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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意有所指,不敢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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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内气息渐稳,待温乐熹心绪平复,珠零与锦粲才缓缓起身。

珠零缓步走到榻边,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简陋陈设,眸色微沉。她转身行至郡主府仆役面前,抬手掀开礼盒一角,自腰间丝绦下抽出一柄寸许长的银质短匕,指尖轻巧一转,便将盒中累金丝头面上镶嵌的那颗硕大鸽血红宝石撬松八分,再不动声色地合上礼盒。从外观瞧,一切完好无缺,可只需稍一震动,宝石便会应声脱落。

锦粲在旁冷眼瞧着,瞬间会意,随手将手中锦帕往那仆役脚边一丢,落得恰到好处。

珠零扬声唤郑府仆从入内,语气平静如常:“时辰不早,主君交代之事已然办妥,我二人需回府复命。这些礼盒是楚相赠予温娘子的,娘子如今体弱神疲,恐无力清点,便先交由你们收管安置。”

郑府仆从哪敢有半分异议,连忙上前躬身接礼盒。一名粗使婆子捧起方才珠零动过手的那盒,转身退走之际,脚下恰好被锦帕一绊,身形猛地踉跄,礼盒“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盒盖弹开,那颗早已被撬松的鸽血红宝石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滚出数尺远。

一院子郑府下人瞬间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跪地叩首,大气不敢出。巧儿与玲珑先是一怔,转瞬便明白了珠零的用意,也随之伏身在地。那闯祸的婆子更是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女郎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女郎饶命!”

院外的郑安呈听得屋内异响大作,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进来查看。只见满地狼藉,自家仆役跪伏一片,婆子不停磕头,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珠零故作惊态,旋即面色一沉,对着郑安呈语气冷肃:“郑舍人,这些头面首饰,皆是我家主君亲选,用以慰藉温娘子。这般累金丝镶百宝的贵重之物,竟被这等粗蠢下人失手摔毁,实在无礼至极!”

郑安呈一惊,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圆场。

锦粲立刻上前,故作呵斥珠零:“珠零,不得无礼,怎可这般对郑舍人说话,规矩何在?”

转而又对郑安呈温声致歉:“舍人勿怪,我这妹妹性子急直,言语失度,还望莫与她计较。”

郑安呈忙摆手:“不敢,不敢。”

锦粲话锋微转,语气随之沉了几分,语重心长:“只是温娘子如今病体沉弱,正需精细人伺候,这般粗手粗脚的仆役,实在不堪用。”

她稍一停顿,又含笑缓颊:“是奴婢唐突了。郑舍人只身在上京,府中下人多非荥阳旧部,照料不周也是有的。何况府中暂无主母打理内务,这般细碎差事,自然难以办得妥帖。不若这样,温娘子院中仆役,回头我禀报主君,从郡主府调拨一批妥当可靠的过来伺候,舍人以为如何?”

郑安呈脸色微变,哪里敢应。若连他正妻院内之人尚需由郡主府指派,传将出去,旁人只当他荥阳郑氏没落,连个像样下人都置办不起,颜面何存。当即连声推辞:“不敢劳动郡主府费心,是我安排失当,回头便换一批精细之人过来伺候。多谢二位女郎提醒,万万不敢再劳楚相挂心这些琐事。”

锦粲微微一笑,颔首道:“既是如此,是我考虑不周,望舍人勿怪。往后院内照料之事,便有劳舍人多上心了。”

郑安呈连连拱手:“不敢当。”

二人转身向榻前温乐熹敛衽行礼,声线沉稳:“既如此,我二人便告辞回府复命。万望娘子保重自身,万事有郡主府托底,不必为闲杂人等劳心伤神。”

温乐熹喉间哽咽,轻声道:“二位姐姐慢走,替我谢过阿柔姐姐。”

珠零与锦粲又回身,伸手扶起巧儿与玲珑。

锦粲目光沉静,意有所指:“你二人的卖身契,温娘子方才已托我二人转交楚相,如今便是郡主府的人,相应月银也由郡主府的账上走。郡主府规矩森严,即便身在郑府,也莫堕了主君颜面。主君近日公务繁忙,待得空时,必定亲来探望。你二人是由我们一手训诫出来的,务必悉心照料娘子。他日主君前来,若见娘子有半分不妥,便唯你二人是问,好自为之。”

说罢,指尖轻轻在巧儿小臂上一捏,递了个眼色。

巧儿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声:“奴婢明白,定不负相公信重。”

锦粲微微颔首,与珠零交换一个眼神,双双转身对郑安呈行礼:“今日叨扰舍人,时辰不早,我二人需速速回府复命,这便告辞了。”

嘉熙廿八年深冬,雪霁初晴,礼部官衙的青砖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檐角残雪融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铜盆里,叮咚作响,倒添了几分肃穆。

楚执柔一身绛紫色朝服,外罩石青织金缠枝莲纹披风,衣纹折痕齐整,步履稳而沉。乌发尽数拢进乌纱幞头中,清爽利落。她刚从崇政殿退朝而来,玄色朝靴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身后跟着捧持文书的属官,一路引着往礼部正堂去。

礼部诸官早已候在廊下,见她来,纷纷躬身行礼。为首的礼部尚书王瑾,身着紫色公服,腰束金玉带,上前拱手:“楚相公,劳你久等。太子殿下今日特意遣人来传口谕,要我等与相公共商今岁祭天大典的仪轨细节,还请相公上座。”

楚执柔转身朝东宫殿方向遥遥拱手,礼数周全而庄重,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多谢殿下连日费心督办诸事,为祭天大典厘定规制、统筹诸事,臣下感念于心。”

转而面向礼部诸人,她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温和却持礼有度,褪去方才对上东宫时的恭慎,多了几分朝堂办事的分寸:“王尚书言重了。圣上与太子殿下皆重祭天为国之重典,楚某承蒙圣恩浩荡,奉旨代二位主君执礼,惶恐难安。”

她抬眸,眸光清澄却带着几分谦逊,语气诚恳:“此番乃是楚某首次执掌祭天仪程,于诸多细故、礼仪旧制尚需研习,诸多规制不敢独断。王尚书掌礼部多年,熟稔国之典礼,诸位属官亦是礼仪专精,今日还望各位不吝赐教,多为楚某指点疏漏。”

话锋微转,目光扫过满院属官,语气笃定却谦和:“此番大典,事关国祚昭显,楚某唯有尽心竭力,与诸位一同严丝合缝办好诸事,方能不负圣上隆恩与太子殿下托付之意。还请诸位同心协力,务必确保大典周全,不令圣上与殿下挂心。”

步入正堂,案几上早已铺展好舆图、礼制文书,案头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楚执柔坐在左侧首座,指尖轻叩案面,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祭天坛布局上:“按旧制,祭天时,昊天上帝位设于天坛正中,配位为太祖、太宗,诸位以为今年位次可有调整?”

诸官交头接耳,一人起身拱手:“回楚相公,按《大凉礼》,今年为太子监国第一年,按例应增列太子配位,以示储君承祀之意。”

楚执柔指尖微顿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那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太子配位自然要设,只是需谨记礼制——配位不得居于正位之上,亦不得与先帝同位并列,当设于太祖、太宗之侧,依辈分次序排列,方合礼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的祭天乐舞文书:“还有乐舞部分,今年需增《嘉和之曲》,以彰太子监国之德,舞队用六十四人,依《周礼》八佾之制,乐器以编钟、编磬为主,辅以笙箫,务必庄严肃穆,不可过艳。”

王瑾连忙应声:“楚相公所言极是,我等这便按此调整文书。只是还有一事,太子殿下近日提及,温氏之事……不知楚相公……可有分寸?”

这话问得隐晦,却直指温乐熹。楚执柔眸光微沉,指尖轻捏案上玉镇纸,语气却依旧平和,却字字笃定:“温氏乃前相温彦之女,祭天大典之际,按例当赦免罪臣之女亲眷,以示陛下与太子宽仁之心。温娘子现居郑府,此事由郑舍人照拂,与礼部无涉,诸位只需守好礼制便是。”

她话里话外,既点明温乐熹有赦免之机,又暗示此事由她做主,与礼部无关,既给足太子颜面,又免去礼部所担职责。

诸官闻言,皆躬身应声:“楚相公明断,我等明白。”

一旁的属官又取祭天仪仗舆图,展开垂首呈于楚执柔眼前,语气恭谨地询问道:

“禀相公,此乃东宫仪仗与朝廷仪仗次序,烦请相公过目,可合宜否?”

楚执柔接过,指尖点于舆图:

“按大凉礼制,东宫仪仗须设于朝廷仪仗之后、亲王之前、诸臣之上。

惟须注意——不得用明黄,仅可用赤金镶朱,以区别于陛下御驾仪仗。”

属官躬身应下:

“下官明白,定当谨记,不敢有差。”

堂前议事

堂前议事自朝时直议至夕阳西斜,日影将青砖地面拉得漫长,窗棂上的霞光渐渐沉淡,才堪堪将诸事商议暂歇。太子自始至终未曾露面,除却清晨那一道督办祭天事宜的口谕,再无其他旨意传至。

祭天大典本就事关国祚,仪程繁琐复杂,礼制严谨森严,诸多细节细碎繁杂,几番商议仍有未尽之处。楚执柔望着案上堆叠的礼制文书,神色沉静,语气平和稳妥:“既定事宜,诸位先行着手落实,余下细节尚有充裕时日,不必急于敲定。若是仓促决议,日后出了疏漏,反倒辜负圣恩,有碍大典规制。”

她抬手吩咐左右,为堂内议事的礼部属官备下晚膳,语气温和:“劳碌整日,诸位先移步用膳,歇息片刻,晚些再议不迟。”

负责笔录的属官捧着誊写工整的议事文书,躬身呈至楚执柔面前。待她接过文书,礼部尚书王瑾缓步上前,抬手示意近处属官回避,凑近身前,声音压得极低,隐晦提点:“楚相,今日太子殿下未曾亲临,按本朝礼制,祭天诸般事宜,需经君王拍板应允,方可着手施行,我等不可擅自定夺。”

楚执柔闻言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敛神,面上露出几分自省神色,轻声叹道:“多谢王尚书提点,是我思虑不周,险些僭越了礼制。”

她语气平缓,并无慌乱,只从容言道:“殿下如今身担监国重责,朝政冗杂繁忙,许是无暇分身顾及此处。”说罢,她看向王瑾,温声吩咐,“有劳王尚书先带诸位同僚用膳,我携这份议事文书,亲自前往东宫,面禀殿下,请殿下裁决。”

王瑾心中了然,躬身欠首,语气恭敬:“多谢楚相体恤,臣等遵命。”言毕,便领着一众属官躬身退下。

堂内渐归沉寂,楚执柔接过属官递来的文书,抬手示意其也退下用膳。独留她一人立在空旷的堂中,指尖轻捏文书卷边,垂眸盯着纸上墨字,沉默良久。

半晌,她才缓缓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沉落的暮色,天光愈发黯淡,寒意漫入堂内。她深深吸一口冷冽的晚风,再缓缓吐出,借着这一个动作,放松了紧绷整日的肩颈线条。随即抬手,仔细理了理微乱的朝服衣襟,拢好袖摆,端正仪容,才捧着文书,缓步往东宫方向而去。

暮色四合,晚风卷着残寒,拂过东宫弘文殿的飞檐。楚执柔捧着卷好的议事文书,步履沉稳地行至殿阶之下,停下脚步。

守在殿外的内侍连忙上前见礼,楚执柔神色恭谨,语气平和:“劳烦内侍通传太子殿下,臣楚执柔,携祭天大典议事文书求见,恳请殿下过目裁决。”

内侍应声入内,熟料这一去,便是良久。

殿门再度开启时,走出的却不是传召的内侍,而是太子詹事苏寂川。苏寂川快步走下汉白玉殿阶,身姿恭谨,对着楚执柔深深拱手,语气恭敬:“劳烦楚相奔波一趟,太子殿下有令,道圣上早已下旨,祭天诸事全权交由楚相执掌,相关事宜楚相自行裁断即可,不必专程禀报,亦无需经殿下过目裁决。”

楚执柔抬眸,眸光平静无波,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并未接话,也无半分回应,径直将他视作无物。

她旋即转身,面向弘文殿殿门,端正拱手,身姿挺拔,扬声开口,语气恭肃沉稳,字字清晰:“臣楚执柔,承蒙圣上与太子殿下信任重托,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圣恩。然国朝礼制在前,尊卑规矩不可废,臣不敢专擅独断。今日议事诸项,臣女会具表奏上,呈至殿下案前,恭请殿下审阅批阅,以示礼制周全。”

言毕,她对着殿门躬身行大礼,礼毕后直起身,再无半分停留,亦不曾再看苏寂川一眼,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玄色朝靴踏过微凉的砖石,背影挺直从容,自始至终,未给苏寂川半句应答。

苏寂川僵在原地,拱手的动作顿在半空,望着楚执柔决然离去的背影,神色几番变幻,终究只能悻悻收回手,无奈转身回了弘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