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雪又飘起来了,到掌灯时还没停。
小院拢在雪里,只有东厢窗纸透着暖黄,窗上结了霜。
苏廿九把红铜暖锅端上桌。炭烧得正旺,汤翻着泡。
羊肉是她下半晌在肉市口挑的,瘦多肥少,切得薄,一筷子下去打个滚就熟,萝卜片浮在上头,白生生的。
“爹,先把药吃了。”
孟怀章咳了两声,把那碗驱寒药一仰脖子灌下去,眉头皱成一团,放下碗就去夹肉。
阿纪早等不及,捧着碗,眼睛盯着汤里那片肉。肉一变色,他“嘿”一声捞起来,烫得直吸气:“九姑娘,你来京城没多久,怎得知道京城的吃法,这锅子做得那叫一个地道!”
苏廿九没抬眼,把几片烫熟的羊肉捞起来放在孟怀章碗里。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京城了,那一回她在叶秉正府邸周围猫了三个月。
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吧,至少知道叶秉正有白果忌症。
雪夜里吃着暖锅,隔壁却不得安生。
打下半晌起,栾敬胡同就没消停。
敲门声一下比一下重,接着是番子的嗓门,他们一喊,家家户户急得在门上加了把大锁。
苏廿九往窗外瞟了一眼,即便视线穿不透窗纸,她也能想象出蔡家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他家那书房,封了?”孟怀章夹了块萝卜,慢慢嚼,“我在衙里听说,兵马司不敢拿人,报给了巡城御史,御史又报刑部。蔡崇义自己是御史,京官犯事,得先奏请。”
“奏请?”阿纪嘴里还塞着肉,“那不是满朝都知道他家藏了人骨头?”
“不然呢?”孟怀章说,“那宅子此刻连一根草都动不得,老太爷的药碗还搁在案上。”
阿纪放下筷子,压低了声:“老爷,我今儿在胡同口听说,蔡家下半晌就寻地方去了,头一个去的是闽中会馆。会馆那边推说没空房——”
“抬着人去的,谁敢收。”苏廿九嗤了一声。
下半晌她贴在墙根,把蔡家那点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蔡母坐在雪地里拍腿哭,蔡崇义像被人抽了三魂七魄,脸上没半点主意。
还是好事的邻居跑到街上拉着个巡城的兵马司官员一同添油加醋说了这事,弄得兵马司不敢擅作主张,一层一层往上报,才折腾到这个时候来蔡家处理。
话音刚落,隔壁的哭声忽然变了调。
先是一声尖利的哭喊,像谁被掐住喉咙;紧接着,哭声齐齐拔高,又齐齐断掉,只剩女人“老太爷!老太爷”地叫。
苏廿九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那片肉滴下两滴汤。阿纪趿着鞋出去了。半晌,他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蔡家老太爷,没了,看样子,尸首得要候验,发不了丧,还停在廊下。”
孟怀章一听,放下筷子,一脸凝重,“哎哟,那我要不要去看看啊,怎么说也是同僚啊。”
“您这会儿去了,蔡家那老太太见着你还不得大声嚷嚷,说是你克死她家老太爷?甭管有没有人信,那番子都得将您盘问一番。”
孟怀章皱了皱眉,觉得苏廿九说得在理,又拾起了筷子。
满桌的炭还燃着,汤还翻着,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会儿,外头有人拍门。
一个番子隔着门喊:“周大人,在家吗?”
三人相视一眼,苏廿九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番子肩头落了雪,他见孟怀章开门,拱手道:“周大人,打扰了,下官奉命查案,多有得罪,望大人宽宥。”
孟怀章微微颔首。
“隔壁出了事,你们可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本官散值回来,你们已经在这儿了,其他的,我也不知了。”
他偏头看苏廿九,苏廿九毕恭毕敬道:“下午我在厨房准备吃食,隔壁是闹了点动静,但……这几日都这样,所以,我也没当回事,并未出门查探。”
白日她踩着瓦罐翻上墙头,看得清清楚楚,可这话不能说。
那番子眼神异样地上下打量他父女二人,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道:“恕下官多问一句,蔡大人与您同一机构办事,他家出了事……”
他的目光朝东厢房望去,一阵阵的白烟夹杂着肉香飘了出来,“您怎的还有闲心坐得住?不去探望一二呢?”
孟怀章一愣,稳稳吐出两个字:“避嫌。”
“哦?何解?”
苏廿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眼前的番子不大像寻常的番子,他头戴大帽,身着青衣圆领袍,年约三十上下,唇上无毛,不大可能是锦衣卫,那就只能是厂卫的人。
“这位大人,或许您已经听说了,我们搬来的第一日,蔡大人的母亲就闹上门来,说我们挡了他们运势,不依不饶地叫我们搬走,眼下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更该避而远之。”
那番子大帽下冒着精光的眼神,落在苏廿九脸上,须臾,他拱手道:“了然,打扰了。”
便转身离去,脚步远了。
孟怀章才长出一口气,正要关门,啪的一下,大门被人顶住。
孟怀章与苏廿九相看一眼,面色凝重。
“是我,沈耀。”
苏廿九点了点头,孟怀章松开手,让沈耀入门来。
沈耀见他二人面色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挑了挑眉,笑道:“怎么?不认识啦?愣着干嘛,进屋吧,外头多冷。”
苏廿九瞧着他大帽上落了一层薄雪,嗤笑一声,“沈大人冻坏了吧,什么时候来了,话都听全了吧,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了,别耽误我们吃饭。”
沈耀笑着摇了摇头,摘下帽子掸了掸,又戴回去,“什么都逃不过九姑娘的眼。”他抿了抿唇,朝东厢房望去,耸了耸鼻尖,道:“吃暖锅呢,正好,我也没吃呢,一起吧。”
苏廿九翻了个白眼,不请自来就罢了,还要来家里蹭吃蹭喝,脸皮可真够厚的。
饶是如此,苏廿九还是收敛了情绪,如今在偌大的京城里,危机四伏,沈耀这人还有待琢磨,但即便立场不同,他们还有共同要对付的人。
她去厨房又抱了一副碗筷来,一进屋,就瞧见阿纪与沈耀大眼瞪小眼。
一个说:“你怎么来了?”
一个说:“你怎么没跟着你家公子?”
阿纪撇了撇嘴,“要你管!”
沈耀无奈地笑了笑,毫不客气地接过苏廿九手里的碗筷,捏着筷子就在锅里捞。
阿纪气呼呼地瞪着他,沈耀往哪下筷,他就在哪截胡。
一顿操作下来,沈耀只吃了几片萝卜。
沈耀瞅着旁边一盘没下锅的羊肉,干脆端起来就往锅里倒。
“说是给你了的嘛?放下!”
沈耀置若罔闻,一盘羊肉下了锅,没多会儿,透着白,翻滚起来,沈耀正要下筷子,阿纪干脆把锅子端起来了。
三个人匪夷所思地瞧着阿纪,手都悬在半空。
“快放下吧,我有事同诸位说,事关周大人,十万火急。”
他这么一说,苏廿九抬头看阿纪,示意他把锅子放下来,阿纪才不情愿地把锅子放回去。
“什么事?”
沈耀总算把肉吃进嘴里了,他嘶啦几声,把肉咽了下去,含混道:“陛下要见您。”
说得轻描淡写,一点也没有十万火急的样子。
几人怔愣住了。
屋中瞬间鸦雀无声。
“这、这、大半夜见我?”
孟怀章吓得脸都白了。
沈耀没抬头,他趁几人愣神的工夫,把那一盘羊肉都吃完了,心满意足地长叹了一声,放下碗筷,“对,陛下要见您,一会您随我入宫。”
苏廿九在心里已经骂到沈耀的祖上第十二代了。
沈耀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觉得有趣,笑得落拓,“别慌,我都没慌,不是祸事,是——”
“是蔡大人的事?”
沈耀眼底一滞,没想到苏廿九这么快就猜到了,颇有些欣赏地赞叹道:“看来九姑娘见微知着啊,沈某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猜到了。”
苏廿九搁下筷子,默了片刻道:“我们开门见山吧,这几日,蔡大人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是有心之人暗中做局,要么是想栽赃陷害,要么是祸水东引。我猜,先是后者,也有可能变成前者。”
“哦?”沈耀勾了勾唇,转过身,意兴盎然地注视着苏廿九,“怎么说?”
“我们一搬来,蔡家就出事,虽说都是些怪力乱神之说,可保不齐有人嚼舌根子,让我爹在一众同僚中饱受排挤,孤立无援,这是其一;其二,蔡家罔顾朝廷律法接连设坛建醮,已经引起满朝非议,眼下北荒异动,粮草先行,又赶上通渠之事,这个节骨眼上,陛下生了疑心;其三,眼下蔡老太爷没了,蔡大人这官是无论如何都做不了了,三年丁忧啊,朝堂瞬息万变,那么蔡大人监察的元州道,又要分派给谁呢?”
沈耀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拊掌摇头,一脸赞叹。
苏廿九不以为然,“只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何一定是蔡大人?又一定是我阿爹?”
沈耀忖了片刻,面容严峻起来,“此事,我本不该与你们说,但我答应过你,替你,替大人掌眼。到底,箬哥儿百岁那日,我还去凑过一回热闹,总得替你们周全。”
阿纪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耀全然不介怀,道:“我在陛下面前作保,举荐周大人接管元州道。”
“什么!”
孟怀章瞪大了眼珠子,一脸不可置信,“我?我监察元州?我、我——”
苏廿九的脸色冷下来了,她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片萝卜搁在碗里,“为何一定要是我阿爹?都察院那么多监察御史,哪个不比我阿爹熟悉政务。到底是陛下想要我阿爹接手元州,还是……沈大人你呢?”