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到郡主府时,晨光正好。
楚执柔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私值房里翻看令史送来的公文。听见章女史来报说太子身边的内侍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文书,动作不紧不慢,面上也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
她换上一身绛紫色的公服,腰间束好金玉带,悬好鱼袋与龟符,又在铜镜前正了正幞头,这才抬步往正厅走去。行动沉稳,不见慌乱。
时安候在正厅里,见楚执柔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楚相公,太子殿下请您即刻入东宫一趟。”
楚执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有劳内侍带路”,便提脚跟着他出了府。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昨夜那场对弈阵仗那么大,嘉满楼外围得水泄不通,满堂的武将、围观的百姓、连街边灯杆上都爬了人,今早天不亮,消息怕是已经传遍了上京城。太子本就不愿她插手与夏晋和谈的事,如今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燕牧雪对弈一局,他召她问话是迟早的事。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说辞——该怎么解释,怎么措辞,怎么能不让太子觉得她逾矩,最好能说服太子允许她介入。她心里盘算着一路,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她已经将要说的话理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应当能应付过去。
然而她下了马车,抬眸看见东宫门外停着的那排仪仗时,步子微微顿了一顿。
那仪仗她认得——是夏晋使团的。冻缥色镶银边的旗幡,车驾旁立着的随从穿着夏晋式样的甲胄,为首那辆马车帘子上绣着夏晋王室的纹饰。她数了数随从的人数,又看了一眼停车的规制,心头微微一沉。这般阵仗,看样子夏晋使团中能说上话的几个人都到了。
说不上意外,却还是让她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息。
她本以为自己来是要挨太子的训斥,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她忽然有些拿不准,昨日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是不是那盘棋赢得太不留余地,逼得燕牧雪狗急跳墙,径直捅到太子面前去了?若是如此,太子召她来,恐怕就不是训斥几句那么简单了。
“相公,苏詹事过来了。”身侧的时安低声提醒了一句。
楚执柔收回目光,顺着时安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苏寂川正朝自己走来。
他今日穿着公服,幞头压得端正,腰间的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在楚执柔三步之外站定,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见过楚相。”
楚执柔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便敛了脸上的神色,下颌的线条也变得生硬了几分。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免礼。”
苏寂川直起身,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比方才更加恭谨了几分,字斟句酌的:“望楚相见谅。夏使临时求见,太子殿下正在会见夏使一行,暂时无法召见楚相。故而差下官过来,请相公暂且回府等候。稍候夏使离去,再宣相公入宫一见。”
楚执柔听完,没有多问,没有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极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朝宫门外走去。绛紫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靴底踏在青砖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苏寂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毫不留情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脊背挺直如松,连肩头都不曾偏过一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住她,又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看着她的身影穿过宫门,消失在晨光里,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楚执柔上了马车。
帘子放了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在想夏晋使团如今来见太子,是燕牧雪的意思,还是元梑飞的试探。是冲着昨夜那盘棋来的,还是另有所图。而太子将他们的人放进东宫,却将她拦在门外——是在敲打她,还是在有意将她与使团隔开。
她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先压了下去,想着回府再同楼乾他们商量,之后再做打算。
马车缓缓起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光从车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膝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微微晃动的光带。
楚执柔回到郡主府时,叶允谦已经在花厅里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公服,幞头端正,外头罩着一件空青色的披风,整个人看上去利落而从容。他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便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回过头来,看见楚执柔跨过门槛,温和一笑。
楚执柔看着他这身行装,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她知道叶允谦是作为荆南副节度使,代表荆南行政班子进京贺岁述职的,往年只停留三日,一应朝拜、面圣、文书交割完毕,便即刻返程荆南,从不在京中多做逗留。今年因为她在京中,才特意多留了这几日。可再拖下去,御史台就该注意了,太子也难免多想。
她心里清楚,却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失落。万般不舍,却不能开口挽留叫对方为难。
她快步走上前去,微微蹙着眉,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开口便是连珠似的问话:“三舅舅路上要用的东西可都齐全了?再过些时日便要开春了,雨水之前怕是都要在路上走,马车防水防滑可都检查过了?春寒料峭,您再多带几件厚衣裳,褥子也多带两床,免得倒春寒,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好办。”
叶允谦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转头对锦粲道:“我早先让府医配了几副预防风寒的药,还有我自己制的几味祛湿的香丸,快拿来,让三舅舅一并带上。”
锦粲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沈砚之从门外慢悠悠地踱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柄收拢的折扇,也不知大冬天的拿扇子做什么。他见楚执柔这副忙里忙外的模样,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行了行了,别忙活了。他来上京贺岁都多少年了?这条路他可比你熟,闭着眼睛都能摸回荆楚去,用不着你操心他。”
楚执柔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闷了几分:“多备一些总是好的。”
叶允谦将她那点闷闷不乐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今年山路贯通之后,江世祈会亲自走一趟,确定沿途转运货栈和销路铺展。”他说,语气温和,“我会托他给你捎带来荆楚的消息。”
“要那小子捎带干嘛?”徐绮夏的声音从花厅另一头插进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爽利,“从荆楚到上京又不是没有紫衣卫的线,直接让紫衣卫传信不就好了?实在不行我亲自跑一趟,也花不了多少时日,我来就好了啊!”
叶允谦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这不是什么传不传信的问题,他只是想给楚执柔留一个念想,让她心里有个盼头,等江世祈来了,便有荆楚的消息可以听了,便不会觉得他走得太远,稍稍消解离别愁绪。
锦粲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怀里抱着几个大些的包袱,往门外停着的马车上装。锦粲将手里那个小包袱交给叶允谦身后的随从,又福了福身退了回来。
楚执柔看着那个包袱被妥帖地收好,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些:“里头有几副预防风寒的药,还有几味祛湿的香丸,是我自己制的。”她顿了顿,“还有我给七舅舅写的几封信,和……和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玩意儿。也有给您的,都装好了。”
叶允谦笑着颔首,示意随从妥善收好。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是时候启程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楼乾身上。二人目光交汇,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隐晦深意。楼乾却只是朝他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叶允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楚执柔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好了,我走了。”
楼乾和徐绮夏不便送到府门外——他们留在郡主府的事,不便为外人察觉。于是只有楚执柔和沈砚之一路送了出去。
沈砚之走在叶允谦身侧,嘴上的功夫却是一点没有停:“今年你记得多酿几坛桃花酿给我。去年就三坛,堪堪尝个滋味,根本不过瘾。”
“今岁山路新通,司里怕是忙得很,我得空了就给你酿。”叶允谦无奈地应下。
沈砚之不肯罢休,继续念叨:“还有春笋!你多给我攒些干笋,我冬天回去炖肉吃。”
“记下了。”
他走到马车前,回过头来,最后看了楚执柔一眼。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这孩子一路出来都一言不发,神色难掩黯淡,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经历了这么多风雨都没有变过。
“遇事不要慌,不要自乱阵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只有长辈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关切,“有需要便让紫衣卫传信,我和赵七虽在荆楚,却也能帮上忙。”
楚执柔站在府门前,晨风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她也顾不上拢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三舅舅一路保重。”
叶允谦点了点头,转身轻提衣摆上了马车。随从扬声下令出发,马夫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队伍便缓缓启程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不紧不慢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楚执柔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一寸一寸地远去,忍不住往前追了两步,扬手挥了挥。马车的帘子撩开一角,叶允谦探出半个身子来,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她站住了,没有再追,就那么看着队伍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沈砚之跟上来,站到她身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好了,又不是去什么天涯海角。你若是想他了,叫徐五带你回去一趟,以她那个骑马的速度——你想见他还是很简单的,就是有点费腰腿力气。”
楚执柔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眼下局势暗流汹涌,朝中事务缠身,以她如今的官职地位,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但她没有拂了他的好意,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将目光从空荡荡的长街上收回来,转身往府里走。
过了仪门,她走得慢了些,步子也比方才沉了几分。沈砚之跟在她身后,见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她后颈。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故意的粗声粗气,“你实在不行跟那三岁的小娃娃似的,痛痛快快地哭一顿嚎一场,闷着不言语是做什么?”
楚执柔被揪住了后颈,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伸手去掰他的手解救自己:“哎呀沈舅舅——没有没有——”
“死丫头我记住了,”沈砚之佯装咬牙切齿,声音却不自觉地扬了几分,“等回头我回荆楚那天,你要是没今天这么难过,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话还没说完,徐绮夏的怒叱就远远地炸开了:“沈四你干嘛!又欺负囡囡!”
那声音又亮又急,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穿过游廊掠到了跟前,身形如风,快得只看得见衣角一闪。沈砚之连忙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堪堪躲开徐绮夏劈手打过来的刀鞘。
“我哪有!”沈砚之站稳了,举着双手做投降状,“我这是开导她!开导懂不懂!”
徐绮夏一手握着刀鞘,一手叉着腰,横眉竖目地瞪着他:“你开导人就揪人后颈?那我开导开导你?”
沈砚之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您请,您请。”
楚执柔站在两人中间,被这么一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笑意不大,但眉眼间的阴翳总算散了几分。
徐绮夏见她笑了,这才收起刀鞘,走过去挽住楚执柔的手臂,语气温和下来,像方才那个劈手打人的不是她似的:“走,进去吧,外头风大。我让人给你温了盏牛乳,加了蜜,你喝了暖暖身子。”
楚执柔被她挽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站在原地,朝她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快走快走”的口型。
她便转回头,任由徐绮夏挽着,穿过游廊,往暖阁走去。身后,沈砚之慢悠悠地跟上,将那柄根本用不上的折扇展开,在初春的寒气里扇了两下,又合上了,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在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