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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言语试探,温娘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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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化门的仪仗队伍走了几刻,最终还是从官道尽头消失了。那些翻卷的旌旗、甲胄的银光、辎车轮毂的声响,都一并融进了远处初春料峭的晨雾里,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百官渐渐散去,依着司赞的引导次第退出了通化门前,只剩下几个太常寺的属官在收拾残余的香案和礼器。晨风从城门穿过来,将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礼花纸屑吹得翻卷着飞起来,又落下去,散在青砖缝里。

太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没有下城楼,反而沿着城楼的廊道往内侧走去。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带楚执柔来见我。

内侍领命而去。

楚执柔被顾卿落推着经过通化门侧廊时,周围的空气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方才那些鼓吹声、马蹄声、百姓的议论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潮水一般远去。廊下的灯笼还没有撤去,烛火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像是一场黄粱残梦。

太子背对着她,站在城楼内侧的廊柱旁,负着手,望着城门内侧那些正在撤走的旌旗的影子。他听见轮舆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都退下。

内侍和侍卫们无声地退了出去。顾卿落看了楚执柔一眼,也松开了轮舆的扶手,退至廊道另一端,垂手侍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没有开口。

太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面上。他看了楚执柔几息,像是在从那张苍白的、消瘦了许多的面容上寻找什么。晨光从廊檐外斜斜地落进来,将她额角那道素绢边缘的浅痕映得格外清晰。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朝服,头发束得齐整,眉眼低垂着,不看他。

脸色还白着,眼下那道划伤已经结了浅痂,但瞧着应当是要留道浅疤的。下颌的线条比从前锋利了许多,脊背挺直,哪怕是坐在轮舆里,姿态也没有半分委顿

你怨我。太子说。这不是问句。

楚执柔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来。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那样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复杂——有压不住的、确确实实存在的怨怼,有涩意,也有一种更深的、藏在那层怨怼底下的、无声流动的东西。

两息之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方才在翟车前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却仍是稳住了:殿下问这个,是想听臣如何作答呢?

太子看着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淡——是她该有的反应。

她若此刻对他曲意逢迎甚至痛改前非,他反倒不会信她。

晨光从他背后倾泻而入,将他面上大半的神色笼在逆光的暗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看了楚执柔几息,目光从她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滑过,落在那双搁在膝上攥紧衣料的手上——那双手没有发抖,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方才在翟车前,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有些沉缓,你握着昭和的手不放,我在城楼上看到了。

楚执柔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抬起了眼,与他对视。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太子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你哭了。你从小到大很少会哭……他顿了一下,将接下来的半句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可孤想知道,你哭的是昭和,还是你自己?

这话问得刁。它像一把钝刀,不急着刺人,只是贴着皮肤缓缓地刮过来——

若是答是昭和,那便是将自己撇得太干净,连临别的眼泪都能算作表演;若是答想的是自己,那便是将那些眼泪的真情一并否了,反倒坐实了她是在为自身盘算——怎么答都是错,怎么答都会被他抓住一个把柄。

楚执柔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殿下想听什么答案,臣可以照说。

太子没料到她这般直白地戳破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楚执柔没有停下:殿下问臣心里想的是谁——可这不是您想让臣答的。殿下是在替自己确认,确认臣的眼泪里有没有算计。可臣斗胆,想反问殿下一句——殿下在城楼上目送昭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还是殿下亲手签下的、那道送走她的旨意?

这话递回去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正中太子心里最不愿意被触碰的那道坎。

太子的面色没有变,但楚执柔看见他垂在袖口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不会察觉,可它确实存在。

臣不想同殿下论忠奸。楚执柔垂下眼,语气忽然放低了几分,方才剑拔弩张的锋芒,一瞬间又被妥帖地收回了鞘里。

她抬起眼来,坦荡地与太子对视:殿下可以不信,但臣没有别的话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晨风从敞开的廊窗间穿进来,将两人之间的衣袂吹得微微拂动。

太子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搁在膝上那双手——交握着,指节微白,却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昨夜,太子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昭和来求我,说想在临行之前再见你一面。

楚执柔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太子往前走了两步,在轮舆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昭和……她同你说了什么?

楚执柔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湿意,可她的目光是坦荡的,不闪避,也不带着方才那种故意竖起来的冷硬:她让我发誓,不与殿下为敌。

太子微微一怔。

楚执柔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不肯说出口:……我答应了。

料峭的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我知道了。太子说。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朝城楼的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楚执柔,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平缓了许多:禁足令,我会撤了。你安心养伤。政务的事——先不急。

楚执柔看着他的背影,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谢、太子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抬步走了下去。脚步声沿着城楼的石阶一级一级地远了,最后被晨风吞没了。

顾卿落从廊道另一端走回来,重新握住了轮舆的扶手。她没有问,只是推着楚执柔沿着廊道往外走,轮舆的木轮碾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郡主府里静悄悄的,围在外头的层层叠叠的守卫已经澈干净了。

楚执柔被推着穿过仪门时,庭院里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将青砖地面晒出一层温热的薄光。

沈砚之和徐绮夏都不在府里,各自在外头忙着。锦粲推着她穿过甬道,绕过了几重院落,停在了楼乾住的那间偏院门前。

药味还是那样浓。一进院门,那股汤药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清苦气息就涌了过来,将晨光里那些微弱的暖意都盖了过去。

白蔹正蹲在廊下的药炉旁守着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她看见楚执柔进来,便放下蒲扇起身迎了过来。

楚执柔被推进了寝屋。楼乾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消瘦,雪白的长发铺散在枕上,眼尾那道张扬的弧线在沉睡中仍然清晰。她看了他一会儿,问白蔹:先生今日如何?

白蔹垂手立在榻侧,低声答道:还是同前几日一样。没有恶化,但好转也不多。脉象平稳了些,可人还是昏沉着,醒不过来。她顿了一下,云水照料得很仔细,药也是按着时辰喂的,夜里他守了整宿,没有合眼。

楚执柔转头看向正蹲在墙角收拾药钵的云水。那年轻的小厮听见提到自己的名字,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垂手站好了,恭谨地回禀道:“主君放心,先生这儿有我呢。您专心养您的伤,别操两份心。”

楚执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和:辛苦了。你做得很好。她偏头示意锦粲,锦粲便上前一步,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云水慌忙摆手要推辞,却被楚执柔截住了话头:拿着。不是赏你的,是你这几日替先生守夜,该得的那份月钱,我给你补上双倍。先生身边旁人来我不放心,你一贯在他身边伺候,得他的心意,这段时间你多辛苦些。”

先生若是醒了,楚执柔转头,目光重新落在楼乾紧闭着双眼的脸上,语气有些郑重,不论白天黑夜,第一时间来叫我。

云水攥着那只荷包,用力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楚执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让锦粲推着自己出了偏院,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还保持着沈砚之昨晚离去时的样子,案上堆着几沓文书和密信,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团半干的墨团。

楚执柔被推到案后,伸手将那些文书理了理,翻出了最上面那份用火漆封着的前线战报——蜀地的消息。

她翻开来看,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地掠过。

萧恕行已经率轻骑精锐到达戎州了。这是她和唐国公先前定下的部署——恭王楚棐从渝州、泸州、戎州三地下手,渝州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一旦被他占据,外军很难从正面攻进去,更何况他手里还挟持着大量百姓,唐国公投鼠忌器,不敢强攻。泸州节度司已经被他杀了个干净,整个泸州落进了他手里。如今就只剩下戎州了。

楚棐的意图很清楚——三州一旦全部被他握在手里,他就可以直接从西南联通南诏。一旦南诏和他达成协议,同意派遣兵力入境,以大凉现在的局势,必定是腹背受敌的危局。况且南诏有一支象兵,在西南一带的小国中几乎是所向披靡,对付起来极其困难。

她先前已经派了楚天阿带着紫衣卫去戎州,吩咐戎州节度使收拢兵甲、只守不出。可单靠守是守不住的,楚棐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停下。

她和唐国公商议之后,决定让萧恕行带精锐前去入驻戎州——一方面是守住戎州,警戒南诏的动向;另一方面,是想借戎州的位置绕后包抄楚棐所在的渝州,配合唐国公率领的主力部队正面夹击,将楚棐困死在渝州城内。

战报上写得不算详尽,大约是前线战事紧张,来不及细述。但萧恕行已经顺利抵达戎州,这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提起笔来,蘸了蘸墨,在战报的末尾空白处开始写批复——戎州既定,可依原计划稳步合围。警惕南诏动向,勿使其趁虚而入。若遇百姓被挟持情形,以保民为先——

写到保民为先四个字时,她的笔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她正要继续写下去,书房的门忽然被叩响了,叩得又急又响。

进来。她搁下笔。

章女史推门进来,面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站在门槛内急声道:相公——温娘子身边的巧儿过来了!她说温娘子与郑舍人起了争执,受了伤,又受了惊吓,如今正高热晕厥过去了!郑府的下人见风使舵,不给请医士,甚至拦着巧儿和玲珑不让出门通风报信!巧儿瞧着是硬闯出来的,身上带了不少伤——

楚执柔猛地攥紧了笔杆,指节发白。她将笔搁回笔架上,动作极快地吩咐道:锦粲,推我去见巧儿!她一边被推着往门外走,一边转头对章女史道:章女史,拿着我的腰牌,带府医去郑府。立刻就去!让玲珑守着温娘子,谁都不许靠近她屋子半步——若有拦阻的,亮我的腰牌。

章女史连忙应下,转身快步往外去了。

锦粲推着轮舆穿过庭院,往侧门方向急急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