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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岁暖归府,私宴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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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昭和公主府辞别归来,暮色已漫上郡主府檐角。

堂檐之下,早早悬起了朱红春幡,五色春蝶彩胜剪裁雅致,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如同彩蝶绕梁,栩栩如生逸趣横生。院中椒柏酒醇厚绵长的酒香,混着胶牙饧甜糯的甜香,悠悠扬扬在回廊间打转。往来侍女捧着红漆描金都承盘,盘中整齐码放着香烛、清酒、果饵、牲醴等一应祭祖器物,步履轻快有序。

楚执柔府中的侍女年纪都不大,大多都是郡主府初建时,自慈宁宫落琼苑调拨来的,平日里受森严规矩拘束,举止沉稳有度。一到年关,少女心性便藏不住,人人眉眼带笑,步履轻快,府内处处漾着鲜活的烟火喜气。楚执柔一路行来,被这融融暖意浸染,连日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淡笑意。

行至内院,远远便见云水正上蹿下跳,跟着一众小丫鬟给院内腊梅树缠绕彩帛。他一会儿嚷嚷这边挂得太高,一会儿嫌弃那边垂得太低,又嗔怪几处彩帛缠作一团飘不起来不好看,嗓门比往日洪亮数倍,叽叽喳喳。

“这边高了些!往下挪挪!”

“那边多缠两缕,别稀疏了!”

“哎这几缕缠一块儿了,散开些!”

少年雀跃喧闹,活脱脱一只撒欢的雀儿。

廊下,楼乾斜倚而坐,肩头拢着一件薄裘。面上瞧着一副不耐其烦的模样,眉峰微蹙,却始终未开口呵斥,只静静任由云水一众肆意闹腾,难掩纵容。

楚执柔步入内院,远远望见这般鲜活热闹的一幕,心头不由一软,忍不住扬声唤道:“云水!”

闻声,云水立刻回头,见楚执柔归来,当即眼睛一亮,兴冲冲应道:“哎!相爷!您回来啦!辛苦啦!”

话音未落,他便甩开手中彩帛,一溜小跑奔至近前,笑意灿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去了。

楚执柔脚步未停,径直朝廊下走去,淡淡瞥他一眼,轻笑道:“你倒好,院子里的活儿不做,跟着一群半大的丫头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仔细吵着先生,扰得他不得安宁。”

云水茫然转头看向廊下的楼乾,挠了挠后脑勺,琢磨片刻,又咧嘴嘿嘿一笑:“这不是年关到了嘛,家里要热闹些才好!说不定先生瞧着这般喜庆热闹,心情一松,肩上的伤立马就好利索了!”

楚执柔忍俊不禁,摆了摆手道:“就你歪理多,玩儿去吧。”

“得嘞!”

云水应声,又蹦蹦跳跳扎进丫鬟堆里,继续嬉闹忙活。

楼乾见她走近,缓缓起身,弯了眉眼,声线温和:“回来了。”

“嗯,回来了。”楚执柔声音轻快地应着,与他并肩往主屋走,打趣道,“被这群小家伙闹腾坏了吧?”

楼乾无奈轻笑一声:“一群小兔崽子。”

楚执柔被他这话逗得失声笑出来。

楼乾垂眸看着她眉眼舒展、笑意真切的模样,心头也跟着柔软几分,轻声问道:“今日朝议,诸事可还顺利?”

楚执柔偏头回想片刻,语气松弛:“还算顺当,该定的都定了,该部署的也尽数落定了。今日得了御赐腊礼,太子特意吩咐,让我分赐给荆南前哨的将士们。”

楼乾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他那点三瓜俩枣,还值得特意吩咐你分下去。”

“他还另外给了我岁礼呢!”楚执柔说着,抬手将那只描金紫檀小匣子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眼底藏着几分小得意,故意炫耀。

楼乾随意扫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又拿些零碎小玩意儿糊弄你。”

“什么糊弄!”楚执柔瞪他一眼,将匣子捧在掌心,抬手掀开匣盖,露出内里精致的金箔华胜与铸着平安大吉的厌胜钱,“这是表兄的心意——倒是你,光说别人,我的岁礼,你备好了没有?”

楼乾垂眸扫过匣中物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我给你的,定然比这个好。”

楚执柔立刻朝他伸手:“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瞧瞧。”

楼乾伸手轻轻拍开她的手,唇角微扬:“急什么,回头给你。”

楚执柔哼哼两声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唉……只是可惜,今年年夜饭,没法同您和府里大家一块儿吃了。我明日一早便要入宫巡检宫禁,除夕夜里还要在中书省宿值守岁,得年后才能得空回来了。”

楼乾闻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温柔宠溺道:“辛苦咱们家阿蛮了。”

楚执柔缩了缩脖子,哼唧一声,两人行至主屋门前。她正要抬步入内,忽然顿住脚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向身侧之人,带着几分雀跃提议:“先生,要不……咱们今晚先把年夜饭吃了?”

楼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倒是会临时起意,可要难为珠典膳她们了。”

不远不近坠在后头的珠零听见有人唤自己,茫然抬头,轻声“嗯?”了一声。

“哎呀不用那般正式,”楚执柔连忙解释,“就咱们自家人,简单坐在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便好。”

楼乾伸手轻轻将她的脑袋往屋里推了推,温声道:“行,我让人去吩咐。”

“哪里用得着劳烦您啊。”楚执柔笑起来。

话音未落,珠零立刻蹦起来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寝阁之内,暖意融融。

底下伺候的侍女立刻上前,将火炉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些,火星轻跃,暖意四散,又将里外两层厚重暖帘仔细拢紧,隔绝了庭院里的岁末寒风。

楚执柔展开双臂,任由锦粲上前,为她褪去身上沉肃的朝服。她微微仰起头,方便锦粲解开下颌的垂緌,一边轻声吩咐:“明日除夕我宿在中书省,不在府中,你们用不着值守,也趁机松快歇息一二。只是盯紧府里那群小丫头,闹虽由着她们闹,但先生肩上的伤尚未痊愈,万万不可失了分寸,惊扰到他休养。”

锦粲手上动作未停,垂首恭谨应道:“奴婢明白,相公尽管放心,奴婢会嘱咐她们的。”

楚执柔轻轻颔首。锦粲自小跟在她身侧伺候,性子沉稳妥帖,心思缜密有度,行事素来稳重,她向来放心。

“府中一众人的岁礼,明晚年夜饭过后,你替我一一分发下去。”她又轻声交代,“早些送到她们手里,也好叫她们高兴热闹一番。年夜饭菜色照旧按我在府中的规制备办,不必俭省,都吃顿好的。”

“奴婢记下了。”

锦粲应声,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兰苕色楚袍,正要为楚执柔换上。

楚执柔垂眸扫过那一身清雅素净的衣色,略一思忖,轻声道:“换一件吧,挑件喜庆些的。”

锦粲手上动作微顿,即刻会意,将兰苕色衣袍交还侍女,低声吩咐:“取那件珊瑚赫色楚袍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章女史恭谨的通传声:“相爷,送往郑府温娘子处的岁礼清单已拟定妥当,您可要过目?”

楚执柔任由锦粲为自己换上新衣,缓步走到妆台铜镜前落座,扬声道:“进来。”

随即侧首,轻声对锦粲吩咐道:“替我梳个妆面。”

另一边,章女史捧着厚厚一卷礼单,躬身趋步入内,行至妆台旁,双手将礼单呈至楚执柔面前。

楚执柔接过礼单,一页页细细翻看,指尖划过条目,随口问道:“侯府那边的东西,可都备妥了?”

章女史躬身回话:“俱已备齐,一应物件周全无缺,现下正在整理封装,片刻便可送去。”

“不必急,晚点儿。”楚执柔指尖一顿,将礼单合起交还她,细细嘱咐道,“前些日子宫里赐下的那匹鹅黄苏锦,一并添进去送与温娘子。她素来嗜甜,你差人去七碗斋置办各式精致点心一同送去。明晚再从嘉满楼订一桌席面遣人送过去,就说是我特意为温娘子添的年饭,叫她年夜饭也尝些新鲜别致的吃食。”

章女史一一记下,躬身应诺,捧着礼单轻步退了出去。

饭厅之内,炭火温煦。

楼乾早早落座候着了,云水正凑到他面前,兴高采烈地絮叨不休。少年方才从采买仆役口中听来市井消息,正绘声绘色讲着东西坊市新来的几支百戏班子,剧目新奇、杂耍精巧,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亲身看过一般。

楼乾倚着凭几,神色无奈,抬手轻轻揉着额角,显然被这聒噪的碎嘴子缠得没辙,偏又不愿厉声呵斥,只得被迫听着。

楚执柔轻提鲜艳的裙摆,缓步走入,一眼撞见这般光景,忍不住莞尔打趣道:“云水,当心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先生脸上了!”

云水话头猛地一刹,“哎呦!”一声惊呼,慌忙抬起袖子便要去给楼乾擦拭。

楼乾抬手轻轻推开他,笑着斥道:“去去去。”

楚执柔笑着在他对面落座,伸手点了点云水,打趣道:“往日在荆楚怎的没瞧出来,你竟是这般碎嘴的性子。”

云水顿时赧然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红,连忙起身:“小的这就去吩咐传菜!”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饭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楼乾抬眸含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楚执柔。

一身珊瑚赫色蹙金楚袍,衣缘滚着菉竹色谷纹镶边,内衬半见色忍冬纹软罗衣,裙摆上压着精巧的浆酢草结,端庄又明艳。发髻挽作的惊鸿髻,太子所赐的金箔华胜落于鬓间,面上轻扫胭脂,眉心一点花钿灼灼,盛装而来,格外明艳。

他看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道:“方才紫衣卫来报,送往侯府的东西尚未动身。这般精心打扮,恐怕不是穿来给我看的吧?”

楚执柔耳尖微微发烫,面上却强作镇定,干脆张开双臂,大大方方展示给他看,嗔道:“您也瞧见了,怎么就不是穿给您看的?”

“也?”楼乾挑眉,笑意更深,“那看来,倒是被我猜对了。”

“您诈我!”楚执柔当即眉梢一挑。

“我可没有。”楼乾低笑。

楚执柔哼了一声,瞪他一眼,嘴硬道:“衣裳穿在我身上,自然是我自己瞧着顺心。明日宫宴需着朝服,今夜难得清闲,穿件新衣裳又如何?”

“——您还没夸我好看呢!”

楼乾朗声一笑,眼底满是纵容宠溺,语气真挚又温柔:“好看好看。我家阿蛮本就般般入画,穿什么都好看。这般盛装,便是天上神仙妃子见了,都要自愧弗如、羞于露面。”

楚执柔被哄得心头熨帖,脸色柔和下来,哼哼唧唧道:“这还差不多……”

忽的像是想起什么,她身子微微前倾,眸光直直盯着楼乾:“说到新衣裳,你答应给我的冬衣呢?眼瞧着都快开春了,至今不见踪影。”

楼乾神色微怔,正要开口解释,话头便被楚执柔截去。

她身子往后一撤,重新坐直,摆了摆手,语气软了几分:“罢了,您还是安心养伤要紧。冬衣来不及,改成春衫也行。”

楼乾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柔,伸手隔着案几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笃定:“别急,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楼乾笑意一顿,从广袖里抽出两封厚厚的信,隔着食案递给楚执柔,敛了笑意道:“这是阿虎那边送过来的,是杜、秦二位夫人的书信,你给那小子送过去吧。”

楚执柔接过信贴身收好,问道:“阿虎在北境那边一切可还好?”

楼乾点了点头,说:“一切都还算平静。”

暮色沉沉垂落,上京城万家灯火次第燃起,万千星火腾空而起,璀璨流光恍若星河倾覆人间。

朱雀大街坦荡宽阔,一尘不染的青石板映着两侧朱红廊柱投下的灯影,明暗交错。沿街酒肆绣楼挑起五色纱灯、琉璃暖盏、描金宫灯、艳红石榴花灯,万盏灯火绵延不绝,自皇城根下一路铺展至南北城门,星河落地,十里长街尽染流光。

酒肆茶楼的幡旗迎风高展,青碧绯红的锦缎旗帘在晚风里轻扬翻卷,炉烟袅袅,混着炭火暖意、屠苏酒香、饴糖甜糯气息,漫遍整条街巷。高楼之上,歌姬丝竹婉转悠扬,琵琶清越,玉箫绵长,和着游人的笑语喧哗,漫入长街每一处角落。

坊巷之间摊贩林立,叫卖声、笑谈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鲜活喧闹。临街商铺摆满新年物件,桃符、春帖、朱红彩幡整齐罗列。暖融融的炉火舔着铜釜,小贩守着铜釜兜售椒柏酒、胶牙饧、五色干果,烟火蒸腾,暖意融融。

往来人流络绎不绝,锦衣公子并马夜游,长衫文士结伴闲行,仕女三五成群,鬓边簪着腊梅绒花,裙摆绣带随风轻扬,步摇钗环叮咚轻响。车马辘辘碾过石板,銮铃清脆悦耳,街边戏法杂耍引得孩童围聚,阵阵喝彩不绝于耳。东西两市夜市喧嚣未歇,商贾百姓穿梭往来,灯火十里不绝。晚风掠过街巷,捎来零星爆竹脆响,细碎明亮,将年节暖意烘得愈发浓烈。

一街之隔,镇北侯府庭前冷落萧瑟,深院寂静无声。

府外东宫禁卫层层驻守,甲胄肃穆,腰佩横刀,肃杀之气笼罩整条街巷。东西巷口、府墙四周、正门侧门皆有精锐兵卫把守,戾气沉沉,整条道路都被封锁,严禁车马行人通行。寻常百姓远远望见这副阵仗,无不惶恐绕行,不敢靠近。

庭院之内,那株亭亭如盖的凤凰木早已枯叶落尽,只剩虬劲枯枝。一名老仆抱着扫帚,动作迟缓,一下一下清扫满地残叶。偌大侯府冷清寥落,只剩寥寥几个老仆勉强操持日常。一应日用皆由东宫定时配送,如今年关将近,朝堂诸事繁忙,早已无人顾及这座被圈禁的府邸,连取暖的炭火都时常迟滞短缺。若非楚执柔暗中屡屡遣人接济物资,闻璟一行人在此地的日子,早已是难以为继,更不必提桃符、春帖这类年节点缀之物。

书房之中,炭火烘得一室温煦。

宽大书案之上,摊开一幅蜀地舆图,周遭堆叠着厚厚一摞密报,是近几日暗探搜集的蜀地情报:城镇分布、部曲人员、守将姓名、兵力布防、山川地势,条目细碎,虽不够详尽,却包罗万象。闻璟与清风、明月二人围坐案前,借着昏黄烛火,压低语声细细商议对策。

忽闻门外三声轻叩,门外传来白蔹清浅的声线:“闻世子,下官白蔹,想借清风、明月二位卫官一用。”

屋内三人瞬间心领神会。

这些时日,楚执柔借白蔹之手,已数次暗中送来油粮物资、炭火衣料,皆是由清风或明月随白蔹去往后院角门接应。闻璟当即抬眸,低声急道:“快,去。”

二人立刻起身出门,快步随白蔹往后院最偏僻的角门而去。

路上,明月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白掌医,此番物资很多吗?往日一人搬运便足够,今日怎需我二人同往?”

他们身陷囹圄,衣食受制,若不是楚执柔屡屡暗中照拂,早已困顿不堪,心中满是感念。

白蔹脚步微顿,语气迟疑:“东西……确实比往日多些,只是……”

她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此番劳烦二位同来,主要是因为有一样……她吧……实在有些难办,故而……”

一旁清风立刻拱手正色:“无妨。楚相公不顾风险暗中接济,已是天大恩德,我二人怎敢推辞。”

白蔹看了他一眼,终究嗫嚅着,抿唇不再多言。

待清风、明月快步行至角门,抬眸一望,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脑子一时周转不过来。

暮色微光里,楚执柔一身珊瑚赫色华服,外披墨色斗篷,静静立在门内暗影之中,鬓边金箔华胜轻晃,眉眼沉静。

她见二人呆怔模样,指尖微蜷,竟生出几分局促不自在,轻声开口:“我放心不下,想来亲自看一眼,可是……不方便?”

二人骤然回神,慌忙撩袍屈膝,单膝跪地,抱拳恭谨行礼:“属下失敬!楚相公莅临,我等未能提前接应,是属下疏忽,望相公恕罪!”

二人这般郑重,倒是让楚执柔有些惊讶,她微微挑眉,上前伸手轻轻将二人扶起,温声道:“不怪你们,是我未曾提前知会。闻璟近来身子可好些了?如今身在何处,我可否见他一面?”

二人起身,清风垂首回话:“世子正在书房之中。请楚相公在此稍候,属下即刻前去探路,确保周遭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