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寒侯私晤,荆楚亲至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楚执柔拢紧肩头墨色斗篷,将兜帽压低,由清风侧身掩护,借着沉沉夜色,轻步穿梭在侯府幽深回廊,往书房方向赶去。

原地余下的明月弯下腰,一把扛起地上沉甸甸的包袱,拍了拍尘土,心有余悸地小声嘟囔道:“老天,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天没黑透,就活见鬼了呢……”

白蔹弯腰拎起一只小巧药箱包袱,闻言跟着低声嘀咕:“何止是你啊,我方才心里都咯噔一下——”

话音猛地一顿,抬脚不轻不重踹了明月小腿一下,压低声音斥道:“说谁是鬼呢!敢编排相爷!”

明月浑身一激灵,慌忙摆手辩解:“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哪敢说相公是鬼!”

“小点儿声你!”白蔹立刻按住他,警惕侧耳听着墙外动静,片刻确认没有东宫侍卫巡逻的甲胄碰撞声,才松了口气。

明月也连忙敛气凝神,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人。”

“快搬!我药还在灶上熬着呢!”白蔹催促。

“搬搬搬!”明月赶紧又麻利地捞起一个包袱,咧嘴笑着讨好道,“没事儿,回头我帮你熬药,熬药我最在行。”

另一边,书房之内。

闻璟正坐在书案后,指尖抵着蜀地舆图出神。忽闻门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隐约混着金玉佩饰轻撞的细碎声响,他骤然回神,目光瞬间锐利,警觉地投向门口,不动声色伸手摸过案头,将那把用来剪烛芯的寿百年小铜剪悄悄攥入掌心。

“吱呀——”

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一道从头到脚裹在墨色斗篷里的人影闪身而入,清风紧随其后,先警惕扫视一圈门外回廊,确认无异常,才反手将房门关严落栓。

闻璟端坐未动,薄唇紧抿,眉峰微沉,静静看着两人。

烛火被推门的夜风惊扰,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下一瞬,那道墨色身影抬手,一把掀落兜帽露出一张天姿国色、万般难描的面容,眉眼弯弯,朝他展颜一笑,脆生生唤了一声:“闻璟。”

刹那之间,闻璟只觉一室昏暗瞬间被点亮,整个人当场僵住,恍如置身幻境,久久回不过神。

楚执柔见他这般呆愣模样,脸上笑意微微一僵,抬手解下肩上的斗篷。一旁清风连忙上前双手接住,瞥见自家世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转头对楚执柔歉然地躬身,低声解释道:“世子只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还望相公见——”

话音未落,“咚”一声轻响,银剪从闻璟僵住的指尖滑落,坠在案边。

门边二人皆是一惊。只见闻璟涣散的目光缓缓聚起。

“你、嘶——”

他猛地撑着案沿起身,动作太急,骤然牵扯到了腹部旧伤,剧痛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身形踉跄,险些直直栽倒。

“哎!”楚执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扶。

闻璟却反手一把扣住她伸来扶向手肘的手腕,掌心恰好贴上那块温润细腻的墨玉平安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是他早年赠予她的。

腕间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有些快,清晰地自掌心传至大脑。

是真的。不是臆想。

他宽大粗糙的手掌牢牢扣着那截细腻的手腕,力道收了又放,怕重了,又怕轻了。

楚执柔慌得指尖微颤,另一只手下意识探向他的腰腹,急声道:“怎么样?是不是扯到伤口了?快让我瞧瞧!”

说着便要去扯他腰间的腰封,伸出去的手却被他猛地扣住。

她抬眸撞进闻璟深沉灼热的目光里,对方嘴唇紧抿,喉结轻轻滚动两下,神色透着几分不自然。

楚执柔蹙起眉:“怎么了?很疼?”

一旁的清风看着都替闻璟觉得耳根发烫,立在那里浑身都不自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四面八方看了个遍也不知道要安放在哪儿,最后干脆转过身,额头死死抵着门板,缩起脖子装鹌鹑。

闻璟目光牢牢锁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声音有些发紧,沉声吩咐:“清风,去外面守着。”

清风如蒙大赦,忙不迭开门出去,还不忘回头仔细将门关严。

一室密闭,只剩两人相对,烛火摇曳。

楚执柔被他灼热目光看得耳尖发烫,心头不觉慌乱,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几次都没能挣脱。一只手腕被他握着悬在身侧,另一只手被他扣着紧紧贴在对方温热起伏的腰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肌理。

她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只好偏过脸,低声解释:“我放心不下你的伤势。今日东宫岁末布防,你这边守卫有调动,防守稍有松懈,我便趁机过来看看。”

闻璟看着她几欲滴血的耳廓,眸色明明暗暗,低声问:“安全吗?”

“卫风在外接应,无碍。”楚执柔轻轻点头,不去看他。

闻璟闻言,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楚执柔垂眸,抬手从宽大的广袖之中,取出两封封口工整的信笺,递到他面前:“这是杜夫人和秦夫人托阿虎从北境辗转送来的家书。”

闻璟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外封熟悉的字迹,指节微微收紧,将两封信贴身揣入衣襟,低声郑重地道:“多谢。”

楚执柔伸手扶住他的手肘:“你身上有伤,快坐下。”

“无妨,白掌医照料得当,伤势已渐愈合。”他嘴上说着,却还是顺着楚执柔的力道缓缓落座。

“胡说!”楚执柔闻言,瞪他一眼:“白蔹的脉案上明明写着,内里筋肉尚未长合。”

闻璟闻言,眉眼一软,抬眸静静望着她。

楚执柔错过眼,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明日除夕,我要入宫巡检宫禁,夜里需在中书省宿值,初一才能回来,今晚得空,便过来看看你。”

说着,她自袖中摸出三枚掌心大小的桃木牌,一面浅刻神荼,一面精雕郁垒,递到他手中:“府中不便悬挂桃符,我亲手做了三枚小牌。你、清风、明月一人一枚,贴身戴着,聊作压祟辟邪。他们二人的,劳你代为转交。”

闻璟捏着三枚温热的木牌,指腹摩挲着细致纹路,眼底泛起湿热,喉间一阵哽塞,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说不出话。

楚执柔并未察觉他情绪翻涌,继续轻声道:“我还带了羊、豚、鹅、鱼,还有椒柏酒、屠苏酒过来。你有伤在身,浅酌一口,图个新年彩头便好。”

她垂眸瞥见他身上一袭斩衰孝服,眸色微微一黯,正要再说起带来的祭祀礼器——

话未出口,闻璟忽然倾身,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柔软的颈窝。

楚执柔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放松,眉眼软了下来。她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紧绷的脊背,声音放的极轻极柔,安抚道:“快了,闻璟,就快了。这几日我在东宫理政,已然摸清朝中关节。明日除夕我巡检宫禁,便能接触到卷宗。如今我手上,已经攥着不少证据,就快了……”

闻璟收紧臂膀,将她抱得更紧,沉默良久,终是沙哑着嗓音,闷闷吐出一句:“保重自身。”

楚执柔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轻声应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临别之时,清风与明月一并赶来,掩护楚执柔离府,白蔹亦随之而至。

夜色浸凉,庭院只余零星灯火。

楚执柔自广袖之中取出三个分量十足的红封,外封以朱红色洒金薛涛笺,边角以朱砂轻胶泥封缄,束玄色素丝绳,打着如意结。

先取出一封,递向白蔹,眼底含着温和笑意:“今岁辛苦你了。一路随我东奔西走,尽心尽力,帮衬良多。时局动荡,年节也不得清闲,怕是无从谈起休沐一事,往后怕是还要劳你多多照拂闻璟的伤势。这是你的岁礼,你不在郡主府,我便提前予你。新岁祺祥。”

白蔹连忙双手接过红封,微微欠身垂首,语气恭敬:“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多谢相公厚赐,愿相公福履绵长,岁岁安澜。”

楚执柔笑着颔首,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清风、明月二人,将余下两枚红封一并递到二人面前,语声诚恳温和:“这是你二人的岁礼。今岁多事之秋,我承闻璟之意代为赐下,犒慰你们连日辛劳。闻璟身陷囹圄、处境艰难,能得你二人不离不弃、忠心护主,是他之幸事。”

明月闻言一时有些迟疑,下意识转头看向清风,似在征询其意。

清风却是心头一震,沉吟不过瞬息,当即撩袍屈膝跪地,双手恭敬接过红封,沉声道:“蒙相公体恤,属下谢相公赏赐。”

明月见状,立刻依样屈膝跪地,利落接过另一枚红封,声音清亮道:“谢相公赏赐!”

楚执柔笑着俯身,伸手将二人扶起,轻声嘱托:“往后闻璟,还要辛苦你二人尽心照拂。”

清风、明月齐齐拱手,神色郑重:“属下自当肝脑涂地,誓死护主!”

楚执柔含笑点头,抬手将墨色斗篷的兜帽拉起,压低覆住眉眼,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楚执柔由卫风一路暗中护送,安然归返郡主府。

踏入内院,夜色已深,院中灯火融融,腊梅暗香浮动。她抬手解下肩头墨色斗篷,随手递予早早候在廊下的锦粲,目光扫过庭院,不见预料的身影,不由得轻声问道:“人呢?还没到吗?”

锦粲伸手稳稳接过斗篷,抬眼正要回话,目光却倏然越过楚执柔肩头,神色猛地一怔。

楚执柔尚未来得及回身,后颈便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随即清冽醇厚的雪松香便飘了过来,下一瞬,头顶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沈舅舅!”

楚执柔脚下一个踉跄,慌忙稳住身形,抬手护住头顶,又惊又喜地惊呼出声。

来人正是沈砚之。

他一身凝夜紫色劲装,风尘未褪,鬓间微染风霜,眼底却带着几分赶路后的疲惫与藏不住的愠怒,一手扣着楚执柔的后颈,咬牙切齿地道:

“死丫头!你舅舅我千里迢迢、星夜兼程,不远万里从荆楚奔来上京为你救场,一路上不知跑废了多少匹良驹。你倒好,穿得金光闪闪,不在府中等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偷偷跑去见闻璟那臭小子,嗯?”

楚执柔被他扣着后颈,动弹不得,只得抬手扒住对方手腕,声音放得软软的,连连讨饶:“好舅舅,我知错了,您手下轻点。”

“哦?那你说说,错在哪儿了?”沈砚之挑着眉,存心逗她。

楚执柔立刻低眉敛目,摆出一副乖顺模样,一本正经回话:“错在沈舅舅千里迢迢驾临,我竟未曾沐浴焚香、扫榻相迎。我就应当命卫风带人清街辟道,将红毯锦茵从府门直铺至城外,再设香案燎炉、雅乐清歌,亲自上前挽车引路,才算尽了礼数。”

沈砚之被她这番巧言气笑,揪着她后颈将人拎到近前,笑骂道:“好个伶牙俐齿的死丫头,敢编排起我来了!”说罢扬手作势要打。

楚执柔见状,连忙双臂环住他的胳膊,眉眼弯起,语气讨巧又亲昵:“好舅舅,阿柔嘴笨,遣词造句的本事连您分毫都不及,可惦念您的心是真真的。自打得知您要来上京,我日日翘首盼归,恨不得亲自出城相迎,只可惜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您大人大量,莫同我一般计较。”

沈砚之疼她,又素来就吃她这一套,当即收了唬人的脸色,抬手便要去揉她的脸颊:“死丫头,花言巧语!”

话音未落,一柄障刀的刀鞘破空而来,“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揉楚执柔的手腕上。

“嘶——”沈砚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回手。

楚执柔趁机身子一缩,一溜烟躲到刚走近的徐绮夏身后,寻得庇护。

沈砚之揉着手腕,转头怒视来人,满脸不满:“徐五,你搞什么名堂?”

徐绮夏一手提着障刀,一手叉腰,毫不示弱,扬声回怼:“我还问你呢!你当揉面团呢!咱们囡囡生得这般好颜色,被你这双糙手揉坏了如何是好?!”

“嘿!你——”沈砚之眉峰一挑,当即就要上前争辩。

一旁的楼乾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半拉半劝地往书房方向带,无奈笑道:“行了行了,一碰面就要吵,没完没了了还,能不能消停点儿?”

徐绮夏没理他,连忙捧住楚执柔的脸颊仔细查看,满眼疼惜。楚执柔笑着拉住她的手,温声安抚:“徐姨放心,无事的,沈舅舅同我玩笑罢了。”

说着,她挽着徐绮夏一同走入书房,又转头吩咐身侧的珠零:“快去厨房传信,备几样易克化的宵夜送来。”

不多时四人依次落座。楚执柔手脚麻利地执壶斟茶,先将一盏热茶双手奉到沈砚之面前。沈砚之轻哼两声,故作姿态地扬起下颌,神情傲慢地伸手接过。

徐绮夏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尾直跳,眼看又要开口呛声,楚执柔连忙伸手按住她,递上一盏热茶,顺势挨着她肩头亲热地蹭了蹭,将徐绮夏哄住。

楼乾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眼底漾起浅淡笑意,随手将案上一份文稿拿起,递向沈砚之:“这是阿蛮拟的制书,你且瞧瞧。”

楚执柔心头顿时一紧,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沈砚之见状,得意地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抖开纸卷细读。起初面上还带着几分戏谑,可随着一行行字句读下来,面上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蹙起。

楚执柔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挪着身子想要开溜。沈砚之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人重新拽回身前:“跑什么?一篇制书写得漏洞百出,还有闲心跑去找闻璟玩儿?过来坐好!”

楚执柔耷拉着脑袋,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在他身侧坐下,小声嘟囔:“先生先前明明说我写得尚可呢……”

“嘀嘀咕咕说什么?”沈砚之将文稿平铺在案上,指尖点着纸面字句,语气带着几分文人独有的傲气,“我说不妥,便是不妥。论笔墨策论,如今世上能胜过我沈砚之的,还没出世呢。睁大眼,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