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将初春的寒气挡在门外。楚执柔被徐绮夏揽着进了暖阁,楼乾正坐在软榻上,见楚执柔进来,就将小红炉上的一个小盅拿了下来,盖子掀开,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温润的奶香。他取了汤匙轻轻搅了搅,伸手推到了手边小几的对侧。
徐绮夏不由分说地将楚执柔按在楼乾对面坐下,又将那只小盅拉到楚执柔手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关切:“快尝尝,热过的,喝了暖暖身子。特地给你温的。”
楚执柔接过小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腹一路漫上来。她抬头对徐绮夏笑了笑,眉眼弯弯:“谢谢徐姨。”
话音刚落,楼乾便将一小碟醍醐小点推到她手边。碟子里的点心做得精致,小小的圆饼,表面烤得微微焦黄,上头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瞧着便叫人有胃口。
“吃点儿甜的。”楼乾语气温和地道。
楚执柔握着汤匙喝了一口牛乳,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奶香和一点干茉莉花的清甜,并不腥腻。她听见楼乾那句话,不由得失笑,放下汤匙,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您又把我当小孩儿哄。”
楼乾倚在小几上,手肘撑着一方软枕,含笑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却分明是在说:你不就是小孩儿么。
楚执柔被他看得好笑,心里那点闷闷的情绪倒是散了几分。她伸手捏了一块醍醐小点,指尖感受到点心表面的酥脆,然后趁楼乾没防备,忽然一抬手,将那块点心塞进了他嘴里。
“您放心吧,我就是这会子有些难过,缓缓就好了。”她说得轻快,像是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楼乾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口甜腻,眉尖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化开一股子蜜糖混着酥油的味道,甜得有些齁。他抬手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清茶将点心送下去,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自己吃就是了,我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么甜腻的东西。”
楚执柔闻言不依,双手撑在小几上,身子猛地往前凑了过去,盯着楼乾的嘴端详:“我瞧您牙口尚健呐,怎么就年纪大吃不得甜食了?”
楼乾往后仰了仰,避她凑得过分近的脑袋:“太甜了,腻得脑仁疼。”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楚执柔却眼尖地看见他齿间隐约有些血丝。偏偏他嘴上不停,叫楚执柔一时也看不真切。她索性伸出双手,捧着楼乾的脸,将他的脑袋微微固定住,皱着眉凑近了仔细看:“先生,您齿间怎么出血了?”
楼乾被她捧着脸,先是一愣,随即伸出手将她的脑袋推了回去,佯装板起脸:“没大没小的,做什么呢?”
楚执柔松开手,却仍盯着他的嘴,打趣道:“先生不会是背着我偷偷吃好吃的了,才阳明胃热、齿间出血的吧?”
楼乾被她这番胡搅蛮缠给气笑了,抬手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领:“我有什么需要背着你吃的。”
迟一步才晃进暖阁的沈砚之正好听见这句,摇着折扇笑道:“那可说不定。”
楚执柔仿佛找到了同党,连忙对着楼乾扬了扬下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意味:“听到没?那可说不定。”说着便转头示意一旁的锦粲,“去请医侍过来一趟。”
楼乾抬手拦住她:“行了,不必忙活。”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下来,“只是近日吃的汤药里有三七和骐麟竭,才会有些齿间出血。不碍事。”
他说完,凉凉地瞥了沈砚之一眼,话锋一转:“这大冷天你摇把折扇做什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着调,阿蛮都叫你给带坏了。”
沈砚之难以置信地摊开手,将那柄收拢的折扇在掌心拍了拍:“折扇怎么了?我不是一直这样吗?”他一脸无辜,“又是我的错了?”
楚执柔却没心思听他们两个斗嘴。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楼乾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先生的伤还没好吗?怎么还在吃三七、骐麟竭这种止血散瘀、收敛生新的药?”
楼乾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伸手捏了一块醍醐小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剩下的话:“早好了,你看我行动不都自如了?只是最近岁节吃的油水太重,疤有些红肿,喝些散散血罢了。”
楚执柔被塞了满嘴的甜,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赞成地剜了他一眼,转头对珠零道:“吩咐厨房那边,最近做些清淡的来。”
珠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沈砚之连忙抢话:“哎哎哎,我不用啊,我没火邪,我不吃清淡的。今天中午给我炖个肘子,跟昨天一样的那个。”
珠零笑着屈了屈膝:“沈公放心,包管给您炖得烂烂的。”
沈砚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行行。”
徐绮夏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白了沈砚之一眼,语气里带着嫌弃:“饭桶。”
沈砚之眉峰一扬,不服气地反驳:“圣人道‘食色性也’!民以食为天懂不懂?我外甥女位极人臣,我吃她个肘子怎么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的肘子你没吃吗?”
楚执柔连忙出来打圆场:“吃吃吃!吃!中午就吃,一人一个!”
沈砚之得了这话,得意地看了徐绮夏一眼,下巴微微一扬,那神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徐绮夏伸手就打他:“你好意思吃白饭,干活去!”
沈砚之一边躲一边嚎:“我干的活还不够多吗?我昨晚看公文看到半夜你又不说了!”
楚执柔坐在小几后头,看着两人闹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方才那股子闷闷的、沉沉的郁气,被暖阁里的炭火和人声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楼乾见她笑了,眉眼才跟着软了下来。
等那边两个人闹够了,徐绮夏揪着沈砚之的领子把他按到旁边坐下,楼乾才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今早进宫去见太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楚执柔握着汤匙又喝了一口牛乳,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暖意从腹中蔓延开来。她放下汤匙,将今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太子召见,她到了东宫门外却撞见夏晋使团的仪仗,苏寂川出来传话说太子正在会见夏使,请她暂且回府等候。
我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楚执柔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苏寂川说等夏使走了再宣我入宫。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楼乾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将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下茶盏:他这是有意敲打你,将你与使团隔开。
我知道。楚执柔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盅的边缘,他大约是不满我昨夜在嘉满楼与燕牧雪对弈那件事。我本想着今日进宫,好生解释一番,总能将话说开。可如今夏使一搅进来,事情就不由我说了算了。”
沈砚之收起了折扇,难得正经了几分:夏晋那边,是谁来的?
楚执柔道:我在东宫门外看了一眼仪仗规制,能说上话的几个人应当都到了。至少燕牧雪和元梑飞都在。她顿了顿,昨日那盘棋,燕牧雪输得干脆利落,大约是被逼急了,径直捅到太子面前去了。
徐绮夏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那小子不会吧?这么输不起?棋是他自己找上门要下的,输了又跑去告状,算什么大丈夫?”
楼乾摇了摇头:恐怕不是输不起这么简单。若只是不满阿蛮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了他的脸面,不至于这般大张旗鼓地拉着整个使团杀到东宫去。太子和阿蛮之间的嫌隙,燕牧雪应当并不了解全貌,不会就敢这么直接去找太子。
楚执柔闻言一怔,猛地抬头看向楼乾,瞳孔微缩,迟疑地道:先生的意思是……
楼乾眉峰微压,看着她问道:你说是苏寂川出来回绝的你?
楚执柔点了点头:
楼乾沉声道:太子接见外使,依制当由太子詹事陪同在侧以录谈话、备顾问,必要时需召王瑾和阮书尧一起参与。而苏寂川却去了宫门拦你,说明是太子将他支了出来。
楚执柔想起昨夜燕牧雪下棋时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心头猛地一沉,瞳孔微颤。她霍然起身:我立刻入宫求见太子。
楼乾却站起来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太子既然专程让苏寂川出来拦你,就绝不会见你,至少现在不会。”
楚执柔声音有些发颤:那怎么办?
楼乾捏了捏她的肩膀,沉声道:别慌。
楚执柔被他这简短的两个字一震,想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脑中翻涌的杂念骤然被压了下去。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重新凝出一层冷静的锐光。
她转头扬声道:卫风!
一直按着横刀侍立门外的卫风跨步入内,朝楚执柔拱手道:相公吩咐!
楚执柔利落地下令:着紫衣卫即刻联络楚天阿,盯紧恭王那边,绝对不能让他和燕牧雪凑到一起。传信知会荆楚和北境向新鸣那边,边境全线戒严,无论夏晋使团在上京谈出什么结果,边境不许有丝毫异动,更不许被人拿了把柄。先前让你们将燕牧雪的身世散播出去,现在想办法让谣言演绎得更激烈些,越多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国子监、四门学那边,让那群书生加把火。
卫风抱拳应了声,转身便大步离去,靴声急促而沉稳。
楚执柔转头看向沈砚之,语速快而不乱:劳烦沈舅舅帮我拟一封奏折送到太子面前,昨夜之事不能只听燕牧雪的一面之词,由着他信口雌黄。
沈砚之即刻点头应下,起身就在书案后面坐下,提笔蘸墨,铺纸便写,难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楚执柔转回头看向楼乾,声音压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太子对和亲一事虽不热络,却也不曾决绝。燕牧雪单凭一盘棋的输赢,动不了太子的心。他既然敢这般大张旗鼓地入宫,手里一定还握着旁的筹码——他居上京不过数日,却能精准地踩中太子与我的嫌隙,在这个关机时候拉着使团陪他一道入宫,还能让苏寂川亲自出来拦我。这等手段,不是临时起意能有的。”
她顿了一顿,目光更沉了几分:“我虽猜不到他筹码的全貌,但左右绕不开两处——北境和蜀地。以恭王如今的境况,难免不会铤而走险和燕牧雪勾连,以夏晋之兵为援。北境虽有向新鸣坐镇,但若粮草补给被断在前,边境军心动荡在后,夏晋再趁机施压,向新鸣再能打也撑不住两头夹击。”
她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让唐国公一行即刻出发。只有他稳住了蜀地,咱们才有时间布置。若再耽搁,等燕牧雪把棋布完了,我们就被动了。我须得亲自去国公府一趟,把这些关窍当面叮嘱清楚。”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平复下来,目光沉稳地落在楼乾面上:劳烦先生为我坐镇府中,防止异动。
楼乾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徐绮夏已经系好了刀鞘,大步走了过来,拍了拍楚执柔的肩膀:走,我跟你一道去国公府。路上有个照应。
楚执柔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楼乾一眼,楼乾站在窗边,神色平静如常,像一座稳稳的山。他朝她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楚执柔便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迈出了暖阁。徐绮夏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游廊。
初春的风迎面扑来,裹着河上的潮气和远处隐约的马嘶声。郡主府门外,房星已经套好了马鞍踢步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