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正在前厅,由曹女史为她处理身上的伤。一旁的小几上摊着药箱,袖口被曹女史小心地挽上去,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一道一道的,应当是被人攥着手腕拖拽过留下的。肩头的衣裳也被扯破了一块,边缘沾着半干的泥土,发髻散了大半,碎发黏在额角被汗浸湿了。
曹女史正捏着一块沾了药的棉布,低头替她擦拭腕上的伤,巧儿咬着唇不说话,只有鼻尖微微泛着红。
听见轮舆碾过青砖的声音,巧儿猛地抬起头来。她看见楚执柔被锦粲推着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也顾不得身前的曹女史,猛地从圈椅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着,开口时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哭腔:相、相公——娘子她——
楚执柔的面色冷硬,没有多余的话。她直接探身一把攥住了巧儿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她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巧儿被她攥着胳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随即珠零就将一件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巧儿用力点了点头,等不及珠零为她系系带,匆匆一扎转身就往外跑。
楚执柔没有回头,对身后的锦粲道:去郑府。
仪仗从郡主府出发时,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了。千牛卫披甲佩剑列成两列,护在马车两侧,甲胄的铁叶在行走时发出整齐的铿锵声,将街面上散去的行人和摊贩都惊得退避到两旁。
楚执柔坐在马车里,面色阴沉,目光落向前方,指甲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划着轮舆的扶手。
郑府门前的情形比预想中更糟。
先行一步的章女史带着府医和几个女官已经到了,却被拦在了府门外。章女史站在郡主府带来的那些人前面,右手前举亮着楚执柔的腰牌,面色铁青,正压着声音同郑府的门房分辩。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典记,尚就有三分余地,压着焦灼道:卑职奉楚相之命前来,令牌在此,你们若再阻拦——
郑府的门房却没那么多的顾忌。那人叉着手,下巴微微扬着,鼻孔朝天,嘴里不咸不淡地截住了她的话头:这位娘子,咱们郑府的家事,还不劳外人操心。您若是要问温娘子的事,等咱们舍人回来了,您再同他当面说——
章女史知晓温乐熹的情况耽搁不得,也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当即就要迈步往里闯。
可她才往前跨了一步,几个护院便举着长棍挡了上来。领头那个护院面上带着几分蛮横的笑意,长棍往章女史面前一横,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句什么,手中的长棍猛地一扬,竟是要往章女史身上招呼——
他的棍子没有落下去。
棍身被一只手从侧面稳稳攥住了——
那护院一愣,回头就看见一队披甲佩剑的千牛卫已经从街角转了出来,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脚步齐整,靴声铿锵。
领头的是个身量魁梧的队正,腰间横刀的刀鞘在步伐中轻轻碰撞着铁扣,一只手正攥着那根长棍的中段,力道十足,那护院挣了两下也没能抽回去。
千牛卫在郑府门前站定,将那道朱漆府门堵得严严实实。街面两侧的百姓远远地围观着,却没人敢靠得太近,只有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边缘荡开。
楚执柔的轮舆被千牛卫从马车上抬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郑府门前的青砖地上。锦粲推着她越过那队千牛卫,越过章女史铁青的面色和那门房骤然煞白的脸,停在了郑府的门槛前。
她抬起眼来,看向那个方才作势要对章女史动手的护院,目光平静。
忽而眉眼一凛,厉声喝道:通通拿下!
千牛卫闻令而动。那些披甲的身影如狼似隼,眨眼之间便将郑府门口那些护院和门房尽数按在了地上。长棍脱手滚落,在青砖上发出几声钝响。
被按着肩膀跪下来时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被压进了墙根的灰尘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章女史和府医脱了身,马不停蹄地跟着巧儿往府内奔去。楚执柔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只示意锦粲推着自己跟了进去。
轮舆穿过郑府的甬道和月洞门,往最深处那间偏院赶去。院子里安静得过分,廊下的炭盆是空的,窗纸破了一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楚执柔被推进屋,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冷几分。
温乐熹躺在床上,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痂没有脱落。她身上的被褥单薄得不像话,只有一条洗得发硬的旧褥子搭在身上,屋里的炭盆冷着,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巧儿已经跪在了榻边,慌忙接过郡主府女官带来的狐裘裹在了温乐熹身上,严严实实掖好角角落落,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有肩膀在不停地抖。
府医蹲在榻边,三指搭上温乐熹的脉,面色凝重地听了片刻脉。然后他打开药箱,取针施治,动作利落。
楚执柔被推到榻侧,看着府医将那几根细长的银针依次刺入温乐熹的穴位,看着温乐熹在针下渐渐平缓的呼吸,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面容上紧绷的眉心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搭在扶手上的十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施针过后,府医又开了方子交给女官去抓药煎药。温乐熹虽然还没有退热,但人已经安定下来,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巧儿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拢进被子里,又将那件厚实的狐裘往她肩头掖了掖,然后缩回榻边那只矮凳上,将脸埋进膝间,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楚执柔这才将目光从温乐熹面上移开。她示意锦粲把自己推出偏院,到了正院前厅。
府里的仆役已经被千牛卫集中到了前厅前的空地上,从门房到灶上杂役,从后院的嬷嬷到洒扫丫鬟,齐齐整整地跪了两排,没有人敢抬头。
楚执柔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面孔上扫过去,看了一圈,忽然皱了一下眉——玲珑不在这些人里面。
巧儿,她偏过头,看向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巧儿,玲珑呢?
巧儿猛地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在前厅跪着的人群里急切地搜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语气着急:我、我不知道……今晨为了掩护我出来报信,玲珑被府里的嬷嬷抓住了……我跑出来之后不知道她被人带去了哪里……
楚执柔的目光沉了下去。她的视线落在一个跪在仆役前列的嬷嬷身上——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身深褐色比甲,手腕上戴着两圈细银镯,瞧着是府里有些体面的管事婆子。
楚执柔看着她,声音发沉:玲珑在哪?
那嬷嬷跪在地上,听见问话先是一抖,随即却又稳住了。
她抬起头来,对上楚执柔的目光,倒也还算镇定,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圆滑老成:楚相,恕奴婢斗胆,此事毕竟是郑府的家事。您再位高权重,也管不着郑府后院的事来。玲珑是府里的丫鬟,犯了规矩自然要按府里的规矩处置——
楚执柔笑了。
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轮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嬷嬷的眼睛:玲珑和巧儿的卖身契在本官手里,领的也是郡主府的月钱——本官的人,一个在你们郑府受了伤,一个在你们郑府不见了!就是闹到大理寺那儿去,本官也有理说得清!
那嬷嬷的面色倏地白了。
楚执柔冷笑一声,目光环视了一圈院子里满满当当被按着跪地的人,声音冷了几分:郑安呈呢?本官堂堂正三品大员,到了他的宅子,他一个小小太子舍人也敢不见客?让他滚出来见我!
巧儿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回相公,他、他昨晚出去了……去了平康坊,现在估计还没有回来。
楚执柔闻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她坐直了身子,语气平平地道:去平康坊,把郑舍人回来。
队正抱拳应了一声,点了一队人,转身大步出了府门。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目送那队千牛卫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那一排跪着的仆役身上。她面上的笑意已经敛去了,余下的,是一张沉静的、看不出深浅的脸。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却叫底下几个年纪小些的侍女浑身一抖。
平康坊的晨光来得比旁处都要晚一些。
夜色仿佛还眷恋着这片烟花之地不肯散去,巷子深处仍有零零落落的灯笼没有熄,烛火在晨风中颤巍巍地亮着,将地上的青砖映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坊门外的酒旗还没收,有几家勾栏的乐声也还没有歇,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地飘出来,像被风揉碎了的丝线。街面上还残着昨夜的狼藉——碎了的酒盏、泼了的残酒、不知谁遗落的一只绣鞋,被晨露打湿了孤零零地躺在墙根下。
忽然,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从坊门外撞了进来。
街面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回过头去——便看见一队披甲佩剑的千牛卫从坊门列队而入,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腰间横刀入鞘。队正走在前头,面容冷峻,目不斜视,靴底踏过青砖,径直往里头走。
周遭的嘈杂像是被人一把按住。
那些正在收拾酒具的龟公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抱着琵琶的乐师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几个正在往街面上泼水的杂役也拎着木桶愣在了原地。
昨夜宿在坊里的酒客们还带着宿醉的困倦,从窗格间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往门口张望,低声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从坊门处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是千牛卫……
大早上的,来平康坊做什么……
这是招惹了哪家勋贵……
队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带着队伍沿街走过,经过三家酒肆、两座乐坊、一间还亮着烛火的茶楼,在一座挂着朱红灯笼的阁楼前停住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千牛卫便立即在楼前列成了两排,将整座阁楼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阁楼里还有人。二楼临街的一间窗扇虚掩着,隔扇的缝隙间漏出一线暗沉沉的烛光。队正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言,直接带着两个甲士推门入了楼。门内传来几声急促的惊呼,女子的声音,杯盏落地的脆响,然后是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踩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地向上去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吵杂。
片刻之后,二楼的窗扇被从里面推开了。郑安呈被两个千牛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窗扇前掠过,他发冠歪了,松松地挂在鬓边,身上的衣裳皱成一团,前襟的衣料上还沾着一道酒渍。
他的面色青白交错,像是还没有从宿醉里完全清醒过来,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自己还能开口说话。他被架着经过窗边时踉跄了一下,靴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被左右两边的甲士牢牢架住了才没有摔倒。
楼下已经聚了一圈人。酒客们从酒肆里涌出来站在廊下,乐妓和舞姬们倚着门框探着身子,乐师抱着琵琶站在廊柱旁踮着脚张望,龟公们挤在人群前头伸长了脖子。
街对面的茶楼上,二楼的窗格被推开了一排,探出几颗带着困意的脑袋,低声问那是谁,后又窃笑着指指点点。
有人认出了郑安呈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连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郑安呈被架着从阁楼里出来时,日光正正好从坊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那张宿醉未醒、惊怒交加的面孔上。他终于回过神来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咬着牙压着声音低斥道:你们做什么?!我是当朝太子舍人!你们敢——
队正没有理会他。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个甲士便架着郑安呈的胳膊将他往坊门的方向带。郑安呈被拖着走了几步,脚下不稳,靴尖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公服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尘。
他扭头想要开口呵斥身后的人,可那些围观的、指点的、低笑的面孔一层一层地挤在他视野里,让他那句放开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从平康坊被一路架着穿过了两条街巷。沿路的百姓被这阵仗惊得纷纷避让到两旁,有人认出了郑安呈,低声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话语被晨风揉碎了散在半空中,零零碎碎的——
那不是东宫的郑舍人吗……
怎么被千牛卫架着……
听说是得罪了人……
那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郑安呈听见。他面上的血色从青白变成了通红,又从通红变成了灰白,像是被人剥光了丢在街上。
郑府门前已经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章女史带着府医和几个女官在偏院忙活,巧儿站在廊柱旁,红肿的眼眶里还噙着泪,看见郑安呈被架着进了府门,嘴角紧抿着别开了脸。
前厅外的庭院里,那些仆役还跪着,千牛卫在两侧持刀肃立,将整座府邸压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郑安呈被架进前厅时,腿脚还在发软。千牛卫一松手他便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他站定之后,目光穿过厅内,落在轮舆里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楚执柔坐在前厅正中的位置,身后是垂手侍立的珠零锦粲,两侧各有一名千牛卫按刀而立。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常服,头发束得齐整,面色还是白的,额角的素绢已经换过了,露出一线浅色的旧痕。
她靠在椅背里,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郑安呈那身皱巴巴的公服和歪斜的幞头上,不紧不慢地看了两息,才开口说了一句:郑舍人好雅兴。
郑安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他在东宫练过的、在朝堂上磨过的辞令和辩词此刻全都不管用了。
他站在厅中,目光扫过那些甲胄鲜明的千牛卫,扫过站在廊下面色铁青的章女史,扫过跪了一地的仆役,最后落回楚执柔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面容上。
一阵恶寒从脊柱直窜天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