙话。”

门帘掀开,刚一进门,一股淡而刺骨的阴冷便裹着药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素得近乎寒薄,炭火只埋在灰中微微发红,连窗纸上都透着寒气,与前院正厅的世家气象全然是两番天地。桌案空荡,器物寥寥,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边角微起毛球,一眼望去,便知是长久无人用心打理的模样。

珠零与锦粲脚步微顿,并未言语,只目光淡淡扫过屋中光景,已然将一切冷暖看得分明。

郑安呈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只觉在这双生侍女面前,颜面尽失,一股窘迫恼意直冲上来,当即转头厉声斥向侍立在旁的下人:“混仗东西!这般寒冻天气,炭火不添,院舍不整,你们便是这般伺候主家的?规矩都丢到哪里去了!”

廊下几个仆役婆子吓得慌忙躬身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巧儿与玲珑垂首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分毫没有上前劝解的意思,只静静看着,那副漠然姿态,无异于当众告诉珠零、锦粲——郑府平日便是这般光景,今日不过是临时发作装样子。

温乐熹扶着床榻沿缓缓起身,一身半旧的素色夹衣,衣领处隐约能瞥见斩衰之服的粗麻边缘——温家满门获罪伏诛,她不敢公然服丧,只得将孝服藏在外衣底下。

她鬓发只随意挽了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憔悴,眼底凝着淡青,眼下乌色隐隐,显然是连日心绪翻涌、夜不能寐熬出来的。望见珠零与锦粲,她先是一怔,眸底掠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似是嫌自己这般狼狈被故人看见,随即眼圈微微泛红,强撑着敛衽行礼,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有劳二位姐姐,冒雪奔波这一趟,是乐熹怠慢了。”

珠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掌心带着掌心炉的温热,力道恰好,稳稳托住她的臂弯,不让她多费力气。语气里褪去了在外的客套,满是真切由衷的怜惜,连眸光都软了几分:“娘子身子不适,不必多礼。我家相公惦记着你,一夜未安,天一亮便遣我二人过来,亲眼见你安好,才好回去复命。”

锦粲立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墙角柜橱蒙着薄尘,榻上被褥单薄,连一床厚毯都无,再扫一眼立在角落手足无措的郑府仆役,指尖微蜷,却未出声。她收回目光,紧步上前,与珠零一左一右,将温乐熹稳稳扶回榻边,亲自屈膝跪下,替她解下半旧的素履,又细心掖好被角,动作熟稔而恭敬,谨严体贴。

做罢这些动作,锦粲才起身回头看了不远处的郑安呈一眼,眸光微冷,淡淡开口,一句话便轻描淡写按住这场闹剧,也给足了台阶:

“郑舍人不必动怒,隆冬寒天仆役懈怠也是常有,只是温娘子病体,实在经不得冷。”堵得郑安呈再难发作,只得强压下火气,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随即,她抬手示意身后仆役将礼盒捧入,指尖轻叩盒盖,半跪下身子目光疼惜地看着温乐熹,声音平和温润,却字字落在实处,既显主君体恤,又暗敲郑安呈:“相公特意吩咐,备了些上好的貂绒暖裘、辽东人参熬制的药膳,还有凝神安神的合香。冬日天寒,娘子只管添衣进补,旁的琐事,不必挂心,有相公在,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明着是送物,实则是敲打一旁的郑安呈。

温乐熹鼻尖一酸,垂眸抬手按住眼角,指尖微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哽咽着道:“替我……替我谢过阿柔姐姐……”话到一半,声音已哽住,再也说不下去,肩头微微轻颤,像只被风雪困住的孤雀。

珠零连忙取出锦帕,替她轻轻拭去颊边泪渍,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缓缓传递温度,温声宽慰:“莫哭,娘子莫哭,仔细眼睛。你安好,才是对郡主最好的交代。”

锦粲已起身,亲自从礼盒中取过一袭雪色貂裘,软绒厚实,触手生暖,她俯身,一丝不苟地为温乐熹拢好领口,又将貂裘的系带系得端正,动作间满是体贴。

郑安呈立在一旁,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复杂。他看着榻前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既想撑着荥阳郑氏“重情重义、不慕权贵”的清高风骨,又清楚珠零、锦粲一言一行,皆代表楚执柔。这位刚受陛下密召、主掌祭天执礼的当朝重臣,此刻就在眼前,亲眼看着温乐熹被苛待的模样。他若是处置不当,哪怕一句失当,他日楚执柔反手一击,荥阳郑氏未必扛得住。

珠零似是看穿他的局促与权衡,握着温乐熹的手轻轻拍了拍,缓缓起身,转眸看向他,语气温稳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敬且劝,又暗藏威压:“郑舍人当日不顾朝野非议,挺身护着温娘子,这份重诺守义的风骨,郡主与我等皆是敬重不已。往后温娘子在府中,多有劳烦舍人费心照拂。京中耳目众多,些许闲言碎语虽上不得台面,可若传扬开去,既污了温娘子的清誉,于舍人治家的声名,亦无半分益处。”

没有一句重话,却戳中了世家最看重的体面。

锦粲紧接着淡淡补了一句,声轻意重,却不逾矩,只替主君传话:“楚相大人如今身负陛下重托,日理万机,凡事以大局安稳为先,实在是分身乏术,未能周全照料温娘子。些许细枝末节之处,还望郑舍人多费心操劳,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莫让旁人看了笑话”——轻轻一句,既提醒他郑府怠慢温娘子的事,早晚会传入他人耳中,也敲打他身为世家子弟,当有守义的担当,莫要事后凉薄。

郑安呈闻言,喉间滚动一下,面上的复杂瞬间褪去,换上一抹深敛的郑重,拱手躬身:“二位姑娘所言极是,郑某省得。温娘子在府中,郑某定当尽心照拂,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虽如此,袖下的手却悄悄攥紧,指节微白——今日这一趟,他算是彻底栽在这两位侍女手里,既被敲打,又被立威,连反驳的余地都无。

珠零直起身,指尖轻捋平榻前褥角褶皱,语气淡淡暗含深意,无半分多余情绪,字字简练合礼:“郑舍人不必客套,按我大凉礼制,女子出阁日用陈设、吃穿用度,皆从嫁妆出。温娘子家中骤变,诸事仓促,嫁妆未备,居于府中,劳舍人费心垫支,主君心知。”

她抬眸看向郑安呈,眸光沉静,语气笃定无波:“主君自有安排,断不令舍人为此为难。改日郡主府便将温娘子一应用度、器物全数送来,此前所耗,亦悉数补齐。舍人此番重义相护,郡主铭记于心,此份情义,必不相负。”

珠零话音未落,郑安呈脸上已掠过一抹仓皇局促,连忙躬身欠首,连声谦辞:“女郎言重,不敢当,不敢当。我与温娘子既为夫妻,本就该一体照应,原是分内之事,怎能劳动楚相费心。”

锦粲淡淡颔首,语气温稳却不容置喙:“郑舍人重情重义,朝野皆知,主君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叫舍人白白吃亏。只是温娘子如今病体沉弱,神思不宁,必得静心静养,这一处内院起居,还要劳舍人多上心。至于外间闲言、是非议论,自有主君一力挡下,不劳舍人周旋,更不会叫人无端攀扯,累及荥阳郑氏清誉。”

郑安呈面色微变,忙不迭拱手应声:“自然,自然,郑某明白。”

一旁珠零目光轻扫过屋中那炉半燃不熄、奄奄一息的炭火,声线清冷,径直开口:“还要劳烦舍人吩咐下去,尽快换一炉旺炭进来。温娘子正犯风寒,万万受不得冷。”

郑安呈一刻不敢耽搁,当即转头厉声斥向侍立一旁的仆役:“还愣着做什么?不曾听见吗?速速去办!”

仆役连滚带爬地应声退下。

锦粲神色不动,淡淡补了一句:“还有一事要劳烦郑舍人,楚相送来的仪物尚在府门外停着,还请舍人吩咐人妥善收领。”

这下郑安呈听出了其中逐客之意,面色稍僵,随即堆起恭敬神色:“多谢女郎提醒,我这就亲自去安排。”

说罢,再不敢多留片刻,匆匆转身出了屋门。

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与视线。

珠零与锦粲同步上前,半跪于榻前,身姿恭谨。

锦粲抬眸,目光温和却笃定,语气放得极低,带着心腹才有的恳切与稳妥:“娘子如今可有吩咐?旁人面前不便说的话,此刻尽可对我二人明言。此次随行之人中,多有精通护卫侦听之人,若有隔墙之耳,绝瞒不过我们,娘子尽可安心。”

温乐熹垂着眼帘,轻轻摇了摇头,声细如蚊:“……没有。”

一旁巧儿心头憋闷,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气含着愤懑与不甘:“娘子——”

温乐熹却抬眼止住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藏着掩不去的苍凉,缓缓看向锦粲:“当日事发,满朝上下人人避之不及,唯有郑舍人挺身而出,顶着太子盛怒,将我救下。无论他初衷为何、所求何事,于我而言,总是救命之恩。”

她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微哑:“我早已不是昔日风光的相府幼女,如今这般身份,于谁都是累赘。他肯给我一处遮风挡雨之地安身,已是仁至义尽。何况,我还占着他正妻之位。以他如今的前程,与东宫的信重,另娶一位清白体面的世家嫡女,本是轻而易举,是我拖累了他。”

说到此处,她眼底泛起湿意,却强自忍着:“阿柔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日送来的这些东西,我便厚颜收下。只是万望姐姐以自身安稳为重,切勿因我招惹祸端,更不必为我强出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犯不着为我与太子作对。”

珠零心头一急,脱口而出:“娘子何出此言,何必这般委屈自己!殿下与您自幼情深,一向待您如亲妹,您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袖手旁观。”

温乐熹听着,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面颊缓缓滑落。

锦粲忙取过锦帕,凑近了轻轻为她拭去泪痕,声音温软而坚定:“殿下日夜忧心娘子,您若是这般伤神自苦,殿下在府中也难心安。千万莫再忧思过重,伤了根本,您好好活着,殿下才能安心。”

语罢,她微微倾身,凑至温乐熹耳畔,用气声低低说了一句大不敬的肺腑之言:“说句僭越的话——娘子只有好好活着,才有等到殿下为温相、为温氏满门昭雪洗冤的那一日。”

温乐熹猛地睁开眼,眸中惊撼交加,一把攥紧锦粲的手,指尖颤抖:“当、当真……还有那一日吗?”

锦粲反手握紧她,力道沉稳,一字一句,重如千钧:“您活着,才能看见。”

温乐熹闭上眼,泪水汹涌滚落,却重重颔首,哽咽着反复应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