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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应识九衢尘 > 一个交代,东宫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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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地落着。

楚执柔靠在轮舆的椅背里,目光定定地落在郑安呈那张青白交错的面孔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郑舍人。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本官府里的人,在你郑府——一个受了伤,一个连人都找不见了。你是不是,得给本官一个交代?

郑安呈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被架进来时,面上还带着宿醉未散的酡红,此刻那点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面皮绷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种仓皇间来不及捋顺的谄媚:误会……这肯定是误会……楚相,您看,府里人多口杂,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我、我这就让人去查,把人找出来——

他话没说完,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千牛卫抬着一块门板从后院方向过来,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衣裳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地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面上有干涸的血痕,从额角一直淌到下颌。她的手臂垂在门板边缘,袖口被撕破了一大截,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腕上的淤痕像是被人用绳索勒过,深一道浅一道的,在日光下泛着触目惊心的暗色。

她整个人一动不动的,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几乎像是一具被从什么地方拖出来的死物。

玲珑。是玲珑。

楚执柔的目光在门板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了几分:抬进去。让府医看。

几个女官连忙上前,从千牛卫手中接过门板,抬着往偏院方向快步去了。

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女官们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月洞门后。

楚执柔重新将目光落在郑安呈面上,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郑安呈站在厅中,被她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那目光不冷,不热,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像是一面镜子,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心虚都原原本本地映了回来。

他撑了两息,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整个人脱了力一般往下塌,双手撑着地面,额角的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急声道:楚相!这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全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我、我这几日都在东宫当值,府里的事我一概不知——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要将自己从那堆烂泥里刨出来。

说着说着,他忽然猛地偏过头,一脚踹在跪在一旁的管事婆子肩上。那婆子被他踹得整个人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闷哼了一声,却不敢出声,只将身子蜷得更紧了。

郑安呈指着她,声音又急又狠:是她!是她自作主张把玲珑关起来的!还有温氏那边——温氏是自己摔的!跟我没有关系!是她自己发疯拿簪子刺我我才——

楚执柔看着他这副嘴脸,嘴角缓缓牵了一下。

她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论了的事:既然郑舍人不知情——那大理寺,也用不着去了。

郑安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跪在地上,面上一瞬间浮起一层劫后余生的亮色。他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是、是是是——

楚执柔直起身来。

她方才靠在椅背里的那副懒散姿态骤然收了,脊背挺直,目光从那张青白交错的面孔上缓缓滑过,声音不高不低:那就请郑舍人整肃仪容——陪本官往御史台走一遭吧。

郑安呈面上的那层亮色倏地碎了个干净。他愣了一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然后面色从灰白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什、什么?楚相饶命——

楚执柔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语气平稳而笃定:郑府的下人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伤了本官府里的人——这是治家不严,此为其一。至于其二么——她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意味,你凌虐结发之妻温乐熹,行止暴戾,闺门失德。殴妻致伤、身犯不睦、义绝违律、恃官施暴——家风糜烂至此,辱尽朝堂士林名声,不堪牧民理政。

她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钉在郑安呈面上,不紧不慢的又添了一句:更遑论你身居东宫僚属,为储君内臣,举止德行皆关乎东宫体面。今私德崩坏,闺门施暴,徒然辱堕东宫赫赫威严——御史台必具折面禀东宫,据实参奏,以正储君威仪。

郑安呈的面色彻底垮了。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喉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字音。他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柱。

楚执柔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偏过头,对一旁的千牛卫道:架起来。

两个千牛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反拧了郑安呈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郑安呈被架起来的瞬间猛地挣了一下,挣扎着叫嚷起来:放开我!你们——你们没有这个权力!我是太子舍人!我是东宫的人——你们凭什么——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在安静的郑府前厅里回荡开来。那些跪了一院的仆役们低垂着头,没有人敢抬起来。

郑安呈的挣扎没有持续多久,他被两个身量魁梧的千牛卫架着往府门的方向拖,靴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就在他几乎被拖到门槛前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

闹什么!

郑安呈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他挣扎着扭过头,朝府门的方向望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急声道:苏詹事!苏詹事救我——

苏寂川从府门外大步跨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公服,幞头端正,腰间悬着鱼袋,显然是从值上过来的。身后跟着一队东宫侍卫,甲胄鲜明。

他跨过门槛时,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院内——跪了一地的仆役,持刀而立的千牛卫,被架着双臂狼狈不堪的郑安呈,还有前厅门槛内坐在轮舆里那道绛紫色的身影。他的目光在楚执柔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楚执柔看着他跨进门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她开口时语气松快了几分,像是在与人寒暄一般:苏詹事,来得正好。

苏寂川没有理会郑安呈的叫嚷,他脚步不停跨过门槛站在了楚执柔面前,同她拱手行了一个官礼,礼数不可谓不周全。

楚执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面那句话:你东宫的僚属,做出这般败坏德行、折损东宫体面的劣迹。往后御史台递上弹劾奏章,案牍终究要过东宫之手,倒也免得御史台专程赴东宫禀奏,一番周折。

苏寂川的面色没有变。他直起身来,目光与楚执柔在半空中碰了一瞬——他没有接楚执柔的话,而是偏过头,看向被架着的郑安呈,目光沉沉,下颌紧绷,显然也是气的不轻。

郑安呈对上他的目光,浑身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那些方才还急着往外倒的求救话语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苏寂川站在那里,面色沉静,目光在楚执柔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有急着接话,身后的东宫侍卫们已经无声地接管了府门两侧的位置,与千牛卫隔着几步对峙着,甲胄的冷光在晨光中交错。

“楚相,”缄默许久,他终是开口,语声平缓,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今日之事,可否规避御史台法定勘审流程?”

他没有说给个面子之类的话,可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搁在那里了。

楚执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手肘撑在轮舆的扶手上,蜷起的骨节支着下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那姿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她的目光依旧灼灼,始终没有从他面上移开。

“苏詹事的情面,”她语速平缓松弛,口吻淡然,仿佛只是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本官自是要承的。只是——”

她微微侧首,下颌朝着偏院的方向轻点了点,“那屋里躺着两个昏迷之人,一个高热不退奄奄一息,一个浑身皮肉伤痕累累。”

视线下移,落在廊柱旁站着的巧儿,卷起袖口处纵横交错的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还有我身后这个。苏詹事觉得,我能视而不见,就此作罢吗?”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苏寂川面上,声音沉沉:“等乐熹醒过来,本官总是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苏寂川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巧儿腕上的淤痕,扫过偏院方向紧闭的门扉,又收回来,落在楚执柔面上。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的:此事,下官必会原原本本禀明太子殿下。有关温娘子的所有原委,自有殿下定夺,必会给她一个完满说法。

“温娘子……”

楚执柔失笑。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苏寂川,摆明了是在等他把后续的章程说清楚。苏寂川迟迟无话,她才徐徐开口,慢条斯理:苏詹事说会给一个交代,那本官倒想问问,詹事心里,这份交代的章程是什么?

苏寂川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楚执柔继续追问,语气从容:莫非打算拿金银补偿?或是遣名医送些贵重药材了事?

她微微偏了偏头,诚然乐熹现在最缺的,倒确实是银子和良医。可苏詹事,东西能补,人已经伤了。钱财良药只能疗皮肉外伤,疗不好她身受的折辱与伤痛。痛她受了,苦她熬了,血也流了,莫非靠着名贵药膏消去疤痕,这场暴行便可一笔勾销?

苏寂川的唇角抿紧了一瞬,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沉:楚相以为,当如何?

楚执柔将托着下颌的手放了下来,坐直了些。她看着他,面上的神色从方才的松散收拢成一种认真的、不容闪避的笃定:简单。让温乐熹打回去。

苏寂川的面色微微一变。

楚执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皱眉,抢先一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晓得晓得,晓得你们东宫看重颜面。

她看着苏寂川蹙紧的眉峰,声音放慢了几分,一字一句道,那就请苏詹事替本官转呈一句话给太子殿下——恳请殿下主持公道,赐温乐熹一纸和离文书。从此两讫无牵,各得安宁。

苏寂川的眉峰没有松开。他站在那里,迎着楚执柔的目光,像是在重新掂量她方才那番话里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他沉默得越久,楚执柔面上那抹笑意便越深。

她不催他。

苏寂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楚相所求,下官必定据实禀报太子殿下。

楚执柔看着他,面上那抹笑意缓缓敛去了,余下的是一张平静的、看不出深浅的脸。

那就好。她说。

郑安呈终于听懂了。

和离书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挣扎起来,那两个千牛卫按着他的胳膊,他挣了两下挣不开,便急急地扭过头去,声音又尖又急地朝苏寂川嚷道:苏詹事!苏詹事你不能——不能禀报太子殿下!这事——这事没有那么大——

他的话被他自己磕磕绊绊地咽下去一半又吐出来,像是一条被人从水里拎起来的鱼,在甲板上拼命地扑腾着。

他拼命地想从千牛卫的钳制里挣出一只手来指向苏寂川的方向,声音又急又碎:我、我什么也没做!温氏她自己发疯拿簪子刺我我才会——那、那婆子是自己摔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不能把这事捅到殿下面前去——

苏寂川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连厌烦都懒得给的空洞。

今日平康坊一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堂堂东宫属官,被千牛卫架着从街上走过,上百双眼睛盯着,太子怎么会在乎他知不知道。

郑安呈还要嚷,却被一旁的千牛卫堵了嘴,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碎声。

苏寂川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楚执柔,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不欲多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下官告辞。

楚执柔微微颔首,没有留他。

苏寂川直起身来,偏头对身后的东宫侍卫道:带走。他看了一眼郑安呈,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回东宫复命。

那两个东宫侍卫上前,从千牛卫手中接过了郑安呈的胳膊。郑安呈被交接的一瞬又挣扎了一下,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侍卫不轻不重地一按肩颈,剩下的话便堵了回去,只有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被架着往府门外走去,踉跄的脚步拖过青砖,挣扎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