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化门的晨光来得比往日更早一些。天边那一线鱼肚白还带着余夜的残青,城门两侧的烽燧上已经点起了炬火,火光在晨风中跳动,将城楼上的旌旗照得忽明忽暗。
百官已经在章敬寺前列好了班,绯色和青色的公服在晨雾中铺展开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城门两侧。
上京城的百姓们也涌了出来,挤在官道两旁,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城门的方向,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哀悯的神色。
司天监算准的吉时就到了。城门内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沉浑的铜音在晨雾中荡开,将满街的嘈杂压了下去。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涌起一阵更低的嗡鸣——翟车出现了。
那辆翟车通体髹漆着深青色,车顶覆着玄色锦帷,四角垂落着金铃,车身上彩绘着凤鸟和祥云的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沉静而华贵的光泽。六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车辕,马头上系着朱红色的缨络,每一步踏下去都踩得又稳又匀。翟车两侧跟随着数百名护卫仪仗,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将整支队伍衬得气势端正而肃穆。
昭和坐在翟车内,隔着那层泥金帘幔,看着两侧的街景缓慢地向后退去。她穿着一身完整的揄翟礼服,深青色的衣料上金线暗织的纹样在帘幔缝隙间漏进来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九树花钗冠压着她的发顶,金凤步摇随着车行的微微颠簸轻轻晃动,珠翠相碰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她膝上搁着那枚公主金印,指尖按在螭虎纽上,触感温凉而沉实。
她的手心微微发汗。
翟车在通化门前停了下来。前头的仪仗和百官已经列好了班,司礼官的唱喏声在晨光中高高地扬起来,穿透了整座城门前的空场。太子已经登上了城楼,站在城楼正中的位置,身后是半副卤簿仪仗,旌旗在风中有力地翻卷着。他穿着一身玄色祭服,面色平静而端肃,目光落在翟车垂落的帘幔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谒见公主。他们在翟车前列班跪拜,行大礼,然后起身,垂手退至两侧。昭和坐在车内,透过帘幔的缝隙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帘外,跪下去,又站起来,退开去。
她一一答礼,声音隔着帘幔传出去,不高不低,端方合宜。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顾卿落推着轮舆,沿着百官列班之间的甬道缓缓上前。轮舆的漆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一声沉稳的、不急不缓的声响。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今日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头发束得齐整,额角的旧伤被碎发遮住了大半,只余一缕极浅的痕迹从鬓边露出来。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了些,可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翟车的方向,神色是沉静的。
轮舆在翟车前停住了。
昭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金印。她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向前倾身,伸手撩起了帘幔的一角。
那只手从深青色的揄翟礼服广袖中伸出来时,日光正好落在上面。削葱般的手指上戴着赤金约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皓腕上是那只水头上等的翡翠镯子,玉色苍翠欲滴,沉甸甸地坠在她的手腕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晃,将日光折成一道碧色的弧线。
楚执柔很快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她的指腹贴着昭和的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去,温热的、微微发颤的。
昭和从帘幔之间的细缝里看着楚执柔,她看见楚执柔那双湿红的眼睛,看见她眼底翻涌的、被用力压着却还是溢出来的东西,看见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发颤的下颌。
昭和轻声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一丝涩意:阿姐,你答应过我的……
楚执柔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暗哑:是,我答应过你。我绝不与表兄为敌。
昭和看着楚执柔和她坦荡对视的湿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疑,只有一种笃定的、淬炼过的沉静。
她紧紧反握住楚执柔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腹扣着她的指缝,像是要将这一刻的触感一点一点地刻进记忆里去。她点了点头,头上的鎏金九树花钗冠和九支金凤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珠翠相碰发出清越的、细碎的声响。
她的喉间滞涩得厉害,说不出话。她隔着帘幔看向站在楚执柔身后、为她推着轮舆的顾卿落,哑着声音道:顾姐姐……
顾卿落咽了咽喉间的哽咽,将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回去。她抬手搭上楚执柔的肩膀,声音有些暗哑,却万分笃定地说:放心,我顾她。
昭和咬唇点了点头。她还想说什么,还想多握一会儿那只手,可身后已经传来了内侍低低的提醒声——吉时耽搁不得,后头还有仪轨要过,城楼上的太子和百官都在等着。
她想要收回手。可她一抽,楚执柔就攥得更紧了些。她再抽,那只手还是不肯放。
楚执柔低下头,咬牙闭眼,眼泪就从阖紧的眼缝间淌了下来,沿着颧骨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啪嗒一声落在自己腿上那片绛紫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攥着昭和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指尖微微发颤。
昭和紧咬牙关,却还是漏出一声呜咽。那声呜咽很轻,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她用力地、狠心地挣回了自己的手。那只被楚执柔攥得发红的手从她的掌心中滑脱时,楚执柔的手指虚空地抓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已经远去的东西。
顾卿落闭了闭眼,不忍再看,伸手握住楚执柔的手,将那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手拉了回来。楚执柔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又猛地被拽回了轮舆里,手肘重重地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的肩背颓唐地弯下去,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撑持的脊骨。她咬着牙,肩膀在剧烈地发抖,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腿上那片绛紫色的衣料上,将那片深色的水痕越洇越大。
顾卿落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仪容。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稳稳地推着轮舆,将楚执柔从幕帐前缓缓退开,退至百官列班的侧前方。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空处,面色端肃如常,只有推着轮舆的那只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内侍走上前来,捧着一只银盘,盘上搁着一只酒盏。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在晨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润光。内侍扬声传监国太子口谕,声音在城门前的空场上回荡开来——赐御酒一杯,以壮行色。
昭和在翟车中直起身来。
她接过酒盏,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盏壁,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湿红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端肃的平静。她对着城楼上的太子遥遥举杯。
站在她身侧的司赞女官见状,忙低声提醒她——按照仪轨,她这时应当哭几声,以表对故国亲人的不舍,也展示她的忠贞和柔顺。
昭和没有理会。
她端着那杯酒,遥遥举杯示意,然后抬手,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落时带着一股暖热的辛辣,像是有一小团火顺着食道落进了胃里。她将空盏放回银盘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楚执柔被顾卿落推着退至百官列班的侧前方时,旁边便是前来迎亲的夏晋使团。为首的燕牧雪穿着一身夏晋亲王礼衣,冻缥色的锦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润润的光,腰间玉带嵌着宝石,面上挂着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
他眉眼弯弯,心情极好的样子,看着楚执柔坐在轮舆上、肩背微弓、低垂着头颅的模样,微微偏了偏头,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嘴角。那笑意里透着几分得逞后的酣畅和了然,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正满意地舔着爪子。
他悠悠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嘈杂的仪仗声和远处的礼乐声中落进楚执柔耳畔:哎呀,真是可惜了。若不是楚娘子突发旧疾、不利于行——我夏晋娶回的,便是楚娘子这等风华绝代的人物了。
楚执柔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熙熙攘攘如云仪仗的簇拥中、正沿着官道缓缓远去的翟车上,落在那一抹深青色的背影上。她搭在膝上的十指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然后低垂了眼眸。
燕牧雪的笑意愈发盛了。他看着楚执柔低垂的头颅,脸上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他继续道:小王实在仰慕娘子风采,辗转反侧只望能得娘子青睐,得佳人百年与共。只是——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当真是天公无情。
他等着。等着她抬头,等着她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露出更多让他满意的、破碎的、颓唐的神色。可下一瞬,楚执柔缓缓抬起了眼眸。
她从下往上的视角看向他,那双眼睛猩红如血。
然后她缓缓地咧开了嘴角。那是一个笑——一个无声的、从唇角缓缓展开的笑。
她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燕牧雪看懂了。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然后一寸一寸地褪去。一股森寒的恶意从他的脊骨处猛地蹿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像是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脖颈,不重,却让人头皮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元梑飞低声的提醒——吉时到了,礼部太常博士已经开始宣读出行文告,他应当出列,同大凉的监国太子谢礼告别了。
燕牧雪死死地盯着楚执柔,目光像是要将她脸上那抹笑意钉穿。可楚执柔已经敛去了笑意,面色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将目光落在了远去的翟车方向。
燕牧雪没有说话。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大凉的礼官出声催促,才勉强转过身,向前出列。他朝城楼上的太子行了一个拜礼,姿态端整,礼数周全,可他的面色和方才已经全然不同了。
礼炮响了。鼓吹齐鸣。
通化门前的仪仗队伍便缓缓动了起来。
最先启行的是前导的鼓吹。百余人的鼓吹手排成两列,手中执着的号角、铜钲、鼙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润润的光。第一声号角响起时,那声音沉浑悠长,将城门两侧聚拢的百姓惊得肩头一颤,随即又涌起一阵低低的嗡鸣。
鼓吹之后,是左右金吾卫和东宫六率的两千精锐骑兵。他们在城门前列好了阵,甲胄鲜明,枪尖上的红缨在晨风中攒动如一片翻涌的赤潮。
马匹被刷洗得油光水滑,鞍鞯上的铜饰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亮光,在送亲队伍的前后左右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壁,将整支队伍护在中间。
骑兵阵列之后,是仪仗的正队。玄色和赤色的旌旗交替排列,龙旗和凤旗在风中翻卷如云,九旒仪仗的旌节在晨光中泛着庄重的金红色。
太常寺的仪仗博士们穿着深青色的官袍,手中捧着节钺和金册,策马行在仪仗前列,面容端肃如削。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百辆辎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骡马拉着,车上装载着嫁妆、粮草、医药、工匠用具和各类书籍种子,车棚上覆盖着油布,被风鼓起又落下,发出沉沉的声响。
闲王骑在马上,行在送亲队伍的正前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亲王礼衣,腰间束着金玉带,手中持着那柄代表天子全权的节钺——鎏金钺头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钺杆上缠着玄色和朱红色的丝绦,随着马步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自请负责持节送亲,代表皇帝行使全权,从出宫门到入夏晋边境,每一步的仪轨都由他替昭和撑着。
他没有回头。
翟车在整支队伍的中间缓步前行。那辆九重翟车四面垂落着青罗的幔帘,随着车行的节奏微微晃动,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露出里面隐约的深青色衣影。车角四垂的金铃在每一下颠簸中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响。车前悬挂的鎏金翟鸟车饰在日光下泛着一线耀目的金光,随着车辆的起伏微微晃动。
百辆辎车之后,是殿后的步骑混编护卫队,由太常博士和文书判官组成的随行班底。
一整套完备的出使行署跟着队伍一同北上——副使、婚礼使、礼仪博士、文书判官、武官护卫,一个不缺。
翟车上的青罗帘幔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着。昭和坐在车内,膝上搁着那方公主金印,指尖按着螭虎纽温凉的表面,听着车外那些混杂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鼓吹声、远处百姓低低的议论声。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
她微微偏过头,隔着那层青罗帘幔的缝隙,最后一次望向了通化门的方向。城门上的旌旗在晨光中纹丝不动,城楼上的太子还站在那里,身形被日光笼成一团模糊的剪影。她没有看到楚执柔——她被百官和仪仗的队列挡住了。
帘幔落下,青罗的织物在她眼前轻轻合拢,将外面的日光滤成一室温润的青色。昭和收回目光,将那方金印又攥紧了些,闭上眼睛。
翟车在队伍的簇拥中继续向北,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砖、碾过泥土、碾过春天的第一茬新草,朝着她从未见过的远方,一步一步地驶去。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看着那一抹深青色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被队伍扬起的尘土和远处的晨雾吞没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很久没有移开。顾卿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轮舆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
晨风从城门外穿进来,将楚执柔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消失在初春的阳光里,消失在一个她再也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